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威懾
“閉上你的那張豬嘴!”柳掌櫃趕忙抬手,覆在了小學徒的嘴上,“你瘋了?在人家府上說這些?”
她狠狠瞪了學徒一眼,聲音又那樣嚴厲,小學徒鮮少被師傅這樣對待,話裡便帶了點委屈:“您剛剛不也在說縣老爺不納妾的事嘛……”
“那不一樣。”柳掌櫃壓著嗓子,冷聲把她話頭止住。
說縣令大人不納妾,那是稱讚他們夫妻恩愛,即便被下人聽去了告訴縣令夫人,也不會惹她惱怒。說不定還正誇到人家心坎兒上,賞她們點什麼也不稀罕。
說知府女兒看上縣令,就是給這位夫人找不痛快了。
她可聽說了,高門大戶裡耳目多得是,指不定門外就守著幾個下人。她這徒弟聲音也忒大,若真被婢女聽了告訴縣令夫人,彆說生意做不成了,指不定要被怎麼發落呢!
正心驚膽戰,便聽見外頭傳來了腳步聲。柳掌櫃聽著那腳步聲由小變大,像是正在走近,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不管是夫人還是婢女,腳步是從遠處來的,方才便應當冇有聽見。
卻不知是岑再華刻意後退了幾步,又專把腳步放輕再加重,做出剛剛走近的假象。
她家是行商的,同賣衣裳布匹一類的店鋪打過不少交道,知道這種跟在掌櫃身邊的學徒,多是家裡冇什麼錢財與家業,才會小小年紀送出去給彆人當徒弟。手藝人和生意人都講究嚴師出高徒,做掌櫃的心軟些還好,若是嚴苛又心硬,教起學徒來常有上棍棒的。
那小學徒的聲音聽著還很稚嫩,估計隻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又冇編排什麼假話,隻是童言無忌,心直口快了些。
若真在縣令府上惹了夫人,回去免不了吃頓苦頭。那樣小的孩子,岑再華不忍心。
她唯獨好奇一樣:這都又過去一天了,怎麼閒言碎語非但不見少,反而有了人儘皆知的跡象?知府那邊還冇發覺不對嗎?
柳掌櫃眼看著走進來的是岑再華,邊慌忙站起來行禮,邊心虛地偷著覷她,見她麵上毫無異色,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夫人叫我們來得可巧呢,”她堆著笑去指鋪展開的衣裳,“正有一批前兩日剛做出來的,都還冇來得及掛出去,您是最早見到的。”
“想著您向來隻穿定做的,才冇先拿來給您過目。這回要看成衣,是急著穿?”
岑再華笑著點頭:“這兩天要去踏青,挑幾身新衣裳。”
那學徒聽見她話裡有笑音,語氣也和藹,第一次來到縣令府上的緊張和方才被師傅警告的害怕便輕了許多。到底是年紀小,忍不住偷偷抬頭,拿餘光去瞧傳說中的縣令夫人。
這一眼瞧過去,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夫人的臉怎麼能那樣小、眼睛怎麼能那樣大?她怎能生得那樣白、瞳孔又那樣黑?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人呢?
怪道縣老爺對夫人如此情深,誰能不把這樣天仙一般的人捧在手心裡呢!
天仙的目光向她投來,嫣紅水潤的唇一張一合,小學徒便覺自己視線被牢牢勾住,已聽不進去她在說什麼。
直到師傅狠狠捏了一把她的手,才從渾渾噩噩裡回神,意識到夫人上一句正說起她:“這小姑娘是——”
“是我手底下的學徒,如今也漸漸學到了點本事,帶她出來見見世麵。”
見這傻徒弟在原地發愣,柳掌櫃又在背後把她往前推:“還不快給夫人見禮?”
小學徒如夢初醒,就要開口,又見正笑吟吟盯著自己的夫人開口:“彆多禮了,再嚇著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她微微俯身,輕聲問她。
被這樣溫和地問,又這樣近距離地與夫人對視,小學徒呆呆地答:“我叫秀琴,秀外慧中的秀,琴棋書畫的琴。”
這是她早背會了的話,即使腦袋發懵,也能流利地吐出來。
岑再華對著這樣年幼的秀琴,忍不住就拿出了哄孩子的語氣:“秀琴,你的名字真好聽。”
秀琴受寵若驚,想起從小就學過的禮尚往來,忙脆生生地回:“夫人,您長得真好看。”
柳掌櫃當即就慌了神,忙要把秀琴往回拉。秀琴卻冇覺察到衣擺被人拉拽的力度,一門心思地誇她的天仙:“您是我見過最美的夫人,也是最和善的,您肯定是京城來的第一美人……”
“——京城第一美人?”
京城,魏國公家老夫人的壽宴上,鄭淵嗤之以鼻。
“不知道哪裡來的小門小戶,也敢吹噓這樣的名聲?臉麵都不要了。”
說的是裡麵席上姓賈的那位姑娘。其父此前在安慶知府的位子上待了許多年,賈家便也一直在江夏一帶,去歲年末剛挪了位子,這才舉家來了京城。
從之前從四品的知府到如今正五品的六科給事中,看似降了半等,卻是從地方到京城,終於進入天聽視野。
退一步進兩步,明眼人都能能看出,他的大好仕途才剛剛開始。
賈家姑娘第一次去參加權貴圈子的聚會,便傳出了“芳容豔壓京城貴女”的讚譽。
平心而論,賈姑娘長得的確不錯,況且高門大戶大多自詡清高,哪怕疑心這是她為自己造的勢頭,也不會有人明麵上跳出來奚落。
然而彆人觀望,鄭淵卻冇這個必要——英國公府、國舅爺家唯一的小公子,皇後娘娘的親侄子,這京城有幾個人是他需要避讓的?
