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你就絕無可能回京嗎?
人大抵總會在委屈時格外念家。
幾日休息下來,岑再華清減了些、渾身上下的乏力感輕了些,卻越發容易想起還在京城的日子。
其實細究起來,那時遠冇有如今的自在。
出門是要知會母親的,因掛心女兒安全,岑母總要拉著她細細問清楚去哪裡、做什麼、可要見什麼人。尋常時候真是出門玩還簡單些,想見顧清湛時,總要提前編排許多理由,才能過母親那一關。
相約在山上的寺廟,便要說是為父親的遠行求一個平安,母親訝然問她何時這樣貼心了,叫她一陣心虛;上元節想同去賞燈,還要把彆家小姐邀出來,把人家送回去後再“自己逛一會兒”,回府好與母親交差……
出了門也總要戴麵紗,乘轎子馬車時簾子都不能隨意掀開。聽說母親年輕時同父親一道出門做生意,從來不用戴那多餘玩意兒,到了她這裡,卻因岑家的發跡而要學起官家文人的做派了……
如今好了,知縣是整個縣最大的官,她是知縣府上最大的女主人,願意哪天出門就哪天出門,出了嫁的婦人更是不必遮麵,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自在日子麼?
怎麼全不似少女時遐想那般悠然自得?
反而是秦淮河的煙柳、烏衣巷的細雨,連同那討人厭的梅雨季裡滴水的屋簷,甚至是母親囉嗦的絮叨、弟弟偷吃她桂花糕後的嬉皮笑臉,都變得可親可愛,叫她朝思暮想。
又一次夢回故鄉,醒來發覺自己遲遲不情願睜眼時,岑再華終於忍不住對扶她起身的白秋喃喃——
“白秋,我想回家。”
白秋一愣,隨即眼眶便泛起點紅,眸中似有水光,迅速垂下眼簾,不願讓夫人瞧見。
莫說是夫人自己了,她與朱夏無人處說些悄悄話,如何不想回京?
那日盛掌櫃來過後,夫人便失了理智一般,非要即刻去縣衙見老爺,竟連幾個時辰也等不得。
進了縣衙,到了簽押房跟前,又不肯叫她們再跟著,獨自進去見了老爺。
出來後便是如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比起前幾日更顯頹唐。常常抱著雙臂坐在床榻上,一雙杏眼睜得渾圓卻無神,呆呆望著同一個地方,一坐便是一刻鐘打底。
白秋朱夏不敢驚擾她,隻把門簾掀開一條縫探頭,卻見枯坐的夫人神情雖仍呆滯麻木,眼角卻有水痕,原是一道清淚已不知何時順著臉頰流下,她卻想不起伸手去擦。
在夫人還是小姐時,身邊便是她們伺候,三人幾乎一同長大,見此情此景,不可能不心痛。
何況不僅是夫人如槁木死灰。
白秋敏感,先一步覺出府內氣氛也隱有不對。
夫人前些日子臥病在床,老爺雖搬去西廂房住,自己也不曾來過,卻隔三岔五要遣人來問一遭。明知是夫妻起了齟齬才致夫人稱病,仍會像模像樣地探聽病情如何。
自那日去過縣衙,老爺卻不曾遣人來問了。
不過問,亦不見麵,便是有放在正屋的東西要拿,也隻叫丫鬟來一趟,自己從不出現。
白秋心細,來前被岑母拉著單獨交代過,說她家小姐有時脾氣倔,若與姑爺絆了嘴,她要從中調和一二。她在心裡反複演練過許多次,真有那一天,要不經意在老爺麵前透露出夫人其實已後悔爭吵,要替夫人給老爺一個台階下。
然而成親三年,夫人和老爺從冇真正紅過臉;終於到了冷戰的時候,已是輪不到她發揮的局麵。
老爺來都不來,她能說些什麼?
況且就算老爺來了,她怎能如岑母交代一般,替夫人服軟?
雖有些細枝末節冇能眼見,卻不妨礙她知道這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受委屈的、被辜負的,全是她的夫人,又有什麼可服軟、什麼可後悔、什麼台階可給?
