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偶遇
“我說……我說‘您不願讓女兒求而不得,下官也不願讓發妻失望’。”
岑再華的眸子變得亮堂起來,方才因丈夫的話而生出的的陰霾頃刻消去大半。水盈盈的眼裡流轉起波紋,顯得更熠熠發亮。
“真的?”
妻子的話音那樣雀躍,不是信不過時要質詢的語氣,是驚喜時想要再品味一次的追問。
陳時瑾望著她秋水一樣的眸子,千言萬語都被堵了回去。
“真的。”他肯定道。
聲音有點乾澀,但極不明顯,岑再華正沉湎在蜜糖一樣的滋味裡,聽不出有什麼不同。
陳時瑾果然不是顧清湛。他不會道貌岸然地叫她“再忍一忍”,反而當麵就與頂頭上司表了決心!
甜蜜之餘,岑再華又擔憂起丈夫的仕途。
“他又怎麼說?是因為你這句話違逆了他的心意,才灌你喝了那樣多的酒嗎?以後他要找你的麻煩,你應付得來嗎?”
陳時瑾想必也是擔憂的,才會如此不敢看向妻子。
他垂著眼簾:“夫人不是也說了嗎?船到橋頭自然直,屆時會有辦法的。”
對,會有辦法的。岑再華頭昏腦脹地想。
知府的蠻橫無理固然出乎她的意料,丈夫的堅定與強硬卻也令她驚訝。
在岑再華的印象裡,陳時瑾向來是個不喜與人正麵衝突的翩翩君子,便是偶有不滿的時候,也隻默默疏遠,麵上仍一片親和。
正是因這樣的性格,旁人覺得他溫和有禮,身邊的親近之人卻總覺得他留有餘地。岑再華始終冇能對他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賴,便有這層緣故。
如今丈夫為了信守此生隻有自己一人的承諾,竟冒著仕途有礙的風險,直接頂撞知府。
岑再華心頭漾起自私的歡喜。
她為自己不能全情投入地替丈夫擔憂而慚愧,更因自己始終防著丈夫一層而內疚。
如果小心眼的知府真為此為難於他……他們就出錢買通關係、逃到其他人手底下做事去。
她的嫁妝如此豐厚,絕不至於讓丈夫為她得罪人之後,無法買到一席安身之處。
岑再華暗自下定了決心。
她伸手去撫平丈夫皺起的眉頭,指尖輕緩又溫柔。
為了陪她出遊,陳時瑾專門刮淨了胡茬,還讓她親自選了件最襯他的衣裳,連壓襟玉飾都是仔細配的。
岑再華看著精心打扮、麵如冠玉的丈夫,思及他為自己用心至此,心底更是一片柔軟。
待陳時瑾麵色終於好些,她又依偎在他懷裡,聽著馬蹄和車輪規律的輕響,享受起這樣自在又美好的光景。
或許是因陳時瑾催促著馬車快些的緣故,他們午時正中便到了慕蘭山下,比預想的還快了半個時辰。
慕蘭山是緊鄰著淵泉縣的一座小丘,算不上太高,卻景色很好,即便放眼整個安西府,也是踏青遊玩的好去處。岑再華上次來,已是去年的這個時候。
山徑蜿蜒處已有嫩草破土,溪水間有碎石作響,青苔石階旁有野櫻半開不開,泥土特有的腥甜直往人鼻腔裡鑽。
岑再華深深吸氣,隻覺整座山都在等候她,整個春天也在歡迎她。
她既不用陳時瑾扶,也不用朱夏白秋摻著,反而自己一馬當先,衝到了最前頭。
擔憂了兩天的事等來了叫人安心的結果,入目的一切便都可愛可親。冇有睡夠的頭痛已然散去,岑再華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慕蘭山確實不高,她一路幾乎不用休息,午後便到了山頂。瞧見前頭的涼亭,才後知後覺地有些腿酸無力,忙三兩步邁了進去,坐在亭中石凳上。
家仆安頓在半山腰的住處,連白秋都留下收拾廂房了,隻有夫妻二人帶著朱夏上來山頂。
岑再華眼見這一路上冇見到旁人,身後又隻有最親近的丈夫和丫鬟,渾身上下更覺鬆散暢快。
胸腔一股快意無處施展,便站起身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山景肆意喝道——
“慕蘭山,好久不見——”
回聲還在山穀裡回響,已有兩道聲音齊齊冒出,俱是突兀而嚴厲,驚得她笑意僵在臉上。
一道是丈夫陳時瑾的,裡頭有她少見的凶狠:“噓!”
另一道是陌生的女聲,從麵前另一條小徑的儘頭傳來:“何人在此!”
岑再華才發覺通往這涼亭的有兩條路,分彆在慕蘭山的南北兩麵。她從一側上來,又站在最高點,自然看不見那一頭也有來人。
想通此事,頓覺方才的大喊有些丟人。岑再華羞赧之下,連丈夫方才的凶聲凶氣都冇再追究,忙後退兩步坐回亭中,收斂好麵上的表情和放鬆的筋骨,端正如鬆。
身後陳時瑾三步並作兩步,迅速趕了上來,眨眼的功夫已立在她的身側。
他揚聲回複那道女聲:“淵泉縣縣令陳某,攜妻在此處賞春,閣下又是何人?”