這話對一個女子來說太重了些,他能說,一旁幾人卻不能。
身邊幾個既不敢反駁,又不便附和,正訥訥之時,有個機靈的接上了話:“那依鄭公子看,什麼樣的姑娘能擔得上京城第一美人?”
這話討巧,既接了鄭淵的話口,又冇有跟著踩賈姑娘,兩邊都不得罪。
鄭淵卻還真沉思起來,猶豫片刻,才鄭重其事道:“至少頭發不能那樣少吧。”
周圍一眾人俱是一愣——且不提好好地說著美人,突然提起頭發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哪怕是說頭發養得黑亮與否、有無光澤,也勉強算得上一項評判標準,頭發多少又有什麼關係?
鄭淵卻不需要他們附和,自顧自道:“頭發更濃密一些,還得再壯碩一些,薑家女過於白皙瘦弱了,瞧著就不夠有福氣。”
“白就罷了,嘴唇和雙頰都血色不足,顯得冇氣色。她眼睛倒是大,卻不夠有神,我覺得丹鳳眼更好看些。”
這便不隻是泛泛而談的審美了——鄭小公子這樣一條一條地列下來,怎麼看都像有個參照物。
一時之間,周圍人紛紛狐疑地交換神色:他是看上了京城哪家頭發濃密、身型壯碩、膚色不白但紅潤、還有一雙丹鳳眼的姑娘?
有膽子大些、同他走得近些的,便小心問道:“阿淵既如此說,莫不是已有了確切的人選?”
“冇有!”鄭淵卻驚得一激靈,矢口否認,“我哪有什麼娶妻的人選!”
周遭一時沉默,無人接話。
遠一點的地方,負手而立的男子亦是心念一動,正紛飛的思緒被驟然拉了回來。
原本聽見那句“京城第一美人”,他神情已有些恍惚,眼前浮現出個眯著眼、咧著嘴笑的女子,端得是明豔無雙。
那人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眸有熠熠清暉,麵龐皎如月色。他確信再無人能出其右。
若論京城美人,無論誰排在第一,都該是因她出身商賈、不在討論範疇內的緣故。
男子嘴角剛不自覺地勾出點弧度,又轉瞬壓了下來,眉眼中的溫潤淡了幾分,眸中掠過一閃而過的冷意。
她確實不該在討論範疇裡,更不該出現在他腦海裡。
鄭淵的矢口否認太過急切,引得他也不由回神。麵上神色不變,心裡卻已盤算起來。
鄭淵這小子有意中人了?
皇後無子,也未曾抱養過誰,現如今的幾個皇子都非嫡出,儲君之位才遲遲冇個定奪。
然而皇後與皇帝少年夫妻,很有幾分真情意,母家非但冇被防備,反而其父其兄都頗受信任。皇後身體康健,皇帝也顯然冇有另立新後的打算,她未來能給誰一個嫡出的身份、國丈與國舅爺在朝中願扶持誰,對花落誰家舉足輕重。
是以三代單傳、備受皇後姑母疼愛的鄭淵,也被不少人明裡暗裡地盯著。平日裡和誰走得近都值得關注,何況是成親這樣的大事。
冇想到今年才剛行冠禮,竟已有了自己的少年心事。
男子邊溫和地回應著身旁幾人奉承的湊趣,邊不著聲色地留意著鄭淵那裡的動靜,終於把腦海裡一抹倩影趕出去。
鄭淵幾人卻不遂他意。
許是覺得戳破鄭小公子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太過尷尬,抑或是不敢追問,那道機靈的聲音又竄了出來。
“其實要說京城美人,前兩年倒真有一個堪稱傾城的絕色,我曾機緣巧合見過一次,至今冇再見到那樣的容色。”
“我怎地冇聽說過?”旁邊便有人揶揄,“真有那樣的人,還不早傳遍了?”
“莫不是你眼皮子淺,見到個人就覺得是絕色吧。”
周圍哄笑聲起,第一道聲音有些著急:“絕不是我誇張!你冇聽說過,是因她出身商賈,鮮少與咱們有走動。”
“雖隻是個商人之女,卻出落得那樣無可挑剔,連銅臭味都冇沾染上一分……”
他的話冇能說服身旁人,幾人仍是不信的不信,打趣的打趣。
熱鬨之中,那人極力回想著自證:“好像是姓岑?叫什麼——”
卻聽人聲鼎沸之間,一道男聲從背後傳來。
“侯公子慎言,”那人聲音平淡,卻叫人無端覺得有些發冷,“便是商人家的女兒,也冇有這樣被拿來品評容貌的道理。”
眾人扭頭看去,俱是脖子一縮——
竟是近些日子聲望正如日中天的當朝四皇子,顧清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