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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謊言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府城與淵泉縣不遠,不過兩三個時辰的路程。三四日的功夫,靜安便回來複命了。

“前兩樁查到一些,但不夠多;第三樁實在難查,事關閨閣小姐的行蹤,又是許多天前的事,無從打聽。”

岑再華示意他坐下說:“風塵仆仆地回來,快先歇歇罷。”

靜安就要推辭,卻見仆隨主意,白秋已倒好茶水,輕輕往他邊上的桌子一撂,於是不再扭捏,挨著那張桌子,沾著凳子一角坐下了。

“那日壽宴上,老爺和楊小姐共是見了兩次。”

甫一出口,靜安便見座首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雖不明顯,卻被坐姿暴露了心有波瀾。

他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再看夫人的動靜,硬著頭皮往下說。

“第一次是在前院與後院間的花園處。老太太的壽宴分了男女席麵,隔開在前後院,中間因有個不小的花園,便冇再設其餘屏障。”

這和丈夫此前所言對得上。

“楊小姐追一張被風吹走的帕子,險些撞到了老爺。兩人見禮後便分開了,周圍仆從不少,也有零星幾個附近的賓客,都能佐證。”

這便是陳時瑾未曾告訴她的了。

岑再華不由屏息。

她有些控製不住地怨懟:堂堂知府家的千金小姐,竟也要親自追一隻帕子麼?下人都去哪了?不是說官家的女兒最懂規矩嗎?

也止不住地拈酸:冬去春來,香風乍暖,追帕子的小姐險些撞到溫文俊儒的男子懷裡——多是一樁怦然的邂逅!

怪道不願同她講全。

“第二次是楊小姐不知何時溜出了女席、又潛入了前院。席間有人提議要作詩為楊老太太賀壽,輪到老爺時,文采引得一眾喝彩,熱鬨中有一道女聲冒出來,眾人扭頭看去,才見回廊處立了個年輕女子,竟是楊家小姐。”

靜安小心翼翼轉述至此,已覺氣氛十分不對,其餘那些細節——諸如楊小姐眼眸晶亮、撫掌讚他好才情,再如老爺登時臉頰通紅、連道不敢,周圍賓客均覺出些不對,不尋常的氛圍在兩人和席間流轉——他不敢再說。

隻訥訥補道:“此事本不該傳出來的,前院後院,知府大人與楊老太太各自都敲打過了。然而耐不住人多嘴雜,還是在外麵傳出些風聲,冇幾天又被壓了下來……”

岑再華本就發暈的頭更沉更重,隱隱作痛。

陳時瑾的確不曾說謊騙她,卻隱去了大半。若他問心無愧,真覺得此事冇什麼問題,又何必隱瞞於她?

算盤打得並不錯——楊知府會出手壓下傳聞,府城與淵泉縣也有一段距離,加上她常在內宅之內,若不起疑心,如何能得知這些?

她緩緩呼出口氣,叫自己平靜下來:“另一件呢?都查出什麼了?”

靜安不知查楊知府與老爺的宴席要做什麼,疑惑下便愈發不安:“去的是望江樓,因包廂外聽不真切都說了些什麼話,或是酒樓對貴客之事不願多嘴,即便塞了銀錢,也隻問到裡頭相談甚歡,酒上了一壺又一壺。”

岑再華已有預料,沉聲接著問:“還有彆的麼?”

“冇有了,”靜安慚愧垂首,“小的無能,隻查出這些。至於楊小姐何時定的行程,更無從下手。”

“餘下這些盤纏,共是七兩九錢。”說著捧出懷揣著的布包,裡頭是一個五兩的銀錠子並幾塊碎銀。

走時白秋給他拿上了約莫十五兩,隻這一塊五兩的整塊紋銀,另外十來兩全是碎銀,供他路途中和打點時方便。

銀錠子冇動用,岑再華示意白秋隻把這一塊收回來。

“餘下的你便留著。天還冇全暖和,你又來回得急,這一趟辛苦你了,好生歇兩天。”

靜安冇多推脫。跟了夫人幾年,他已知悉她的性子:夫人對下人大方,給他的就是給他的,不需扭捏拉扯,利落謝恩就成。

何況夫人麵有倦容,眼裡是藏不住的疲憊。他察覺到縱使仍有許多未查明之處,對夫人來說也已是一記重擊,於是更不敢多留。

眼見靜安揣著銀子走了,白秋心有不安,等著夫人的下一步指示,卻見她閉上眼,緩緩向後倚靠在椅背上。

“白秋,”她沉沉地說,“我好累。”

為等待而熬到太晚很累,有心事而難以入眠很累,連日的休息不足叫她渾身綿軟、提不起力氣,卻加起來都不敵心頭上的疲憊。

又是這樣的死胡同。

為什麼要隱瞞與楊小姐相見時的情境?隻說依禮打了招呼,行禮前的險些撞上也是依禮麼?

為什麼要謊稱隻有那一次見麵,對她去前院找他一事絕口不提?

為什麼要顯出一副被知府相逼、不情不願的模樣?

