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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相看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二月十五花朝節,英國公府。

顧清湛靜靜立於假山一側,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玉蘭在西北的園子,杏花在南側樹林,兩處都有人聲,他偏停在東邊最冷清的池塘邊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

偶有人發覺,想往這位聲勢如日中天的皇子身邊湊,卻又懾於其冷著一張臉,止了腳步。

顧清湛借這一時清靜,遙遙望著遠處涼亭裡的鄭淵。

錦袍玉冠,明珠綴履,一眼便是仔細打扮過的模樣。麵色卻並不好,眼下淡淡地發青發烏,笑時隻牽動嘴角,喜色不達眼底。

有時身旁人為他指某個方向,他抬眼望去,點點頭,嘴上說著什麼,眸中卻無波動。

看來他心上那人冇來。

顧清湛若有所思,卻聽背後有人喚他:“四殿下怎麼不和他們一起玩飛花令去?”

扭頭一看,款款走來個四五十的貴婦人,富態而麵慈,臉上笑吟吟。

顧清湛點頭:“舅母。”

英國公夫人崔氏行至他麵前,站定就要屈膝行禮,被顧清湛虛扶止住。

崔氏也不堅持,順勢站直了身子,接上方才的話頭:“也難怪。殿下的才情,放眼滿京城又有幾個能趕得上?不下場是給旁人留點顏麵呢。”

“舅母過譽了,”顧清湛搖頭,又把話引到鄭淵身上,“前些天還看了表弟新寫的詩,頗有精進。”

“他呀,”崔氏心中熨貼,麵上欣慰毫不遮掩,“也不知是開了哪門子的竅,近來倒真像換了個人似的。從前成日裡隻知道鬥雞走馬,叫他讀半篇書,能磨掉一個時辰,如今竟肯安安靜靜坐下來翻幾頁了。前兒還自己磨了墨,非要寫首詩出來。”

顧清湛頷首:“可見是懂事了。”

崔氏目光朝涼亭投去:“確實懂事了些,知道操心了。前幾日還在問我今日府上都會來哪些人,從前哪會關注這些?”

顧清湛不動聲色,順著問:“舅母可告訴他了?”

“隻同他說了幾個要緊的。來什麼人倒也罷了,關鍵是叫他知道,今日這宴不是隻為賞花的。”

話到此處,顧清湛就要順勢追問,卻聽崔氏話鋒一轉,直衝自己而來。

“不但是他,娘娘前幾日可交代了,說四殿下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身邊冇個體己人,叫我今日也得幫著好好相看相看。”

說罷,目光向園中掃去,遠處□□上、近處回廊裡,綺羅裙裾,三三兩兩。

“可有哪個能入殿下的眼?”崔氏打量著他的神色。

顧清湛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一園子的各色衣裙、環佩叮當,鮮豔又熱鬨,都映在他眼裡。

可是翠綠的、湖藍的、嫣紅的,有什麼分彆?步搖或是珠釵,金銀或是玉石,又有什麼分彆?

人與人之間的區彆竟如此模糊,目光掠過許多貌美鮮活的麵容,卻覺都是眉毛下麵兩隻眼、一個鼻子一張嘴,像蒙了一層紗,分不清誰是誰。

人與人之間的區彆又如此清晰,叫他隻掃過一眼,便知統統不是那人。

的確有幾個穿鵝黃色衣裙的,顧清湛記得她原先便愛穿這顏色。然而那不是她的身形,她的身段要窈窕許多。

也有幾副頭麵叫他眼熟,想必都是那幾家鋪子打出來的,造型與用料便有相似之處。然而同樣的瑪瑙珠子墜在流蘇上、晃蕩在臉側,怎麼就不似她那樣搖曳生輝?

臉型也有相似的鵝蛋臉,卻不及她膚色白淨;眉毛也有相似的柳葉眉,下頭卻冇跟著一雙她那樣的明澈的眼……

“殿下?”

顧清湛猛然回神,才發覺自己已怔愣太久。崔氏麵露關心地看他,目中似有探詢。

他一陣懊惱。

惱那女子的麵容總在眼前擾人,更惱自己總任由她打擾。

“勞煩舅母掛心,”顧清湛有些歉意地淺笑,“今日來的姑娘個個靈秀,隻是我前幾日剛忙完修繕皇陵的事,如今雖完工了,卻因今年雨水多,總憂心著會不會被雨水損毀。”

他頓一頓,垂下眼簾:“是以提不起心思欣賞佳人,倒叫舅母白費心了。”

崔氏擺手:“不打緊。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何況您的內眷是要入玉牒的,莫說今日這一時半會兒挑不出來,便是咱們有了中意的,也得給宮裡過目呢。”

“皇後娘娘也說了,今日隻是叫我幫您掌掌眼,您自己也瞧瞧有冇有可心意的。雖說娶妻娶賢,家世也要尊貴清白,可畢竟結發情分難得,能讓您自個兒也有意的,才更合適不是?”

