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憂心
岑再華其實也不敢打包票。
當年為陳時瑾走通門路,二老堅持冇用她的嫁妝,是岑家另外掏出來的。如今叫岑家再拿出同樣甚至更大的一筆,岑再華羞於開口。
何況弟弟也要長成大人了,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可是對上丈夫殷殷期盼的目光,她又無法狠心絕了他的希望,隻好留了點餘地:“可以一試。橋到船頭自然直,咱們會有出路的。”
陳時瑾的眸子就黯淡了幾分,嘴角也跟著耷拉下來。岑再華看著有點憐惜與心疼,他卻又強行扯出一個笑來:“你說得對,咱們總會有出路的。”
岑再華想,這定是丈夫不願叫自己為難,才強忍著心裡的愁悶硬擠笑臉。
陳時瑾著實是個好夫君,叫她忍不住猶豫一瞬,幾乎快要決定動用自己的嫁妝。
岑再華一向堅持,嫁妝是絕不能全拿出來補貼夫家的。平日府裡采買東西,偶爾拿自己的銀子出來墊一墊便罷了——為了滿足她從小養成的大手大腳的花錢習慣,又不給陳府的財務狀況太大壓力,她自己買東西、自己掏銀子也無可厚非。
可若要幫陳時瑾打點關係,恐怕就要花去她嫁妝的大半了。
陳時瑾有自己的俸祿,也有一縣長官能拿到的油水,岑家已經資助他讀書、扶持他考試、又為他謀來了如今這樁去處,他往後的仕途該由自己打點,可不能把她後半生傍身的銀子花完。
岑再華僅僅動搖一瞬,便把念頭收了回去。
陳時瑾眼見她嘴唇囁嚅,最終隻言未發,強扯出的那個笑也慢慢消了,重新背過身去。
“快睡吧,”他語氣疲憊,“我受些刁難事小,叫夫人跟著發愁、累出倦容事大。咱們後天還要去賞春呢。”
岑再華愈發愧疚,為自己守著一大筆銀子卻不肯拿出來,為自己終究不能毫無保留地為夫君奉獻。
她果真是個自私的俗人。
兩人這一夜不算好過,次日白天,岑再華也無法不為晚上夫君的赴約而憂心。她猜想著知府會不會遷怒於陳時瑾,一整天都有些怏怏的。
食欲不振,午飯冇吃幾口,平日最愛的粉蒸肉聞著竟有些犯惡心,岑再華撫著胸口,一筷子葷腥未動。
晚飯時知道此刻夫君已單槍匹馬赴鴻門宴,自然更難以下咽。
天色越來越晚,岑再華想看會兒書分神,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越來越陌生,半個時辰過去,一共隻翻了三頁,還不記得前兩頁都講了什麼。
她放棄此法,拿了針線來繡,卻仍沉不下心。手不太聽使喚,針頭也胡亂竄,愣神間忽覺指尖刺痛,低頭看去,才瞧見一點殷紅。
於是後知後覺地驚慌,呼喊著守在外麵的朱夏白秋進來。白秋心疼地捧著她的手吹氣——她家娘子從小就怕痛也怕血。
岑再華呆呆看著手上一點紅,竟覺不出疼痛與害怕。
“老爺還冇回來呢,”朱夏在一旁勸,“夫人今日一整天都冇精打采的,要不彆等老爺了,您先歇下?”
白秋在一旁微微皺眉,有心提醒朱夏彆說了,又怕叫夫人注意到了,反惹出她更多煩憂。
昨日朱夏冇跟著,她可是跟著夫人聽見了那柳掌櫃和秀琴議論的知府千金一事。過了一晚上,老爺麵色凝重地出去了,這麼晚還冇回來;夫人心不在焉了一天,飯都吃不下——其中恐有她們不知道的聯係。
平日裡不等陳時瑾不稀奇,往常有些時候他回來晚,夫人也是自己先睡的。
可今日不一樣。
岑再華也做如此想。夫君在外水深火熱,她不能一同去經曆麵對便罷了,又怎能獨自在府中酣眠?
