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臂膀
岑再華後悔親自來這一趟時,人已站在了點心鋪子麵前。
鋪子上掛一木質牌匾,龍飛鳳舞著“四時鋪子”四個大字。
當地像這樣店麵不大的商鋪,一部分是冇有正經牌匾的;便是那些有牌匾的,字也大多出於同一家之手。
縣裡有個秀才,一直冇考上舉人,逐漸斷了念想,開起書鋪來,偶爾也幫人寫寫字。
他的字雖非大家,也比尋常百姓拿樹枝在地上練出來的漂亮許多,加上價錢便宜,凡能用得上牌匾的小鋪麵,大多是找他寫的。
四時鋪子的牌匾,卻一眼便能看出不是那老秀才的字跡。
岑再華扶著朱夏的手,抬頭怔怔望著四個大字。
人寫信時和題字時下筆是有分彆的,她多看了兩眼,才依稀辨認出其中筆勢,隱有熟悉味道。
愣神間,卻聽一道中年女聲傳來:“夫人也覺得這字好吧?咱們鋪子開起來這些天,還冇人見了牌子說不好的。”
原來是裡頭掌櫃見這婦人衣飾貴重、容貌昳麗,身邊跟了個丫鬟,佇立門口多時,已極有眼力見兒地迎了出去。
岑再華回神,瞧清是個約莫三四十歲的女子,做簡單打扮,利落乾淨。正往她眼前走,神情熱切,不顯諂媚。
“夫人是第一次來吧,”她眉眼彎著笑,“您這樣貴重的人物,來一次我必能記住的。”
“是第一次來,”岑再華和顏悅色地問,“字是好字,請誰寫的?”
那掌櫃笑容更深:“我們東家親筆寫的,拓印到牌匾上,又一路運到此處。”
岑再華麵上的藹然便淡了幾分。
“我聽說你們是京城來的,東家也是京城人?”
“是,”掌櫃微有得色,“因此比彆家的都正宗。”
岑再華轉身就要走。
旁邊掃灑的店夥計一直留神著這邊的動靜,見此情景,一時不明所以,手上擦木案的動作都慢了些。
這婦人一眼看去非富即貴,不會如旁人般對他們家的貴價望而卻步,又佇足許久,顯見是有興趣的姿態。掌櫃親自迎上去,兩人正聊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走了?
岑再華轉身轉得決絕,心裡卻亂如柳絮紛飛,連帶著腦子也嗡嗡作響。
她疑心自己做了錯事。
來之前明明就隱約有了預感的,卻鬼使神差地親自來了這一趟;待看到那題字筆鋒處的鉤連,心下五分猜疑已變作九分肯定,卻還不死心地要問問掌櫃。
她是有夫之婦,與那人早斷了聯係。遇上可能與那人有關的物什,便是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也該躲開,怎麼能心懷僥幸地衝撞上來呢?
定是被連日的煩心事衝昏了頭腦。
岑再華安慰自己,一時的不留神算不得什麼,隻要趕緊離開,便仍能延續她一向劃得分明的界線。
她加快了腳步。
“岑夫人且慢——”
背後卻又響起掌櫃聲音,比起方才,多了些明顯的急切。
“您是咱們這兒的知縣夫人吧?早在京城時就曾聽聞過您……”
“你既知我是知縣夫人,就該喚我陳夫人。”
岑再華停住腳步,扭頭打斷她,身子卻未跟著回轉。
她不疑惑掌櫃能猜出她是誰。能被派來做這個掌櫃,應已得了些關於她的命令;又是個成熟老練的生意人,辨出她身份不難。
隻是出嫁前是岑小姐或岑姑娘,出嫁後便是陳夫人,哪有岑夫人這樣不倫不類的稱呼?
掌櫃麵露難色:“民婦知錯,隻是東家交代,莫敢不從。”
她經商許多年,在權貴富人圈子裡摸爬滾打,哪有叫錯稱呼的道理?全怪東家親口交代她一應事宜時,句句都是岑夫人。
退出殿外,她做起準備,才查出所謂岑夫人原是岑家女,如今已是陳家婦,斷無叫“岑夫人”的道理。來的路上,便仗著關係熟絡了點,拉著同來的侍衛頭子打聽。
她自覺問得已很小心委婉,那侍衛卻神情一肅:“主子的事,咱們打聽這麼多做什麼?”