卻聽方才那陌生女聲之外的另一道女聲響起,語帶驚喜。
“是你!”
在岑再華疑惑的目光裡,順著小徑走來幾個女子,旁邊三四個都是丫鬟打扮,圍著其中一個裝扮尤其華貴的少女,瞧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
幾縷碎發垂在鬢邊,一雙杏眼圓潤明亮。她氣喘籲籲,腳步飛快,頰邊因此而漫著緋紅。
“果真是你!”
見到亭子裡的人,杏眼變得更圓,其中光亮更甚,竟提起裙擺,“蹬蹬”奔了過來,身上不知何處係著的鈴鐺跟著叮當作響。
“我正想著怎麼才能再見到你,竟然就在這裡見到了!”
岑再華從未聽過有什麼官家小姐與丈夫如此親近,她扭頭去看他的表情,果見陳時瑾驚愕中透著一點慌亂,視線從那少女處逃離,低頭落在妻子身上。
與妻子目光交接,卻又轉瞬移開。
“下官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冒犯。”
說著拱手作揖,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岑再華念頭飛轉。丈夫是一縣長官,卻要自稱“下官”,這少女的家人便不會是縣裡的,甚至不能是其他縣的平級……
“這是拙荊岑氏,今日一同出遊。”
那少女方才見到陳時瑾,驚喜過後便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岑再華。一眼看去,眸中的驚豔絲毫不加掩蓋。
聽陳時瑾如此介紹過後,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更細致地打量起岑再華。
陳時瑾又扭過頭,依禮為岑再華引見。
“這位是咱們安西府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楊小姐。”
岑再華瞳孔驟縮。
這便是前兩日與丈夫鬨得滿城風雨的楊小姐?
怎麼這樣巧,在這裡遇上了!
她起身扭頭,尋找丈夫的視線,試圖與他從眼神交流裡獲取一點消息,好為自己求個安心。陳時瑾卻似毫無察覺,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原地。
那楊小姐毫不見外,同她高高興興地打招呼:“你便是他的夫人啊,長得可真美。”
這就更奇怪了。
岑再華壓下心頭的疑惑與波瀾,客氣回禮道:“楊小姐也如傳聞一般明眸善睞,燦若春華。”
楊小姐笑意更深幾分:“姐姐彆與我見外,我大名喚作元霜,你叫我元霜就是了。”
岑再華發覺她的態度出奇和藹而友善,不免開始疑心外頭的消息是以訛傳訛,知府與陳時瑾間指不定也有什麼誤會……
“你長得這樣美,人又這樣溫柔,可真是太好了——”
楊元霜尤在絮絮叨叨,話裡有真心實意的喜悅。
“咱們以後肯定會相處得很好的!”
當頭一棒落下,岑再華反應不及,一時竟冇聽出不對。待意識到這話蹊蹺時,楊元霜已說到下一句了。
“我起初還怕你不好相與呢,等未來入了陳府,給我使絆子可怎麼辦……”
岑再華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她心頭有無數個疑問,卻不知該從何問起,於是一貫伶俐的嘴反而說不話出來。
這樣頭暈目眩的感覺不是第一次經曆,她記憶裡好像有過同樣的感受。那也是個乍暖還寒的春天,她也是在某座山上的涼亭。
岑再華的腦子“嗡嗡”地響,她轉頭看向陳時瑾,又開始覺得有兩張男人的臉在眼前重合。
不對,不會的……
陳時瑾不是顧清湛,他不會再把她推入心灰意冷的深淵……
丈夫如夢初醒,臉色鐵青,低頭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
他清清嗓子,替妻子接過了楊元霜的話。
“楊小姐慎言,”陳時瑾的聲音沉而有力,“我既答應過妻子隻她一人,就不會違背誓言。”
“陳某雖才疏學淺、人微言輕,卻絕不做背信棄義之事。”
岑再華慌亂的心終於安穩些許,她有了力氣直視楊元霜,卻在看清她的麵色後,又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楊元霜非但冇有生氣,麵上還顯出幾分驚喜。
她看著陳時瑾,如同在看一隻更加有趣的獵物。
“陳大人這樣說,倒叫我更欽慕又歡喜了。世上有才華的男子不少,長相俊朗的更是不知幾何,然而品性如你一般端方的卻很少見。”
“這位夫人我曾打聽過的,是商賈人家的女兒吧?如此糟糠之妻,陳大人非但毫不嫌棄,還視若珍寶、遵守諾言,如此重情重義之人,想必將來也會對我好。”
剛聽到“商賈”二字,岑再華心裡便“咯噔”一聲,往後聽去,更覺這樣的話太過熟悉。
商賈,又是商賈;妻妾,又是妻妾……她究竟要為這幾個詞刺痛多少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