20、休妻
盛掌櫃恭敬接了信,自覺一刻不可耽擱,今日就要把信送出去,匆忙與岑再華道了彆。
令朱夏前去送她,岑再華癱坐回椅子裡,久久不能回神。
或許自己太過貪心。明明從不回信的人是她,卻期冀著那頭能為她縮短山水的距離,儘最快速度地救她脫逃於樊籠。
她想起盛掌櫃帶著信匆匆離去的背影,竟生出幾分懊悔。
想喚她回來,回來重寫一封。
不該要他來接的。其實不必他親自來,派些仆役侍衛,再帶話打通門路,應也足以帶她走。
也不該寫一月,這期限太短,像是她要為難人。算上信件送去的時間和人趕來的路程,兩月會不會更寬泛些?
可是與陳時瑾撕破了臉麵,如今在這府裡,她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多呆一天都渾身惡心,如何能等得了更久?
何況就算她能等,那對牛郎織女可等不了。郎情妾意,乾柴烈火,早等著將她趕走,好做一對快活夫妻罷。
更何況……岑再華不得不可恥地承認,她確有刁難的意味。
未曾說出口的怨與不甘冇有石沉大海,也並非三年的時光、一時的窘境可以抹平。
越是到了身臨絕境的時候,她反倒越不願低聲下氣地求人,越要他在她與彆物之間,無可轉圜地選一次。
三年前總說抽不開身的天潢貴胄,這次願不願為她放下一次手頭的公文雜務,親自來一趟偏遠的西北?
胡思亂想著,不知過去了多久。白秋靜靜立在一旁,也未出聲打擾,直至門外突然傳來動靜,是朱夏回來了。
朱夏素來咋咋呼呼,這次腳步聲竟比她平日更匆忙。她送完盛掌櫃回來,按理不應這樣急。
白秋抬頭,見她碎發因腳步太快而微微淩亂,眉頭緊鎖,目中含憂,不由心頭一墜。
果聽朱夏衝進廳堂,氣喘籲籲地揚聲。
“夫人,老爺說——”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前半句嚷得出口,後半句卻被截在嘴邊,一時說不下去了。
明明是著急忙慌趕來報信的,待真到了夫人麵前,尤其見她茫然而隱憂的模樣,便難再說出那句話來。
“老爺說什麼?”
岑再華卻很平靜。
再荒唐的話她也聽過了,還有什麼聽不得的?陳時瑾那張道貌岸然的嘴裡,能吐出什麼她都不見怪。
朱夏抬眼,小心覷她臉色,一無所獲,隻好囁嚅著開口。
“老爺方才見我回來,叫我與您知會一聲,他說、說……”
“說再給您一月時間考慮,若還不願鬆口,就隻能……休妻了。”
休妻二字如一道驚雷落下,震得白秋不由一個簌簌。
朱夏亦知此話凶險,硬著頭皮複述出來,已飄忽快要立不住。
“休妻……”岑再華冷笑,“他竟真說得出來!”
她控製不住地描摹出他與朱夏說這話時的語氣和神態,想必是那日在縣衙與她對峙時的模樣。
然而那樣的一麵太過少見。三年了,陳時瑾在她麵前,總是個溫和體貼的丈夫,叫她即使親身經曆了那場噩夢般的對峙,也難再把那樣的姿態想象在他身上。
陳時瑾的麵容在她眼前亂晃,一時是溫潤謙謙的丈夫,一時又變作狼心狗肺的惡鬼,叫她心頭悶痛。
他竟連演都不再演,赤裸裸把威脅擺在明麵上。
是那楊家又給他添了一把火,還是自己的貪念已壓抑不住?
然而如此急切要逼她下堂,竟還留了一月時間供她考慮。這其中態度太過割裂,岑再華想不明白。
她隻能忖著這一月的時間,究竟夠不夠她逃出生天。
一個月,偏偏是一個月。
他與她不愧是三年的夫妻,連轉圜的餘地,都是留了同樣的時間。
安西到京城,平日去信,路途需至少半月。遇上天氣差、路難走的時候,一月也不見得能到。
岑再華與父母家書往來,最快也要月餘才夠一個來回。
然而他們用的是信局,有時甚至隻是商隊或鏢局搭送,已是最慢的法子。
她知道民間有信局,官府亦有專門的官驛,若能搭上公文一起送回去,會不會快些?聽說有權貴提前養熟鴿子或大雁,在常用的路線上定點往返,會不會更快些?
安西三年,她收到過十四封信,究竟是每一封都走了最慢的民間信局,還是他也曾想過其他法子?
他能有辦法儘快收到信麼?
這漫長的三年裡,他可曾為她尋過更快的雁、更急的馬?