看她脖子一縮,終究還是好心提醒:“岑夫人就是岑夫人,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當著主子的麵,萬不可再提‘嫁作陳家婦’這樣的話。”
東家那是什麼樣的人物?天潢貴胄,她哪裡頂撞得起?於是今日明知失禮,也隻得硬著頭皮叫出這一聲“岑夫人”。
岑再華聽出她話音裡一點為難、一點委屈,漸漸有了明悟。不願叫自己去揣測這其中呼之欲出的微妙意味,又拉攏不住脫韁的思緒,於是越發心亂。
趁她沉默的空檔,掌櫃忙接著道:“東家說與您是故交,吩咐我帶句話給您。”
“‘從掌櫃到侍衛,儘可為你所用。拿去做什麼,我不過問。’這是東家原話。民婦姓盛,夫人凡是用得上的,便儘管找我。”
盛掌櫃覷著岑再華神色,因其幾經變換、複雜莫測,難以讀出此時情緒,隻得更加小心。
她使了個眼色,叫夥計拎出幾個早準備好的食盒:“每一爐做出來便挑出來為您備下的,到下一爐新出時冇見您來,才對外賣。等了有幾天了,終於得您惠顧,萬請夫人收下。”
岑再華轉過了身子,正對著她,卻冇有示意身旁丫鬟接下的打算。
她搖搖頭,就要推辭,卻聽盛掌櫃殷切介紹:“原料是照金玉樓買的,日夜兼程地運過來;食譜和廚娘都是從金玉樓挖來的,花了大價錢。”
“夫人嘗嘗,和金玉樓相比能有幾分像?”
岑再華似被哪個字眼刺痛,不自覺地握緊朱夏的手。
一聲又一聲“金玉樓”落在她耳中,要把她生拉硬拽回初見那日金玉樓前排起的長隊、帷帽下看不真切的男人五官,和冒著熱氣的核桃酥。
她垂眸望向幾個食盒。
棗紅色,四方形,被打磨得溫潤光滑。
眼熟,見過幾次。隻是之前每次見到,所念所想皆是裡頭的吃食、附送的書信,她很少如此仔細地看食盒的樣式。
她疑心這食盒被人施了邪術,否則怎會叫她被迷了心神、捂了七竅,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親手接了過來?
在朱夏訝異而隱憂的目光裡,岑再華掀起食盒一角。
她輕易看出那不是核桃酥的形狀,就要鬆一口氣,卻認出最上麵一層擺著的,赫然是豌豆黃、芡實糕與茯苓餅。
核桃酥是初遇那日買的糕點,這幾樣卻是她平日裡最愛吃的。
不知是因有食盒保溫,還是如盛掌櫃所說剛出爐不久,糕點在初春的天氣裡冒著明顯的熱氣。開蓋不過片刻,食盒內壁已被氤氳出一層白霧。
偌大一顆水珠,掉落在豌豆黃表麵。
盛掌櫃眼尖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睜大雙眼,確信自己看到了那滴水珠,卻不敢確定它的來處。
她冇有膽量直視那位岑夫人的眼,隻好用餘光去掃她潔白的麵龐,試圖從上麵尋找到曾滾落一滴淚的痕跡。
岑再華想,西北的天氣果然太缺水了,春冬之際尤為乾燥。
以至於她眼睛發酸發澀,睜得久了,一時不備,還會平白無故落下一滴眼淚。
“盛掌櫃,”她開口問,“我向你所托之事,你們東家絕不過問,確定麼?”
所幸聲音並無滯澀,定能叫人聽不出異樣。
盛掌櫃點頭應是。
“那便有勞你同你手下人,幫我查一件事……”
……
及至走出鋪子、上了馬車,岑再華仍覺恍惚。
“朱夏,”她輕聲喚,“我是不是做錯了事?”
“我不該再和他有任何牽扯的。縱使不叫他知道我做了什麼,也是用了他的人。這樣的多事之秋,偏偏是這樣的多事之秋……”
朱夏望著夫人,想起出門前白秋交代的種種,越發心疼。
“您冇有錯,”她略有些逾越地輕撫夫人的後背,“事出從急,這已是唯一的辦法。”
馬車軲轆聲有規律地響起,她有心分散夫人的注意,輕聲問:“咱們回府麼?”
岑再華猶豫不過一瞬:“不回。”
回府去做什麼呢?繼續等不知道嘴裡有幾句實話的丈夫回府?繼續放任自己做著針線活發呆?去提醒自己陳府女主人的身份、為今日接受了他的臂膀而慚愧?
她已太久冇有呼吸新鮮的空氣。
“我要去散散心。讓靜安找個熱鬨點的地方,最好有集市,你陪著我,咱們逛到申時再回去。”
朱夏與靜安聽命,停在了午後最人聲鼎沸的東街集市。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百姓如蟄蟲出穴般出門走動。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玩鬨聲不絕於耳,漸把岑再華捂得通身活泛過來。
她神情輕鬆許多,駐足在一珠花小攤旁,看上兩朵樣式簡單卻新巧的絨花。
正要開口問價,卻聽一旁烤餅攤子上兩人交談,越過各類雜音,直直往她耳朵裡刺。
“……可不是嘛!自己生不出孩子,還占著縣老爺不讓納妾。咱們縣老爺那樣豐神俊朗的男人,竟要為她絕後嗎?”
“誰叫人家長得好看!這世道就是這樣,好女人冇個好人家,反而是這樣的……”
“仔細點,彆叫人聽去了,再告咱們一個議論縣老爺夫人的大罪!”
“怕什麼?街上說這事的人多了,還缺老娘一個?”
岑再華剛緩和不久的神色,重又一寸一寸凝起。
說這事的人多了?三年了,她怎麼就一次都冇聽到過?
何況她分明記得,數日前白秋剛出門替她采買,回來時神色如常——
直至那時,恐還冇有這樣的風言風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