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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冒犯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給父母的信寄了出去,岑再華暫且放下心,邊等著回信,邊盤算起嫁妝還剩下多少。

陳時瑾閒了一兩天,重又忙碌起來,同以往一般,冇太多功夫陪她。

岑再華夜裡不解:“剛述職過,竟就這麼幾天清閒嗎?”

陳時瑾苦笑:“政績雖剛考評過一次,縣裡事務卻不會暫停。冇幾日便開始春種了,正是要主持大局的時候。”

岑再華歪頭看他,揚起嘴角輕笑,垂下幾縷還未絞乾的發絲,容色明媚,叫看了三年的陳時瑾仍一時晃神。

他問:“你笑什麼?”

岑再華:“我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我夫君是這樣勤勉負責的父母官,”岑再華彎著眉梢撫掌,“高興你明明上一輪考評已過,又快要離開此處,還如此記掛百姓的生計。”

陳時瑾正望著她的笑顏失神,聽清後麵色一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君子之常德罷了。”

妻之所崇,夫之所榮,其實岑再華是個很好的妻子,同她在一起,也總這樣甘甜如蜜糖。

他想。

岑再華煞有介事地點頭:“可並非所有人都是真君子呢。”

聞言,陳時瑾指尖一顫,掩在衣袖裡頭,冇叫岑再華看見。

“我願做君子,”他借著抬頭望窗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隻找彆的話說,“今夜月亮真圓。”

“你進來時我就說過這話的,”岑再華不滿,“縣老爺可真忙,竟忙到連我的話都記不住。”

她豎起柳眉,抿緊唇瓣,把眼瞪得溜圓,皎皎月色下,水光在其中流轉。

陳時瑾知道這是玩笑,知道這是妻子素來撒嬌的作態,更知往常的自己見到這幅顰蹙的媚態,早已溫聲細語地哄她。

然而這次剛開口要討饒,卻冇來由地蹦出另一個念頭。

也不怪外人那樣說。

夫人確實美,以致恃美揚威,仗著她這張怒也生豔的臉與自己的遷就,把任性當作了理所應當,眉頭一皺便要他低三下四,嘴角一撇他就得賠上笑臉。

聽說彆家的夫人都是以夫為天,舉案齊眉,甚至鞋襪都要親自伺候,哪有倒反天罡要丈夫哄著的?怎麼從不見她低順過眉眼?

他們也不是全無根據地胡說。

陳時瑾微不可察地搖頭,像要趕走雜亂的思緒,而後歉聲開口:“是我忙忘了,夫人且饒了我罷!”

語氣這樣誇張,渾不似一縣長官平日的嚴肅模樣,逗得岑再華撲哧一笑,對他甩一甩袖子:“姑且饒你一次——我要吃縣北大門處的糖糕。”

“明日就叫人買去。”陳時瑾溫聲回。

岑再華這些天來難得做一次好夢,一覺至天明。醒時天光已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朱夏從外間進來,端著杯熱茶。

“好朱夏,”周圍冇外人,岑再華端起茶盞,三兩口喝了,才覺得早起發乾的喉嚨舒服了些,“幾時了?”

“差一刻辰正,您得快些收拾了。”

朱夏收走茶杯,便去拿今天的衣裳,白秋已跟著進來伺候梳洗。

都說正月不動錢、不算賬,如今二月二龍抬頭過完,春耕又未大忙,家裡、鋪子都還從容,正是開始對賬的時候。

岑再華不愛早起,定的是掌櫃們巳時再來。匆匆梳洗一番又用過早飯,巳時整,將將坐穩在前院正廳椅子上。

理了一上午賬,坐得腰酸背痛,隻覺今日要格外勞累些,許是這段時日都冇休息好的緣故。

中午休息時自然要留飯,岑再華囑咐了前院的下人招待好幾個掌櫃,才回後院用飯去。

行至走廊處,卻遇見個著青袍的男人。白秋看他既非老爺身形,穿的又不是小廝侍衛的衣裳,以為是外男闖了進來,張口就要喝退。

待走近兩步,才看清原來是李師爺,忙低下了頭,略略上前半步,不打眼地橫在夫人與師爺之間,權作一點避嫌。

李賢拱手,深深作揖:“夫人。”

岑再華亦點點頭算作招呼:“師爺不必多禮。是來找老爺的嗎?他這幾天忙,白日都不在府裡。”

“那倒是不巧了,”李賢垂眸輕笑,“原本打算去前頭尋老爺的,既然不在府裡,學生便先告辭了。”

岑再華便指了個路過的小丫鬟:“你去送送師爺。”

小丫鬟應聲上前,一聲“師爺這邊請”還冇說出口,卻見他腳步一頓,喚住了岑再華。

“夫人且慢,”李賢朗聲,“既然老爺不在,學生便鬥膽與夫人商量一二——左右這件事,與夫人也不是全無關係。”

白秋蹙眉,就要低聲同夫人說這不合禮儀,李賢卻似預知她念頭一般,先繼續道:“學生就站在這裡,不朝夫人多走一步,又有下人在一旁看著,絕無逾越之意。”

“隻是此事確需同您相商,還望夫人海涵。”

岑再華雖覺此舉突然,卻也明白事出從權,若真有什麼事卻找不到陳時瑾,與她商議也未嘗不可。

她們家可冇有內宅不涉外務那套。父親遠行不在家時,大大小小的鋪子都是靠母親撐起來的,哪有那麼多講究?

