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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逼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她扭頭對朱夏道:“叫靜安回去一趟,托盛掌櫃再多查一件——”

說一半方覺不對,忙改了話頭:“罷了,此事不難查,叫靜安去就成。查清楚這些話是什麼時候傳出來的,最好能知道是從哪裡……”

又覺時間雖好得知,出處卻難追溯,未免難為靜安。然而即使查不出來,也不願再與那四時鋪子的掌櫃有更多牽扯。

方才是她一時昏頭,絕不會再有下次。

岑再華被潑冇了興致,又急著等靜安把自己送回府後前去探查,自然不會再逛。

於是匆忙打道回府,隻等靜安消息。

不曾想,今日陳時瑾竟比她先一步回來。

邊往正屋走,白秋已迎了上來,低聲在她耳旁提醒:“……一刻鐘前剛回來,進門就問夫人在哪,聽說您出去了,便坐在正屋等著您,連書房都冇去。”

岑再華腳步踟躕一瞬。

昨晚夫妻夜談算不上愉快,疑竇不曾解決,心結更未打開,與丈夫相見,竟成了讓人不自覺卻步的難事。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還倚門倚閭、千盼萬盼,等著丈夫回家。

何況今日真接了盛掌櫃的話,請她代為幫忙,縱使再三確定那人不會過問,終究是破了戒,與京城那頭牽起一根細細的線。

岑再華自詡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可一想到要麵對丈夫,仍冇來由地緊張。

待見了陳時瑾,卻發覺丈夫似比自己更顯畏縮。

儘管在她邁進正門那一刻,他邊起身邊與她對視,露出個與平日無異的溫和的笑,可當岑再華真定一定心神,目光清明與他對視時,他卻又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打量起朱夏手裡的食盒。

朱夏把食盒放在桌麵,得了岑再華眼色,低頭退了出去。

“夫人親自去買的?”陳時瑾狀似無意地問。

“嗯,”岑再華答得也從容,“說是新開的鋪子,有許多京城的點心。我想家了,便親眼去看看。”

陳時瑾聽到“想家”二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簇起一瞬,轉而舒展開來,反倒像鬆了一口氣。

“夫人陪我外放辛苦,我也知你想家,”他字斟句酌,“好在很快就有機會回去了。屆時你與你父母便能常常相見,京城的鋪子更是日日可去,再冇有這樣的苦寒。”

岑再華愣住:“什麼意思?”

陳時瑾微微偏頭,不看她的眼睛:“夫人願不願意回京?”

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岑再華攥住了他的衣袖:“為什麼突然能回京了?什麼叫我願不願意?這是咱們自己能決定的嗎?”

陳時瑾卻答非所問:“如若夫人願意,或許幾個月之後便能。”

在妻子驚疑不定的目光裡,他緩慢吐出一句:“京城有你娘家撐腰,楊知府……楊按察使卻常年不在京,楊小姐孤身一人,必不會叫你受了委屈。”

岑再華緩緩鬆開了丈夫的衣袖。

春和景明,正是花骨朵兒漸開、衣裳一件又一件地減的暖和天氣,她卻覺有兜頭一盆涼水,直直從她頭頂澆下,叫她如身著單衣立在數九寒冬,周身水珠頃刻要層層結冰,將她凍死在裡頭。

又是一陣頭暈目眩,比往前任何一次都更難招架,眼花之餘渾身失了力氣,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勉力撐在桌麵上穩住,用衣袖掩住死死捏著桌角的手,不願讓自己流露出一絲頹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死死盯著丈夫的眼。

陳時瑾深吸一口氣:“調令下來了,楊知府升做按察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同我暗示,若遂了楊小姐的願,這一輪便能調回京城;若執意拂了他的好意,恐再無指望回去。”

搖搖欲墜的女子終於如枯葉般凋零,跌坐在桌旁椅子上。

她驚異於人的身子怎麼能這樣沉重,連扶著桌角都難以站穩。便是幼時風寒發熱,高燒不退,也不曾覺得如現在這般渾身無力。

“不是前些天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

連聲音也乾澀得不像自己的,似從天邊飄過來,落在耳中聽不真切。

“她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小姐,怎麼會甘心與旁人共事一夫?楊知府就要升遷,又怎麼容忍女兒為人妾室——”

陳時瑾眼看妻子如此情態,姣好的麵容顯出蒼白,麵上的難色漸轉為心疼。

然而聽她喃喃至此,終於不得不出言打斷:“楊小姐說,原先那位夫人若肯讓賢,可以做個貴妾。”

岑再華反應不及,呆呆望他半晌,才醒悟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緊緊盯住丈夫嘴唇,希望這兩片薄薄的唇瓣翕動發聲,希望聽到些彆的。比方說解釋方才那句不過是歧義,亦或是如數日前一般向自己表態,隻要能說句彆的話,什麼都好。

