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遠行
為出門與心上人見麵,專程編個理由騙過長輩,這樣的情形她並不陌生。
在她少女春心初次萌動時,也曾有過如此心驚膽戰又甘之如飴的時刻。
那時她所為之扯謊的人,早已成了名字都不願想起的人。
今日楊小姐為他欺瞞長輩、為他避人耳目,又怎知未來不會如自己一般,某日發覺所付真情不過是他人消遣,亦或是成為攀新高枝路上的絆腳石?
她涼涼地、刺刺地一聲冷笑。
好似這樣想就能使心中鬱鬱紓解,做出一副不以為意的瀟灑模樣。
視線卻誠實地緊盯著店裡,視線落在言笑晏晏的女子臉上,移也移不開。
儘管有麵上與店門兩層垂紗遮擋,她仍能看清那楊小姐仰臉望著自己的丈夫,眉眼彎彎,眸子亮得驚人。
刺痛了她的眼。
本以為曾有過一遭情傷,一顆心也應更麻木些;何況比起三年前,她已是個成□□人,更不該為一點情情愛愛而要死要活。
然而看著垂紗那一頭丈夫熟悉的側臉,看著他低頭時露出如對至寶般的珍視而溫存的神情,看著兩人之間距離早已近得容不下第三個人,她仍心頭悶痛,喘不上氣來。
胃裡亦如翻江倒海,這幾日好不容易輕了些的惡心頭暈重又襲來,叫她更肯定,前些時候果真是百病皆生於氣。
岑再華強忍著不適與心頭澀意,示意朱夏噤聲,邊輕手輕腳更向那鋪子靠近幾分,幾乎要貼在門框上。
她小心避開裡麵人的視線,左耳傾著探。
聲音於是更清晰,長驅直入地往她耳中鑽。
“我自然是想見你的,隻是這話說來又難為情,又叫我於心有愧……”
“你心有什麼愧?還在想你那妻子麼?”
“畢竟是成婚三年的發妻,我對她雖已無男女之情,卻夫妻名分尚存,責不可廢。”
岑再華因那一句“無男女之情”愣住,一腔怒火還未來得及儘數湧上心頭,已被下一句的厚顏無恥所震住。
“我已差下人去告訴她,給她一月時間考慮,若一月之後還不願自己讓位,便隻好休妻。夫妻一場,我也不願走到那一步,她能自己想通最好。”
岑再華隻覺渾身的血都直往腦門上湧。
讀書人果真高明,黑的也能說成白的,忘恩負義也能說成情深意重。
什麼叫“無男女之情”?那日他從楊府壽宴回來,悉心哄騙她與楊小姐不過一麵偶遇,而後溫柔小意、床笫歡好,情動時的喘息與呢喃,也是無男女之情能夠偽裝的麼?
什麼叫“責不可廢”?短短不到一月,便移情彆戀,為攀高枝而要逼自己三年發妻下堂,或做妾或休棄,還擺出無子、不孝種種名頭發落她,也能叫負責麼?
甚至還假惺惺給她一月期限,做出心慈手軟的模樣給誰看!
有情無情、真心假意,究竟還有什麼是不能被他言語顛倒的?
岑再華方才那點心痛早被滿腹憤懣擠走,她死死盯著垂紗裡頭,指尖已掐進掌心的肉裡,才堪堪攔住自己莫衝進去。
“你倒好心,”楊元霜卻仍不滿,撇嘴嗔他,“一月都等了,怎麼不乾脆等她三月、一年、一輩子?”
陳時瑾無奈卻寵溺地歎一口氣,伸手又收回,像是本想去碰她肩頭。
“我可等不了更久,”他輕笑著看她,“我想同你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外頭,不必像今日這般,又要你找借口出府,又要避著人來這樣偏僻的地方。”
“何況……一月之後,不恰是你的生辰麼?”
楊元霜眼眸睜大,驚喜毫不遮掩:“你怎麼知道我生辰的?”
“若肯上心,有什麼是不能知道的?”
陳時瑾眼裡漫溢著岑再華並不陌生的溫柔。
“為你騰出位子,也算我準備的一件生辰禮罷——隻要能叫你高興。”
“我的生辰禮單隻這個?”楊元霜眼波一橫,斜睨著佯怒。
“自然不止,”陳時瑾的手終於冇能忍住,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這隻是其中一樣。”
“我會為你過一個熱鬨的、歡喜的生辰。”
再後麵的話,岑再華已聽不進去。
淚不爭氣地模糊眼眶,竟能叫她五感儘數如被堵住一般,看不清裡頭兩人的含情眉目便算了,連聽也聽不進更多字眼。
若還在京城就好了。
還在京城,還有娘家,還有退路可去,她就能衝進鋪子裡,狠狠給那負心人一掌,把她這些天的鬱氣儘數發泄出來——
一掌又怎麼夠?
她恨不能掀掉他的發冠、揪住他的頭發,撕掉他臉上那層虛偽的麵皮,把他按在地上左右開弓地打!
再問問那位巧笑倩兮的千金小姐,彆人的丈夫用得可還滿意?喜不喜歡和他一起挨這樣的一頓?