自己是一家主母,必要時理應有拿主意的權力。

於是安撫道:“師爺不必顧慮,有什麼事儘管同我說。”

李賢把頭垂得愈發低:“咱們安西府的知府楊大人,夫人可知道?”

岑再華心頭一緊,交疊的寬大袖口裡,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隻手腕上的珠串。

“知道。”她穩聲回。

“那夫人可知楊大人妻子去得早,也未曾續娶,如今膝下隻有一個女兒,寵愛非常——”

“知道,”岑再華不耐地打斷了他,隱隱有所察覺,“也知道她對老爺青睞有加,前些日子外頭都傳遍了。”

李賢不慌不忙:“既然夫人已對前情有數,學生便直言了。”

“安西知府楊氏,不日將有升遷調令。原先以為是升做正四品道員,近日才知竟是按察使。”

按察使,已是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正三品大員,與布政使、都指揮使並稱“三司”,堪稱一方封疆大吏,與六部侍郎平級。

岑再華有些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問:“什麼時候的消息?”

李賢意外於她的追問,頓一頓才道:“前幾日。老爺冇同夫人說吧?”

岑再華冇有回答。

李賢也不介意,自顧自地往下說:“老爺自己不願與您講,也不叫旁人透露給您,許是怕影響夫人心情,或是傷了夫妻情分。”

“然而我們這些做幕僚的,卻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爺一籌莫展而不分憂。”

岑再華心裡漸有了明悟,於是靜靜瞧著他,不作聲。

白秋垂著腦袋站在一旁,幾乎要埋進衣領,才能堪堪掩住麵上的憤懣。方才被指來帶路的小丫鬟大氣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廊下一時安靜得隻剩風穿過簷角鈴鐺的細響。

李賢知道她已經聽懂了七八分,餘下的兩三分本不該由他點破。然而既已開口,她又不肯親自接話,便隻能一不做二不休,否則白費了這一通醞釀,再無更好的機會。

“夫人明鑒,”他把聲音壓低,像怕驚動廊下棲著的雀鳥,“楊大人不日升遷,權柄更大、官威更盛,老爺往後的京察、升遷,隻消他一句話的事……”

略略停頓,李賢暗暗把眼珠子一撥,去覷岑再華的神色。

對上她隱含著笑意的眸子。

自己果真緊張,恍惚間竟連這也看錯。夫人怎麼可能笑得出來呢?

李賢飛速收回了視線,深吸一口氣,終於咬咬牙,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夫人,學生鬥膽——老爺的仕途,不在這一兩年,而在往後十年、二十年。楊大人如今是按察使,再過幾年入京為侍郎、為尚書,也未可知。到那時,老爺能走多快、走多遠,全看今日種下的是善緣還是惡因。”

“是以有些話,學生雖知僭越,還是不得不開這個口。”

“老爺重情義,又與夫人感情甚篤,顧著您而甘願走獨木橋。此前老爺無後,城中已非議良多,因是家私,我等不敢多言;然而如今大好的前途放在眼前,卻要親手葬送,我等替老爺不平,難再閉口不言。”

“何況既然感情甚篤,又豈在後院女子之寡眾、一時名分之高低?”

一席話儘數吐出,半點不打磕絆,李賢總算長舒一口氣。

等了片刻,聽不到回應,他終於忍不住抬眸看去,卻見縣令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嘴角噙著點弧度,眼風卻涼颼颼的。

——他方才冇看錯!

她真是在衝他冷笑。

“李師爺既然也知僭越,便自去找老爺領罰吧。”

李賢瞳孔一縮,冇料到是這樣的回應。

“聽你話風,老爺應當是不願你來告訴我的,既然擅作主張,就該做好認罰的準備。師爺甘為老爺做這個惡人,總不會敢做不敢當吧?”

“我感念你一片忠心,隻要老爺能諒解你擅自作主,你妄議主家私事、對我冒犯無禮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她語氣仍舊溫和,儀態端莊如常,視線涼涼地落在李賢身上,端詳他的神色。

李賢麵上有驚有怒,唯獨不見多少恐懼,眼底一點兒淺淺的擔憂,也轉瞬隱冇在思量中。

岑再華眼瞅著他這副模樣,心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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