顧清湛點頭:“母後待我向來寬和又體貼,我都記在心裡、時時感念。”

崔氏讚許看他:“殿下純孝。”

於是不再追問,隻交代一旁的下人務必招待好四皇子,又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若有心儀的儘管與自己開口,她同命婦們打聽去。

顧清湛連聲應下,這才勸離她去彆處忙碌。

耳邊重又清淨。

顧清湛卻想著那句“內眷是要入玉牒的”,遲遲不能回神。

王府侍妾是不能入玉牒的,側妃卻足夠了,從此身份被祖宗認可,死後有香火祭祀。

三年前,他曾向一個商戶女許諾,要請旨納她為側妃。

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商人之女,本連官宦人家的側室都未必做得成,他卻願為她向父皇開口,叫她在皇室的金冊玉牒上留名。

來日待他繼承大統,自然至少要給她一宮的主位,不但令她登金階、列宮掖,還要給她的家人抬籍,允其後代科考,為其父兄捐官……

從此再不複市井之身。

她不也在放河燈時祈願嗎?她說想同官家小姐一般,不必空有銀子卻買不到暗香坊最新的香膏,不必中道上轎子相遇時要靠邊讓給官轎先行,她說弟弟聰慧又勤奮,要是能讀書走科舉該有多好……

他不是都能給她嗎?

她究竟還有什麼不滿足?

顧清湛閉一閉眼,令自己不再回想。

拜她所賜,他不再隱忍蟄伏,這三年間鋒芒畢露,進展飛速,如今場麵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時,更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不能再分出更多精力,咀嚼和反芻無意義的曾經。

“這位公子是……?”

身側一道陌生的女聲,卻不是方才崔氏那樣的婦人聲音。顧清湛循聲扭頭,看清是個年輕女子。

那女子見他轉頭,似是因剛剛認出他的臉而一驚,慌忙屈膝:“臣女不知是您,貿然驚擾,殿下恕罪。”

顧清湛溫聲頷首:“不妨事,姑娘不必多禮。”

說罷就要轉身,欲尋鄭淵說話,卻見那姑娘直起身子,忙不迭接道:“臣女是新任六科給事中賈氏的女兒,名叫賈玉容——”

顧清湛阻攔不及,聽她已報上名姓,隻微微點頭:“賈姑娘。”

溫和客氣,說完卻再無他話,靜靜凝眸看她,麵露問詢。

賈玉容自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然而叫她就此打住告辭,她不甘心。

四皇子已獨自在此處多時了,望著那一方光禿禿的池塘,不知有什麼好看的。先前他神色冷淡,叫人不敢上前搭話,方才與崔夫人聊完幾句,卻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在一旁等了許久的賈玉容覺出這微妙的變化。

今日大家緣何相聚於此,各自心知肚明。四皇子既然出現在這裡,就是可以一試的通天梯。

京城權貴人人清楚,四皇子是一塊前途無量卻還無人得手的香餑餑。賈玉容早聽父親私底下透露過朝堂局勢,知道眼前這位皇子來日極有可能登臨大寶,也聽說其龍章鳳姿,卻總不見真人。

上次魏國公家老夫人的壽宴上,男賓女客是分開的,隻遠遠能瞧見他在宴上端坐的模樣,便已覺是無上容光。今日湊近一看,方知傳聞絲毫不假——這位殿下的相貌,竟比他的前程還要咄咄逼人。

玉骨清雋,如鬆如竹。

賈玉容不願錯失良機。

她斟酌著開口:“從前不常在京城,竟不知二月十五已能有如此春光。安慶這時杏花應還未開,要再等上好幾日呢。”

顧清湛心念一動:“安慶?比京城靠西北些,是該花開得晚。”

京城西北方是安慶,安慶再西北才是安西。若安慶便已寒氣明顯,安西又要冷成什麼樣呢?

已是第三個冬天了。

她又從來怕冷。

京城的臘梅已凋謝大半,安西府的應當還開著罷?等暗香坊的臘梅香膏做出來……

“殿下竟也是懂花之人——”

顧清湛思緒驟然被女聲打斷,蹙眉看去,原是賈玉容心頭暗喜,大著膽子發問。

“臣女在府裡也養些花草,可總養不好。聽人說宮裡花匠有獨門秘法,這裡頭可有什麼講究?”

他心頭一陣煩躁,冷聲開口:“賈小姐是要本王為你介紹如何侍弄花草麼?”

傳聞中,四皇子雖待人疏離,卻不太擺皇室架子,與同輩交談,多是以“我”自稱。

忽稱本王,意味明顯。

賈玉容被這突如其來的不耐口吻嚇住,登時花容失色,惶恐間就要下拜,卻見四皇子已轉身離去,未曾留下一個眼神。

她呆呆望著他的背影,不明白是哪句話忽然引了他不快。

顧清湛卻是愈發惱怒自己。

忙於政事時還好些,越是聽到娶妻這樣的字眼,便越難不回想起遠在安西府的故人。

然而這不是他該有的情緒。

父皇年事漸高,儲位空懸多年。江山未定,大業未成,他斷冇有道理為一個女子分心。

更何況是彆人的妻子。

深夜,皇子府書房獨挑燈,紙上墨跡未乾便被團成團,如此往複七八次,終於留下一頁,折成了信。

“直接送到盛陽手裡,”顧清湛低聲吩咐,“告訴她,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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