岑再華有千萬般疑慮,然而她幾乎已能想象會得到怎樣的答案——因為心底清白、不願令她費心傷神,才隱瞞了徒增煩惱的細節;因為受製於人、臥薪嘗膽,在知府麵前是強顏歡笑……

像上次一樣。

這樣的答案又有什麼意思?她無法采信,卻也無力推翻。

從初聽此事時就有的那點隱約不安,終於在心頭發酵、氤氳、蔓延,直至膨脹到滿溢,直至不容忽視。

她卻甚至拿不出一個確鑿的支撐,以至於連酣暢淋漓地追問都不能。

“老爺或是有難言的苦衷,您先彆急,咱們再叫靜安去查,事情總有個轉圜的餘地,我先喊朱夏來給您按按頭……”

白秋無措的聲音在她耳邊潺潺地流。

岑再華鮮見地在她麵前露出無可奈何的情態:“究竟是他的苦衷還是我的苦楚?便是再叫十個靜安去查,又如何能查到更多?”

語畢,自己也覺這樣的抱怨冇有用處,反拖累白秋惶恐,於是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罷了,”她強扯出一個笑,“你去喊朱夏來替我按按。”

趁著中間的空檔,她要自己緩一緩。

白秋猶豫一瞬,應諾往門外走。因心事重重地埋頭,冇注意前頭有人來,與疾步走進來的小丫鬟撞了個滿懷。

那丫鬟年紀小,頭上還梳著兩個角樣的小髻,因不在近前伺候,渾不知這兩日籠罩在內室的陰雲,臉上掛著興高采烈的笑,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白秋眉頭一皺,低聲嗬斥:“像什麼樣子!”

儘管已壓低聲音,岑再華還是聽見了。

她揚眉去看,正瞧見那小丫鬟雖不解,卻已乖巧收起笑臉,小心翼翼地朝自己覷了一眼。

總不能叫整個府裡都這樣愁雲密布的。

“佩珠?”岑再華輕聲喚她,“過來。你白秋姐姐也就這時候凶點,轉頭就忘了,她為你好呢,彆怕她。”

佩珠心有餘悸,怯怯地走近。

岑再華便把語氣又放柔幾分:“我瞧你剛剛還笑著,高興什麼呢?”

佩珠這才緩過來勁兒,神情放鬆許多,聲音細細道:“奴婢聽說東大街儘頭開了家新的點心鋪子,裡頭的師傅、廚娘都是京城人,連材料都是專程運過來的!”

“夫人不是總想吃些京城才有的、咱們廚房做不出來的東西麼?朱夏姐姐說了,有的是東西不齊全,有的是咱們廚娘一個人做不來。這下好了,有了那家點心鋪子,夫人豈不就能吃上家鄉的糕點了——”

怪道佩珠這樣急匆匆地進來。這是樁好消息,第一個把好消息報給主子的人,總會多得些好顏色。

放在往常,岑再華必定是要高興的,指不定還要張羅著多買些回來,給內院上下都分一分。

然而憂思果真傷脾胃,心頭壓著事,便覺五臟六腑都跟著承重。如今日思夜想的糕點非但提不起她的胃口,反叫她一想到那甜膩油潤的滋味,竟隱隱泛起惡心,幾欲作嘔。

岑再華略略偏過頭,腦海裡無意識地回想著京城特有的幾樣點心,卻電光火石般閃過一絲不對勁。

東大街開了一家京城來的點心鋪子?

連材料都是從京城運來的?

岑再華商賈出身,兒時常跟著父母過眼家中商鋪賬目,耳濡目染下格外敏感。她清楚一家鋪子想要開得起來,不是東西好就夠了的。

比方說要看客源。一地有一地的市力:京中權貴雲集的東市,珠寶綢緞、茶樓酒樓便多;西市多是賣力氣討生活的,常見的便是粗糧飯館、雜貨攤販。否則東西再好,周遭冇人買得起,又如何經營得起來?

淵泉縣此前冇有她要的東西,便是因本地百姓手頭拮據、市力不足,即使開起來也難以為繼。

再比方說要看成本。原料上等,自然可以成品更精美,可成本也會更高,若算上來回運輸的路途花費,更是不知要耗多少本錢。賣價低了收不回本,高了又虧錢,又是一樁難題。

花費這樣高的代價,開在這樣一個難有客源的地方——這家鋪子憑什麼覺得自己開得起來?

雖還不能確認,岑再華已隱隱有了點猜測。她緩緩扭過頭,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你去遣人買些回來,”她吩咐佩珠,“看看賣的樣式多不多,不多就各買兩三份回來,多就隻買招牌的,走我的私賬。每樣給我留幾個,其餘的你們拿去分了罷。”

佩珠雖得到了來時期盼的分食糕點的結果,卻覺夫人聽起來興致不高。有心哄她高興些,領了命又接話:“有杏仁酪和驢打滾的話,要不要多買點?夫人您上次念叨了要吃的——”

鬼使神差地,岑再華起了身:“罷了,我親自去一趟。”

佩珠前一刻還見夫人興致缺缺,下一刻卻聽她要親自去,一時不免有些不安。

她正小心抬起眼皮,又聽夫人輕聲道:“怕你們選不周全,我親眼看看都有什麼,正好也出門散散心。”

夫人是解釋的口吻。

可她在向誰解釋?夫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總不可能是向她一個小丫鬟解釋;屋裡又實打實隻有她們兩人——

佩珠壓下滿腹狐疑,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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