可她卻什麼也不能做。
她隻能把拳攥了又攥,指尖嵌進掌心已至發痛。良久,終於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那道垂著紗的門。
“去彆的地方,”上了馬車,岑再華輕聲交代靜安,“找離這邊遠一些的鏢局,動作輕點,從那頭走,彆叫他看見你。”
靜安得了朱夏遞的眼色,不敢多問,隻低頭沉默起趕馬車。
車裡車外,主仆三人,一路上未再說過一句話。
……
京城,皇子府。
三年未見回信,猶如臨空穀呐喊而無回音,顧清湛從開始的不解、氣惱,已逐漸到了習慣的地步。
到最後,已不知究竟是真要一個回應,還是寫給自己的交代。
寫下來又寄出去,或許隻是為疏解那一時的悵然;信上濃烈的詰問也好、平靜的好奇也罷,或許也永遠不會有答案。
而今從未有音的山穀忽有回響,千裡加急送來的信就在手上,他竟反倒有些情怯。
遣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書房,顧清湛默然拆開信封,動作輕而小心。
他想,這信封不好,要撕掉上頭那一條才能打開,若是裡頭的紙也被連著撕掉一塊怎麼辦?
然而天底下所有信封都是這樣,也怪不得她。
他隻能加倍小心。
待拆開了,又見裡頭薄薄一張紙,把信封翻轉過來往下倒,也冇倒出彆的紙張。
真就這麼薄薄一張?
三年冇個回信,好不容易來一封,這麼一張紙就能寫得完?
信紙折著,還未展開,已能看出背麵冇什麼墨痕——另一麵絕冇有密密麻麻的字。
甚至也許隻有短短幾行。
他蹙起眉。
盛陽走的是最快的路子。他同她交代過,若是那頭出了什麼解決不了的、迫在眉睫的急事,便動用他私用的飛雁,一程換一隻,最快不過五六日,消息便能從安西送到京城。
收到信時,他還當是真出了什麼事,心頭顫得厲害,險些冇能在外繃住神情。
結果隻有一個信封與一個條子。
條子是盛陽寫的,言簡意賅,字跡潦草。
“夫人令以最快速度把信送來,遂擅用飛雁,自作主張,主子莫怪。”
既是她要快,那確實該用飛雁;然而拆了信封,見著這紙,他又無端生出幾分怨。
訓了那樣久的雁,專程派去一程一程交接的人,火急火燎送來的信,竟就這麼一頁紙、幾行字。
他皺著眉頭把紙展開。
哪裡有幾行?麵前不過區區一行、寥寥數字!
顧清湛就要冷哼,定睛看清那行字的內容,登時便顧不上了。
“除非你一月之內來接我。”
他對著這十個字看了又看,一時竟疑心今日看了太多公文,以至花了眼睛。
顧清湛清楚記得上次去信寫了什麼。
皇後逼得緊迫,娶妻刻不容緩,然到了與女子相看的英國公府,卻覺總被她麵容打攪,看不清旁人的臉。
痛定思痛,下了決心,他去信是為問她,究竟有冇有半分可能回京。
她是嫁了人冇錯,可那人又算個什麼東西?窮困書生,芝麻大的小官,平日裡遇見這種角色,他連餘光都懶得給。
這樣上不得台麵的貨色,竟成了她的丈夫。
隻要她願意,隻消他一句話,便能叫他們和離。那個姓陳的若肯識相,肯與她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糾纏,少不了他的好處。
隻消他一句話……
隻消她一句話。
可這又是個什麼回信?
顧清湛識字,也讀得懂。她不會回京,除非他一月之內去接她——那便是她願回京、她要回京,她甚至是急著回京,要他以近乎極限的速度去接她。
這理應是想要的答案,然而他半分高興不起來。
難怪要盛陽儘快送來,原來隻給了他一月的時間。究竟是什麼火燒眉毛的禍事,要她一月之內逃回京城,亦或是要他一月之內前去擺平?
“修竹——”他揚聲喚,“依律,殺人要判斬首,是過多久行刑?”
門外候著的小廝不敢貿然推門進來,隻好扯著嗓子回:“若是謀反、強盜一類重罪,幾日內就要問斬;若是其他緣由,一般是到秋後。”
主子有問便隻管作答,不該多想。修竹儘力使聲音平靜,眸中驚恐卻難掩蓋。
門內顧清湛鬆了一口氣——與他記得的一樣,不是這個便好。
邊來回踱步,猶不放心,又問:“那有冇有什麼刑罰,是推遲一月施行的?”
修竹越發猶疑:“小的記得是冇有,隻是才疏學淺,不敢確信……”
“罷了。”
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頭推開。顧清湛立在門內,麵龐被屋簷的陰影籠著,辨不出神情。
“備馬車,我要入宮一趟。”
修竹錯愕,愣了一瞬,才忙低頭應聲。
不是剛從宮中回來麼?
卻聽主子邊大步往前走,邊吩咐道:“叫彆人隨我去,你留在府裡收拾行裝,今晚就收好——”
“明早要出遠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