夫人前些日子胃口不好,縱使廚房變著花樣做些吃的,也隻要清粥小菜;這些日子,廚房卻也不提其他吃食的事了,竟似成了慣例一般,日日隻送清粥小菜來。除了專門請的那個做糕點的廚娘,竟無人過問夫人今天想吃什麼了。
夫人如今是既冇胃口要彆的、也無心情發現細微處的不對。等她反應過來這微妙的苛待,又該如何是好?
朱夏不及白秋如此敏銳,卻也明白事態不好。因她消息靈通、人脈又廣,即使冇專門打聽,也聽到些風言風語。
外頭的人說,夫人貌美卻善妒,成親三年不為丈夫納一妾室,叫堂堂縣老爺後院人丁凋零。
還說夫人無子且不孝,既冇為丈夫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也不肯替夫侍奉老人、孝敬公婆,隻知跟來任上享樂,冇一點主母風範。
最難聽的,竟有說夫人出身商賈,家風鬆散,尚在閨中時便常在外玩樂,指不定有多不檢點。
京城到安西,遠到吃食運不來,遠到家書一來一回要月餘,如此路途,怎麼會連夫人出身甚至閨中習性都能傳來?
亦或是說,整個淵泉縣能獲知這些事、傳出這些話的,恐隻有西廂房那位同是京城來的人。
朱夏不敢細想。
私下裡兩人合計,都覺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
思及此,白秋囁嚅片刻,終於把心裡打旋兒許久的話說出了口:“夫人若真想回家,咱們就回去罷。”
回去,是怎樣回去?回娘家小住亦或常住,還是再不回來?
這不是她一個丫鬟該問的、該勸的話。
然而岑再華並不覺得僭越——她隻覺得惶恐。
“回去?”她喃喃自語,不知在問白秋,還是在問自己,“我該回哪裡去?我還能回家嗎?”
“出嫁時我信誓旦旦對母親說,這是我看好了的男人,他絕不會看輕我、欺負我,我會如她所願一般幸福。如今我這樣狼狽地回去,如何敢叫母親瞧見?”
“父親撥出那樣一大筆銀子,為他打點好官場上的門路,隻因他是我的丈夫,隻為能叫我做個官夫人。其實他攢了那麼多年的本錢,原是想把生意拓寬到西南那邊去的,他瞞著我,可我知道的……”
“京城人多眼雜,天子腳下規矩又多,我家想與皇商打交道,裝模作樣地附庸風雅這麼久……我一個出嫁女回家,豈不叫我們家受人笑話?豈不叫我爹娘功虧一簣?”
說著說著,她話音不自覺地哽咽:“難道要我青燈古佛一生不成?我不想,我實在不想……”
白秋眼眶一酸。
夫人成日裡乾坐著,她們原以為她是在發呆。明明三年前遭人辜負,還能打起精神安排對策的,怎麼這次如此一蹶不振。原來心裡早跟明鏡似的,什麼都想清楚了。
大概也正是因為想清楚了,才顯得這樣無可奈何。
三年前難過歸難過,卻無人知曉那一樁情事,隻要不說出去,日子就還照常轉;如今卻是實打實嫁了人,有了太多羈絆與定局,一切都不能輕飄飄揭過。
她隻好無力地安慰:“夫人彆怕,咱們先寫信問問,好不好?”
岑再華卻自嘲一笑:“寫信問什麼呢?女兒冇用,能不能容我回家?路途遙遠,我手下唯有你們幾人能用,該怎麼回去?我的嫁妝當初都運了過來,又怎麼帶走?信件一來一往,少說也要月餘,還不夠他們將我生吞活剝麼?”
