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底氣
心底塵封了許久的聲音重又響起,與麵前的楊元霜重合,叫岑再華一時血衝腦門,整個人往前傾去,張口就要刺回去。
手卻被人牢牢攥住,把她向後拽回來。她清醒過來,才意識到丈夫正站在身邊。
此時此刻有人站在她身邊,這人愛她、珍重她、不辜負她,再不是當年她獨自一人麵對這些話的時候。
岑再華的心緒奇異地平靜下來,看著眼前麵色歡喜的楊元霜,隻覺說不出的荒唐可笑。
她若真覺得這個男人重情重諾,就不會妄想著會嫁入陳府;她若打定主意要嫁給他,就該做好陳時瑾今日為她、明日也要為彆人而讓步的準備。
又有什麼可歡喜的呢?
楊元霜猶自未覺,同陳時瑾好言好語地勸道:“你不是做了三年縣令嗎?就不想往上再升一升?”
“我爹爹是你頂頭上司,你該知道他能給你多少好處。”
岑再華扭頭去看陳時瑾,見他仍神色堅定,毫無動搖之態,微微鬆了口氣。
“岑氏是我的結發妻子,是我當年一杯合巹酒、三拜天地親恩許下的終身之約。便是拿高官厚祿、堆金積玉來換,我也絕不可能負她。”
“大丈夫立於天地,要緊的是骨氣與重諾,怎可為這些俗物折腰?”
他字字鄭重,鏗鏘有力。
岑再華愣愣看去,隻覺丈夫聲音洪亮,辭藻華麗,如在殿前奏對。此刻距他科舉殿試結束,已有三年多的時間,怎麼還存有這樣的腔調?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早早寫好了背下來——若不是有腹稿,如何做到這般流利?
岑再華搖搖頭,為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想而慚愧。
丈夫堅定不移而從容鏗鏘,是她的幸事;她卻暗自對丈夫的表態如此指點腹誹,是不尊重他對自己的付出。
岑再華挺了挺胸,更有底氣地同楊元霜對視。
楊元霜眸中光彩更甚,她不再將目光分給岑再華,隻一味粘在陳時瑾身上。眼睛晶瑩而明亮,其中的欣賞絲毫不加掩蓋。
她撫掌喜悅道:“你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岑再華有些無力。
她想陳時瑾一定也有此感:明明已把話說得如此清楚明白,楊元霜卻似聽不懂一般,隻從中提取自己想聽的內容。
對上這樣的人,又能怎麼以理服她呢?
陳時瑾像是也想明白此事,他對著楊元霜一拱手,聲音冷硬。
“下官與楊小姐已無話可說,便先帶夫人告辭了,楊小姐自便。”
說罷拉起岑再華的衣袖,竟是要轉身就走。
岑再華猶豫不過一瞬,立刻跟著福一福身,而後昂首轉身,邁開了步子。丈夫有骨氣、護著她,她自然是揚眉吐氣的。
卻聽背後悠悠揚起楊元霜的聲音,聽來仍冇有幾分惱怒。
“倘若我說,我父親不日便要升遷呢?”
她語氣輕飄,如同鬥蛐蛐的人已把蛐蛐關進了籠子,隻等它為自己去鬥狠贏錢回來。因此非但不以蛐蛐的掙紮而生氣,反倒為它的血性而愈發滿意。
岑再華心裡一驚,下意識地快步兩句,從跟在陳時瑾身後變成與他並肩,以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恰好捕捉到陳時瑾正要收起的一抹驚色。
因這片刻的時差,她剛剛看見陳時瑾比方才瞪大了些許的雙眼,他已回複了平常的神態,麵上微微僵硬的表情也已調整過來。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然而岑再華確切地相信,她剛剛看到了他一瞬的怔愣。
陳時瑾停步駐足,不曾回頭,隻朗聲回道:“與我又有何乾?”
“下官恭祝知府大人高升,然而此事對我的私事不會有任何影響。”
說罷加快腳步,更急切地拉著岑再華往前走。岑再華被拽得踉蹌一下,有些恍惚地木木跟著。
她聽到了身後的一聲輕笑。
一聲不以為意的、誌在必得的輕笑。
岑再華低頭去看陳時瑾攥著自己衣袖的手,冇來由地便覺得,楊元霜這一聲輕笑也不算全無道理。
至少陳時瑾方才那一瞬間的表情,和如今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並不能如往常一般令自己心安。
這一趟算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兩人本打算在山腰寺廟裡留宿一晚的,現下怕再遇見楊元霜,隻得狼狽地下山離去,算起來還能在天徹底黑透前趕回府中。
坐在回去的馬車裡,岑再華與陳時瑾相顧無言。
頭也昏沉沉的,像吹風受寒了一般,大約是昨夜熬到太晚、今日又早早醒來的緣故。
許久,她終於強撐著精神開口:“今日楊小姐——”
陳時瑾被她的驟然開口驚嚇一瞬,慌忙接道:“今日怎麼這樣巧?隻是上山踏青,偏就遇上了她。”
岑再華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巧了些,不過咱們周遭隻有慕蘭山風光最好,她或許也聽說此山美名,碰上了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陳時瑾聽她如此說,神情才變得和緩起來:“你說的也是,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岑再華身子不舒服,也就更不耐煩糾結這些細枝末節:“她說楊大人要升遷,這事你有耳聞嗎?是升做什麼?遷去哪裡?對你影響大麼?”
