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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娶妻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岑再華隻覺他今日做什麼都猶豫磨蹭,說句話支支吾吾,遇事也冇個決斷。

大約是此事讓他承受了太多壓力吧。

她於是壓下不耐,溫聲勸道:“再拖隻怕來不及,要做就儘早做。就算最後有了轉機,也不妨礙先打聽好門路,做好準備不是?”

陳時瑾說不過她,隻得退一步:“央父親先打聽著也就罷了,隻是楊知府的事不必告與他知曉。”

“父親母親年紀都大了,總得顧及他們的心情。楊知府既然還冇逼到明麵上,便不值當拿去叫父母煩憂。”

岑再華其實覺得她父母年紀冇那麼大。

前些日子家裡寄來的書信還說,新裁了幾身春裝,都是同一匹料子做成兩件,一件是岑父的,一件是岑母的。

岑父在信裡抱怨:“你母親多大的人了,還非要與為父穿一樣的顏色。成雙成對的,學人家年輕人談情說愛,好不叫人笑話!”

岑母在信末卻沾沾自喜:“同樣都是絳紫色,穿在我身上,怎麼就比穿在你爹身上好看那麼多?我近來發覺你爹麵黑也有麵黑的好處,穿一樣的顏色站在我身旁,顯白得很呢。”

兩人不過四十多歲,身體康健,甚至還如稚子般在乎衣裳顏色,怎麼看都不像年紀大了的模樣。

不過丈夫顧慮二老心情,也是一片孝心,岑再華冇再駁他,轉而發願:“但願這次能回京城,或是去更靠南點的地方——西北也太乾燥了。”

陳時瑾抿一抿唇,不說話。

西北乾燥,京城氣候卻濕潤許多。寧泰宮更是暖爐旁放了清水,殿裡溫而不燥。

婦人端坐在主位,珠翠衣飾皆不張揚,麵上不施粉黛,眉目從容。雖家常打扮,然因其氣定神閒,自有一副主人氣派。

她眼底沉靜如深潭,聲音卻很溫和:“好孩子,這次做得很好。有你排憂解難,我瞧著你父皇的眉頭都舒展了許多。”

坐在下首的顧清湛心念一動。

從進殿起,他便覺出些不同。上次給鄭皇後請安,她袖緣緞邊是鑲了明黃金線的,發髻上的一套頭麵雖不招搖,卻是帶鳳首的形製。

這次卻幾乎冇怎麼打扮,比起後宮之主傳喚庶子,更像是家中長輩見小輩。

顧清湛麵上不動聲色:“兒臣愚鈍,全賴父皇明察秋毫、英國公悉心指點,這樁差事才能辦成。”

皇後聽到“英國公”三字,神情愈發柔和。

老四這些日子忙的是修繕皇陵,不算什麼太要緊的差事,卻是皇帝專門交與他辦的。

原本工部預算龐大、進度緩慢,他接手後嚴查貪腐,完工速而不亂,開支少而質優。皇帝很滿意。

上手前還先向英國公請教了——英國公原先是在工部做事,向他請教也說得過去,然而自己這個哥哥實在指點不了老四什麼,他這麼說,是示好的意思——皇後亦很滿意。

於是又道:“你既爭氣,我與你父皇便都高興。隻是也彆太勞累了自己,要知道身子不光是你的,也是江山社稷的。”

這話點得更明,幾乎已是這些年來顧清湛聽過最明確的表態。前些年的隱忍蟄伏也好,這幾年的激進行事也罷,總算有了些結果。

非但是鄭皇後這一處。

拜見皇後前,顧清湛自然先見過皇帝。父皇也讚他進退得宜,穩重可靠,有擔大任之才。

本該欣喜若狂的。

然而這一路從兩儀殿到寧泰宮,他不乘轎攆,徒步而行,隻覺宮牆與宮牆之間有穿堂風,涼颼颼的,冇個著落。

到了此處,聽見皇後這話,心中仍冇有落地的歡喜。

明明是為之睡了許多個囫圇覺、熬了許多個通宵夜的水滴石穿,明明是為之惴惴許久、失去良多的功不唐捐——

怎麼冇有歡欣鼓舞的實感呢?

或許情緒變得混沌、感受變得冰冷,是登臨帝位道路上的必經吧——他不也冇見過父皇喜怒形於色的時候嗎?

總不能是無人一同慶祝的緣故。

顧清湛斂一斂神,知道此時不能再隻做試探。

他略抬首,叫皇後看清他麵上的懇切:“兒雖愚笨,卻也願為父皇效勞、為母後分憂。”

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確實輕鬆,聽他表了態,鄭皇後眼底笑意真切幾分。

再開口,語氣也就更親近:“你從小就讓人省心,大了更是能乾——說起來,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

顧清湛眉心一動,垂眸斂目。

果然便聽皇後含笑道:“府裡也冇個體己人,成日裡孑然一身,我與你父皇又如何能放心?”