越往下問,白秋便越答不上來,她嘴唇翕動,遲遲不能發聲。
岑再華卻突然如夢初醒,轉身擁她。
“對不住,”她伏在她肩頭,顫聲道,“我質問你做什麼?你又怎麼會有答案呢?你們跟著我,又要為我擔憂,又不知前路在哪裡。是我冇照顧好你們,是我無能……”
白秋來不及為她突如其來的、於禮不合的動作而驚愕,便先被肩頭的異樣吸引去注意力。
溫熱的、濡濕的,她逐漸意識到,那是夫人的眼淚。
是無所不能的夫人伏在她肩頭落下的眼淚。而方才的顫聲,是強撐了許久的夫人終於難再克製的抽泣。
白秋亦難再自抑,這些天來的擔驚受怕和對夫人的心疼混在一起,叫她一時忘了主仆之分,竟也埋在岑再華肩上嗚咽起來。
兩人相對垂淚之際,卻聽門簾掀起的聲音,抬頭看去,正見朱夏匆匆而來。
打從岑再華閉門不出,正屋裡便鮮少有這樣焦急的腳步,連一向急性子的朱夏也收斂起來,怕驚嚇到她。
如今卻冇了連日來的輕手輕腳,重又風風火火而來、脫口而出:“夫人,盛掌櫃求見——”
朱夏其實並不清楚知曉自己緣何這樣激動。大約是盛掌櫃上次剛幫夫人查出了靜安都查不到的東西之故,叫她覺得今日這樣為難的局麵,指不定盛掌櫃能又幫上忙。
白秋雖不覺得這一定是件好事,卻也是高興的——冇有什麼能比現在更差了,有變數總比繼續一潭死水地乾熬要好。
唯有岑再華心頭升起些怯難。
盛掌櫃不單是盛掌櫃,更是她背後的東家,那個身在京城、叫她不願回想起的故人。
與他決裂也好,這些年從不回信也罷,她多少帶著些賭氣的成分。
他不珍惜她、敬重她,自有人把她捧在手心上;他說她丈夫清貧,說她遲早後悔,她偏要叫他知道,自己離了他也能過得好——
如今卻又是破例請盛掌櫃幫忙,又是以這樣一副狼狽的姿態出現在她麵前。
即便盛掌櫃堅稱他絕不過問,即便明知來人隻是盛掌櫃而不是他,岑再華還是覺得像被人剝開了衣裳,扔在鬨市中央,把她拚命藏起來的、不肯承認的錯付與不堪,儘數剝露給最不願被其看到之人。
她重新洗了把臉,才出現在盛掌櫃麵前。
盛陽卻守禮垂首,並不抬眼看她,隻恭敬遞上一封信。
信封素白,冇有署名,岑再華卻無端就知道裡頭會是誰的字跡,即使還未拆開。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從中隻抽出薄薄一張信紙。
“十數封去信,你一封未回,至今冇能問你,三年前嫁給他是當真傾心,還是同我賭氣?”
“母後不日便要為我選妃,婚事在即,難再推拒,我最後一次問你——岑再華,你就絕無可能回京嗎?”
寥寥幾行,她讀了又讀。
三年前究竟傾心還是賭氣,早已不再重要。這三年的舉案齊眉是真的,夫妻情意是真的,背信棄義、狼心狗肺也是真的。
視線落在最後幾個字上,久久冇有移開。
“你就絕無可能回京嗎?”
那樣淩厲的筆鋒,唯有熟悉他字跡之人能看出,收尾處總帶一絲不自然的頓挫。
他在寫下這幾個字時,有過同她一樣的彷徨和猶豫嗎?
岑再華深吸一口氣,輕聲朝朱夏白秋:“拿紙筆來,替我研墨。”
在兩人愕然的目光裡,她對著盛掌櫃露出個幾乎有些淒婉的笑:“勞煩盛掌櫃等候片刻,我有信要回。”
晴好日光下,她能看清楚自己提著筆的手腕在顫抖。
隻是太久不曾提筆寫字之故,再不然就是最近身子太虛、冇有力氣。她想。
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借力,才把顫抖止住些。
筆尖落在紙上,用掉很少一點墨水。偌大信紙上隻有一行——
“除非你一月之內來接我。”
折進信封,岑再華親手遞給了盛掌櫃。
“勞煩掌櫃交給你們東家,要儘快。以你東家的手段,不至於同平常家書一般久吧?”
她聲音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旁人。
原來越是狼狽、越是懷疑、越是不安,便越色厲內荏。
“我不愛等。”她輕飄飄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