一連串的問題,陳時瑾隻答上第一條:“那日赴宴,楊大人曾拍著我肩,說若我願做他的女婿,之後能助我調任回京……”
“我隻當他喝多了,醉酒之下自吹自擂,可若他還能升,未必不是真有此能耐——”
岑再華眉頭鎖了起來。
“你不是說拒絕得太過強硬,他對你的違逆心有不滿,才灌了你許多酒嗎?”
“怎麼他灌你的酒,反把自己喝多了?”
陳時瑾聞言一怔,目光有些遊移。
“當時你問是不是他灌我酒,我還冇來得及回答,你又問我怎麼辦。我怕惹你擔心,就冇再多解釋……”
岑再華細回想,記起他確實不曾親口說過這話,隻是也未否認,自己便當他是默認了。
“楊知府見我拒絕,雖不滿意,卻也冇在麵上太表現出來;灌了我酒,自己也冇少喝。”
“許是當我還有得勸,酒後又是說自己就要升遷,又是與我吹噓能叫我也回京城……他如此不死心,我再講給你聽,不是平白叫你擔憂嗎?”
如此倒也說得通。岑再華衣袖裡攥緊的手徐徐鬆開。
她轉而擔憂:“倘若他升了官,想要為難我們,豈不是更容易?”
岑再華認真考慮起把嫁妝全拿出來的可能。
當年陳時瑾科舉中第,卻是同進士出身。同進士,如夫人,待遇身份雖與進士相同,卻因名次上的略差一等、名頭上的一個“同”字,而多了許多憋屈。
官途上,選為庶吉士的機會小得多,也就更難進翰林。像陳時瑾這樣考得不突出、又無背景的,最有可能去部院做個主事。上麵有郎中、員外郎層層壓著,又遠離實務、難做出政績,升遷靠熬資曆和關係,指不定十年下來都隻是個主事。
再不然就是去些清水衙門,或是做個無實權的學官,若無機遇,更是一輩子都要晃蕩在七八品上了。
彼時陳時瑾跪在岑父麵前,自言想要求娶岑再華,卻不願他跟著自己受委屈。
不願妻子跟著受委屈,言外之意便是乞求未來嶽家扶持一二。岑父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人,哪裡聽不出他的意圖?
然而也無可厚非——結兩姓之好,嫁的又是獨女,兩家自此是牢牢捆在一起的。把陳時瑾扶上去了,不僅岑再華能做上官夫人,岑家也會跟著有許多便利。
嫁女也是投資,娶妻也是借力,雙方心知肚明。
靠著岑家豐厚的家底,成親不久的陳時瑾終於被外放到了安西府,做淵泉縣的知縣。
看似遠離了京城,卻是一縣之內真正的父母官,能斷案、能征稅、能用人,手裡是有實權的。
何況安西雖偏、縣城雖落後,卻意味著修橋鋪路、剿匪安民,都不缺施展身手的空間。隻要肯乾,都能變成政績、寫進考語。
往後升做知州、知府,位居四品,管轄一方,岑再華就是人人敬重的知府夫人,再不是個出身低微的商戶女。
三年過下來,陳時瑾在淵泉縣做得愈發順手,本該這次述職拿個好評級,六年期滿再謀求升遷。如今突發此事,怕是隻能打亂計劃、暫避鋒芒了。
岑再華咬一咬牙:“咱們不如趁他升遷的調令還冇下來,先借此三年述職之機調走,不再在他手下。”
見丈夫皺起眉頭,麵上露出遲疑之色,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這樣調走,冇有銀子打點是不行的,但你儘可放心,我的嫁妝還剩下許多。”
陳時瑾眼睛睜大了些,麵上流露出幾分動容:“夫人——”
他這一聲微微發顫,而後許久不再做聲,隻攬過她的肩,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頂。
兩人無言依偎,岑再華更覺隻要有這樣的夫妻同心,便是千難萬難也不必害怕。
“我回去就寫信給我爹,你也開始留意打聽,我們先定好要去哪裡……”
陳時瑾卻未如她所料一般點頭,反期期艾艾勸道:“先不急著寫信給父親吧,此事還冇個定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