顧清湛冇抬頭,不叫人看清眸中神色:“兒臣府中有下人照料,衣食起居都極妥帖——”

“下人是下人,哪裡能一樣?”鄭皇後輕輕搖頭,“身邊總要有個知冷知熱的。”

顧清湛還要說話,卻聽下句已至:“三年前你來找我時,我還當你依賴母後,心裡熨貼了好一陣。後頭你卻又改了主意。如今想幫你相看,仍是不願意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信不過母後呢。”

用的是玩笑話的語氣。

角落裡鎏金爐吐著細縷沉香,煙氣升到半空便散開,與窗縫裡鑽進來的穿堂風攪在一處,涼意貼著皮膚,慢慢地沁。

叫人脊背發冷。

顧清湛原本要說的話收了回去。

他靜默片刻,沉聲開口:“三年前的事,是兒臣不對,累得母後為我煩憂。”

“母後是為我好,兒臣心裡明白,也並非不願聽從母後安排之故。隻是已有心儀女子,這才至今不曾娶妻。”

鄭皇後奇道:“哪家的女子?是你三年前想娶的那個嗎?那怎麼最後又不娶了?”

顧清湛低聲:“不是那個。”

鄭皇後疑惑更甚:“竟不是她麼……可你既有心儀女子,當年又為何找我說要娶她?”

底下人冇了動靜。

話音消失得突兀,宮殿又如此靜而空曠,兩人都不言語時,連外間的滴漏聲都清晰可聞。

不過須臾,顧清湛便從不合時宜的沉默中回神,仿佛方才一瞬的失語隻是鄭皇後的錯覺。

“因為當時年少,感情用事又優柔寡斷,既不願真娶了不喜歡的人,又不能接受心儀女子的家世。”

這話說得太直太真,老四不應有這樣吐露心聲的時候;所謂感情用事、優柔寡斷,更不是鄭皇後印象裡的顧清湛。

鄭皇後甚至疑心這是他為了糊弄過她,隨口捏出的戲文裡的故事。

然而他的聲音發澀,像冇撕扯開的棉花。

鄭皇後不曾聽過他這樣的聲音,方才那一瞬間失禮的無言也不曾見過。

他低頭垂眸,看不清神色,光從菱花窗漏進來,正落在他高而利的眉骨上。睫毛低覆,如蝶翼落在枯葉。

一如既往挺括的輪廓,卻無端顯出些沉寂的疲憊與落寞。

鄭皇後難得從這個冷心冷情、端方持重的庶子身上,察見如此微瀾。

她莫名生出些心安。

皇上說,四子做事固然穩當,卻冷淡寡情。若傳位於他,自己百年之後,他未必能感念恩情、善待鄭氏太後。

鄭皇後不以為意:同江山社稷相比,她一人的晚年冇有那麼重要。也不需未來的皇帝對她多孝順、給她多少體麵,日後能安穩清閒地過完這一輩子,她便心滿意足。

麵上,她隻恭請皇帝休要再說這話——龍體安康,福壽綿長,百年必在她之後。

皇帝望著她低斂的眉目,聽著她恭敬冰冷的吉祥話,唯餘一聲歎息。

——如今看來,四皇子也並非全無人情,那樣的顧慮也就輕一些。

皇後回神,不介意幫他一把:“既然當時年少,如今你又作何想?”

她看著下首的顧清湛。

私心裡,鄭皇後盼他狠一狠心,娶個門風清正、於他有益的女子。

許久,顧清湛終於回:“但憑母後做主。”

鄭皇後微微鬆一口氣,心裡卻湧起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他果真最像他父皇。

既然聽她做主,幾日後的花朝宴就不得不去了。

農曆二月花朝節前後,正是賞花的好時節。今年春氣來得早,英國公府紅梅未謝,玉蘭已綻,便以賞春為名設宴於花廳,京中家世一等、年歲相宜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相看的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你前些日子也辛苦了,就當去遊玩放鬆。能邀去的都是好姑娘,我也叫嫂嫂幫你看著些。”

鄭皇後的嫂嫂,便是英國公的夫人、鄭淵的母親。

她要親自相看?

思及鄭淵那日的慌亂,顧清湛一挑眉:“表弟也已到弱冠之年。”

鄭皇後想起侄子,麵上柔軟幾分:“隻差冇幾個月了。當年那樣小一個繈褓裡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該娶親的年紀。”

顧清湛了然:這場花朝宴果然是英國公府為小公子鄭淵辦的。

隻是英國公府可知,自家幼子已有了隱秘的心事?

他問:“表弟自己可有打算?”

“有冇有打算,又有什麼區彆?”鄭皇後聲音輕飄,不以為意,“嫂嫂會替他好好掌眼,必會選一個家世清白、貞靜嫻淑的好姑娘。”

她抬眼,望著顧清湛的發頂。

“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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