岑再華隱隱約約覺著,自己又做了一樁傻事。
同三年前一般傻。
讓出核桃酥那天後,她曾差使下人在京城打聽了一圈沈濯之的名號,卻冇有一個對得上號的。
叫這個名字的或許很多,但看他當日的打扮與談吐,便能鎖定到富貴人家甚至官宦門第。如此一來,姓沈的就冇幾家了。
接下來便隻需知道這幾家裡有冇有年齡符合的公子,岑再華一一查過,冇有結果。
再往下可就太多了。七品以下多如牛毛的小官小吏、盤根錯節叫人摸不清楚的世家族親、和她家一樣靠銀子攢出些臉麵的商賈之家……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如過江之鯽,想從中找出那個姓沈的公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岑再華泄了氣:她冇有更多人脈去打聽得更細,何況人家當時隻給了她一個名字,既冇有自報家門的意思,也冇有反問她姓甚名誰、哪家小姐——或許不願深交的意味,早已擺得很明顯。
隻有她遲鈍,癡愣愣地打聽人家許久。
後來再機緣巧合見到,才知他根本不叫什麼沈濯之,那日遇見的原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幾個人之一,當朝四皇子顧清湛。
她苦苦循著沈濯之三個字找了那樣久,顯得像個笑話。
早在那時便該知道的,第一麵就冇報真名的人怎麼會有真心?她卻不知悔改,把一顆心巴巴地捧了出去,才叫人有了機會踩在腳下、攥出苦水。
如今倒好,跌了兩次的覆轍,她又要重蹈一回。
岑再華想,方才要盛掌櫃送出去的那封信,和四年前差人打聽的沈濯之、三年前期冀他迎娶自己的雀躍,其實冇什麼兩樣。都是把一顆心懸在半空,等著一隻不會伸出的手來接。
說到底,從始至終,願意奔赴的那個人從來都隻是她自己——她奔赴向一個謊言,奔赴向一段錯付的心意,如今又奔赴向一封不知何時會落到他手裡的求救信。
處境這樣危急。
她不該再等了。
從前等過一個假名字、等過一段不可能成真的姻緣,三年後不該再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岑再華緩緩跌坐在椅中,透過敞開的大門望向外頭。西北的天又高又遠,雲走得很快。
連一片雲都知道往哪裡去,她卻困在這裡,困在安西三年,困在同一個執念裡,遲遲不肯醒來。
“白秋——”
她揚聲喚。
白秋正愕然不能回神,聽到夫人喚自己,慌忙應了一聲。
“庫房一直是你管著,冊子都還在罷?”
“都在的,”白秋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前些日子我剛清點過一回。”
她驚異地發覺,夫人的聲音好像又有了些力氣。
“你去把賬目和庫房重新理一遍,把我的嫁妝和府裡這些年的進賬分開來,瞧瞧我嫁妝還剩下多少、好不好挪動。”
白秋心念一動,猛然抬頭:“夫人這是要……?”
“要帶你們走,”岑再華輕聲回,視線仍落在屋外的晴空,“咱們來時帶了多少東西,走時全要帶走。”
“朱夏陪我出去一趟,讓靜安套車,對外便說我身子好些了,要去散散心。白秋做事時也是,都避著些人,能晚一點被發現動靜就晚一點。”
“晚些時候我寫一封信,叫靜安去信局走加急的門路,要儘快送到我父母手中……”
白秋與朱夏對視一喜,眸子剛亮起來,轉而窺見夫人麵上神色,心又沉沉地墜了回去。
即便同三年前一般振作起來找尋出路,夫人眉宇間卻並無死而複生的心氣。
兩人一迭聲地應了,各自忙活起來。不過一刻鐘,岑再華便坐在了馬車裡頭。
原打算避著點陳時瑾的,稍一打聽,才知他交代過朱夏後,轉頭便自己出去了,倒省了費心避過他。
“去車馬巷。”她吩咐。
車馬巷鄰近城門,除卻半街茶棚麵攤,還有幾家鏢局。
岑再華做好了自己走的打算。嫁妝或是銀票要有人護送,她一個和離歸家的婦人,帶著兩個丫鬟和一個馬車夫,最多再有一個廚娘,路上總要有武藝傍身的鏢師隨行才穩妥。
靜安趕著車,繞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車馬巷口。岑再華為防有心人看見,戴上了許多年未曾用過的帷帽麵紗。
帶著朱夏,主仆二人下了車,她攏一攏披風,抬步就要往巷子裡走去。
卻聽斜後方一家鋪子裡頭,忽然傳出一陣笑聲。
女聲,嬌俏婉轉,尾音上揚,有藏不住的喜悅快活。
岑再華腳步一頓。
數日之前不過一麵,她竟能記得這樣清楚。
緊接著,另一道溫和男聲接過話頭。刻意壓低了,她卻化成灰也能聽得出來。
朝夕相處,甜言蜜語,她聽了整整三年。
“你這樣真的不要緊麼?畢竟離府上遠,你又隻帶了這麼幾個人,若真出了什麼事,楊大人找你不見……”
男聲和煦,關心的腔調快要溢出來。
“那有什麼的,”女聲有著千金小姐未經世事所特有的天真驕縱,“我這樣乾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從冇發覺過。”
“況且……我想見你,你難道不想見我麼?若直說要來找你,他定然不肯……”
岑再華站在店外,隔著垂紗,定定望著門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