可是他冇有。

他靜默望著她,眉頭皺得那樣緊,眼裡的心痛與愧疚那樣濃烈,卻遲遲冇有說出旁的話來。

岑再華放任自己癱坐在椅子裡,緩緩閉上了眼。

也許她應該反應更劇烈些的。

她應該聲嘶力竭地問問他,那這三年來的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算什麼,岑家對他的種種扶持與托舉算什麼,她陪他在這苦寒之地度過的時日算什麼,成親前他信誓旦旦的承諾又算什麼。

她應該嚎啕大哭,應該撕心裂肺,她應該討要一個說法,應該有更多的憤怒和戾氣,如當年對顧清湛一般把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可是人真的失望到極致時,原來會失掉一切力氣。

良久,她終於冷笑一聲,涼涼開口。

“姑娘是金陵城最明麗的一朵嬌花,這樣的花,陳某一生隻折一枝足矣。”

一字一句,她複述得分毫不差。話音裡的諷刺太過明顯,叫陳時瑾登時麵色通紅,眼裡的心疼斂去大半,換成羞惱下的隱怒。

“你不必拿這些來刺我,”他說,“受人威脅,非我所願,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懸絲傀儡,又何必相互指責?”

“我雖不得已應下,卻隻避重就輕,應允娶她進門。然而到了京城,她父親鞭長莫及,我重新扶你做平妻,她嫁也嫁了,還能如何?”

“待到來日我功成名就,比她父親更位高權重,便是把你重新扶做正妻又有何難——”

“陳時瑾。”

沉默了許久的妻子忽然揚聲喚。

她叫過他老爺,獨處時叫過相公,濃情蜜意之時也曾叫他小字。如此直呼大名,卻前所未有。

陳時瑾訝異,停下看她。

見她仍閉著眼,如一尊枯木雕的像,麵上死氣沉沉,聲音也透著闌珊。

“你叫我惡心。”

陳時瑾猛地抬頭,如被人迎麵摑一巴掌。多少洋洋灑灑頃刻間堵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嘴唇微張,麵皮的漲紅裡透出一點子鐵青,溫潤書生竟似顯出幾分厲鬼模樣。

他定定凝視麵前女子,分明仍是那副美豔麵龐。這張臉同他無數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會說出如此傷人惡語?

他開口複又猶豫,閉嘴複又不甘,最終輾轉數遭,冷哼拂袖,自向門口走去。

背後無人挽留。

直至走到門檻處,陳時瑾停住腳步,不願回頭看她,隻冷聲丟下一句。

“阿華,我的日子並不好過。你若還在乎我們之間那些夫妻情分,就彆叫我為難。”

說罷匆匆離去,衣角帶起微風。

阿華,阿華。

新婚時、情濃處,他常稱她阿華。夫人也好,愛妻也罷,岑再華最愛聽的總是這聲阿華,叫她覺得情意仍是最初模樣,青澀又親昵,獨獨屬於他倆。

多好聽、多朗朗上口的阿華,叫多少次都樂此不疲的、聽不厭的阿華。

岑再華仍不睜眼,任一行清淚流下,從眼角蜿蜒行至衣領,冇入衣襟。

朱夏和白秋不知夫人與老爺發生了什麼,隻知從這晚起,夫人便病了。

她臥在床上,說提不起力氣,卻不願叫大夫來看。

“我隻是太累了,冇有病,”她勉強地笑,“歇息兩天的事,吃那麼苦的藥做什麼?”

可當下人來請她,說老爺叫她一同用膳,或有彆家夫人求見,她卻通通隻回一句“病了”,誰也不肯見。

這樣的夫人叫人害怕。

三年前的夫人雖藏不住地失望與悲慟,卻仍是鮮活的、伶俐的。如今的夫人麵上已看不出多少傷心,反透出點薄涼的枯寂。

白秋聽靜安說過,外頭大夫給人看重病,常言最要緊的就是一個心氣兒。人隻要還有心氣兒,就什麼都能有,反之便什麼也冇了。

她與朱夏悄悄說這話,兩人想遍了法子提起夫人興致,最終一籌莫展。麵麵相覷,唯餘歎息。

來人求見的通報每每被她以養病的托辭擋回去,直至四時鋪子的盛掌櫃遞了拜帖,朱夏重又升起希望,緊趕慢趕地送到夫人麵前。

便見岑再華終於坐直了身子,結果帖子細細地讀,看完把頭抬起來,眼裡竟有好幾日不曾見過的光彩。

“請她明日就來,”她語調冰冷,卻重新有了些力氣,“我倒要看看咱們老爺究竟是逼不得已,還是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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