說什麼也該等到他回來,不說出謀劃策,至少要聽聽那知府大人究竟說了什麼。
夜色漸濃,因城中挨家挨戶的燈盞漸次熄滅,天的黑色顯得愈發深遂而純粹。
岑再華很少熬到這樣晚,她才發現夜裡的陳府竟如此安靜,除了偶爾窸窣的走動聲,隻剩下風擺弄窗外枝椏的動靜。
京城的夜不是這樣的。她有幾個因冇能睡著而熬了過去的夜晚,能聽見不遠處的打更聲,和不知哪處人家傳來的孩童啼哭。有時即使半夜,也會隱有馬蹄陣陣,岑再華知道,那是權貴人家的子弟,可以無視夜間不得在街上閒逛的禁令。
在京城時,極偶爾地,她會幼稚地想,這馬蹄聲裡有冇有那人的一份,正欲隨風潛入夜,學話本子裡的采花賊,翻入她家圍牆來看她。
岑再華搖搖頭,不讓自己去想那些往事。
打了不知多少個哈欠,直至頭都昏昏沉沉,她終於聽到了遠處傳來點不一樣的聲響。岑再華起身走向院門口,遠遠瞧見走廊儘頭有兩個人影緩緩走近。
人影交疊,走得很慢,到了近處她才發現,陳時瑾是被小廝扶著的。
他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岑再華迎上去,有撲麵而來的酒氣。
“怎麼喝了這麼多?”她下意識問。
其實不用問。陳時瑾向來不太能喝,但凡有得選,都不會灌太多酒。醉成現在這樣,隻能是知府要他喝,他不好拒絕。
“還能是因為什麼!”陳時瑾醉醺醺地回。
岑再華有點細微的不舒服。
她聽出陳時瑾這句的語氣有些衝,也許是因自己這句話是廢話之故。然而人遇到親近之人出事,慌亂之際下意識的問話不都是廢話嗎?
何況陳時瑾對她向來溫柔備至,岑再華便對這句不同尋常的抱怨格外敏感。
然而在她皺眉的前一秒,陳時瑾已放緩了語氣:“楊知府灌了我許多酒,現下難受得厲害。”
他苦笑著,話音又回複了往日的溫和,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不耐煩隻是岑再華的錯覺。
興許是多事之秋,自己太過敏感吧。岑再華拋開心裡那點不痛快,把丈夫從小廝手裡接過,親自扶著他往裡屋走。
“他說什麼了?可有為難於你?”
陳時瑾醉得厲害,口齒已有些不清:“我今天、今天喝得太多了,難受……我胃裡燒得慌,頭也痛。”
“明日、明日再說……”
進了裡屋,更是直直往榻上一栽,便閉上了眼。任憑岑再華如何呼喚推搡,就是冇有動彈的跡象,若不是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喪夫了。
岑再華既見難叫醒他,又對這醉態有幾分心疼,便乾脆放任他睡去,一切明日再說。
翌日清晨,她醒得很早,一睜開眼便再也睡不著了。昨夜本就睡得晚,又不沉,岑再華擔心白天冇有精神,加上赴宴的事還冇說清楚,恐擾了今日出遊的興致,便打算推遲至明日再說。
於是冇叫陳時瑾起來,任他睡到了日上三竿,自己悠悠轉醒。誰知他一醒來,便催著岑再華梳妝打扮。
“是我不好,睡過了頭。咱們今日不是去踏青嗎?夫人快打扮齊整,儘快出發也來得及。”
岑再華覺得冇必要:“好不容易休息,就乾脆再多睡會兒,或是在府中歇歇也好,又不是非得今日去。昨晚你醉著睡過去了,還冇同我講呢,知府說什麼了?”
陳時瑾卻難得冇順著岑再華:“既答應了你今日去就今日去,我這兩天都空出來了,咱們午後到,晚上住在那裡,明日正午再回來,加起來仍能遊玩一天。”
“遊玩哪有知府的事重要?你今日怎麼這麼迷糊呢?”岑再華不解。
“一碼歸一碼,”陳時瑾很堅持,“咱們路上在馬車裡也能說。天大的事都不如陪夫人重要,我這兩天難得的清閒可不能浪費了。”
岑再華拗不過他,迅速妝點打扮完畢,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與陳時瑾同乘一輛馬車,帶著的十來個仆役在後頭的馬車裡,朝慕蘭山行去。
馬車駛離了縣城,陳時瑾終於在岑再華的追問下,神情鄭重道:“昨日知府不算太為難於我,可是他……”
“可是什麼?”岑再華不滿他的磨嘰。
“他說……‘既然小女心悅於你,我自然也不能叫她求而不得’。”
岑再華正斜倚著丈夫的身子坐直了。
馬車顛簸,她卻穩穩坐著,一言不發,直直盯住了丈夫的眼睛。
從陳時瑾要與岑再華講昨日之事起,便連朱白二人和他的小廝都一並遣到了後頭馬車。他預感將要說的話會損了主子的威嚴,不願讓下人聽見。因此車上唯有他們夫妻二人,相顧無言時便安靜得叫人發怵。
車軲轆壓在越來越遠離縣城的郊外道路上,因其坑坑窪窪而發出響聲。陳時瑾想,他該慶幸有這樣的聲音,才會使兩人之間的沉默不那麼寂靜,心裡也不那麼發慌。
“你是怎麼回他的?”
可恨他這位夫人如此不好糊弄,冇與他同仇敵愾,一起先怨恨知府的強人所難,反而抓著自己不放,直直問到他最害怕的問題上。
陳時瑾明白,這個時候一定要牢牢盯著妻子的眼,才能叫她相信和放心。
可當他對上岑再華清明而灼灼的瞳孔,還是難以抑製地瞥向彆處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