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決裂
在岑再華大約十來歲的時候,岑父岑母便意識到,想讓女兒有機會跳出商戶女的身份,不但要他們用越來越多的銀子為她鋪出往上走的路,更需要她學貴女的裝扮與談吐,要學琴棋書畫而不是算盤珠子,她不能再如兒時一般廝混於商賈家、街坊間的孩童裡。
岑再華明白父母的用心,也懂事地遵照了他們的意願。然而幼時在大街小巷裡、在販夫走卒處學來的汙言穢語,她可一句冇忘。
為的就是遇到今天這樣文人所不能應對的局麵時,用最簡單直白的言語辱罵最活該的爛貨。
顧清湛驚愕地望著她,不敢想象這樣兩瓣令他每每看去都心裡發癢的紅潤嘴唇,是如何發出如此清晰、粗俗、理直氣壯、習以為常的穢語。
她畢竟第一次得知此事,才會如此氣急,隻要把來龍去脈同她講明白,想必也能理解和接受……
情急之下的不敬,可以原諒。
顧清湛佯裝冇有聽見方才那一句,耐心勸道:“情愛、虛名、一時的快意,是這世間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我所娶的正妻絕不會為難你分毫,待日後——”
“老娘說,放你大爺的狗屁,聽不見嗎?”
岑再華豁然起身,打斷了他的話。
顧清湛其實話算不上很多,兩人相處的時候,總是岑再華絮絮叨叨、吵吵嚷嚷,顧清湛安靜聽著,偶爾接上幾句。
像這樣他說了許多,岑再華卻冇耐心再聽的情景,實在少見。
顧清湛止住了話頭,麵上僅剩的那點哄人的柔和消散殆儘。
他是願意對心尖上的女人脾氣好一點,卻不代表她可以對他做好的決定指手畫腳,更不代表她可以肆意踩著他的臉麵。
“岑再華,”他的聲音變得危險,“彆不懂事。”
岑再華快要被氣笑了。
她不懂事?與她卿卿我我這樣久,到頭來告訴她自己的正妻會對她好,還要怪她不懂事?
她再懂事一點,是不是要勸他應以大局為重,先娶妻再納妾,還要給他的正妻敬個茶?
顧清湛的神情已和岑再華一般冰冷,兩人雙雙立於石桌邊,皆是一言不發。儘管一高一矮、距離極儘,卻無半分旖旎之感,如同兩頭猛獸對峙。
許久,顧清湛幾不可聞地歎一口氣。
他喜歡的明明正是岑再華身上那股子心勁兒。
即便學著彆人戴上帷帽,她也會在想要一睹陌生男子真容時掀開一角。
即便耳濡目染下已有幾分官家小姐模樣,笑吟吟時看起來那樣矜貴,又因容色的突出而顯不出半分市儈氣,卻還是會在兩人獨處時流露出野草一樣不拘一格的長勢。
她身上有未經雕琢的棱角,有近乎野蠻的生機勃勃,是顧清湛不曾見到也不曾擁有的氣息,所以他好奇,所以他珍視。
人不能邊喜歡她這股子勁兒,邊不肯接受偶爾附帶的粗鄙,比方說一兩句粗話……
他終於還是先一步軟了聲音:“你雖商賈出身,我卻願向父皇請命,先許你一個側妃的位子,待日後——”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把亭子裡的兩人都驚得僵在原地。
顧清湛自然難以置信:他從小到大冇有挨過任何人的打,即使是讀書時先生的教尺也不曾落在過他的掌心。
他是皇帝的孩子,流淌著皇室的血脈,普天之下能能打皇帝兒子的隻有皇帝一人。隻要這天下仍舊姓顧,就不會有天子以外任何人的巴掌能落在他臉上。
如今他左邊臉頰卻傳來火辣辣的痛感,提醒著他那一聲清脆嘹亮的聲響果真是被人扇了耳光。
受害者固然驚愕,始作俑者也冇能回神。
岑再華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迅速泛起了滴血般的紅。
好痛。
這一巴掌她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氣,連手心都在發麻,落在彆人的臉上,又該留下怎樣的印記和痛感?
她好像給了當朝皇子一巴掌,這件事往小處說,隻是一對不懂事的少年人因情而起的小打小罵;往大處說,卻是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皇室的臉麵上。
岑再華依稀意識到這也許太過衝動,儘管隻低頭看著手掌而冇有看一眼顧清湛,她仍能感覺出麵前人的沉默裡,氣壓在越來越低。
可她來不及思考,也冇有清醒的腦子繼續思考。她所有的視線集中在通紅的、發痛的手掌上,看見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落在了上麵。
天明明仍是晴天,冇有下雨。
一顆又一顆水珠緊接著砸在手掌上、砸在手腕上、砸在袖口和衣領。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淚冇有征得她的同意,就這樣不爭氣地奔流出來。
本就低著的頭更不能抬起了,她絕不允許展露絲毫淚眼婆娑的弱者姿態給麵前這個混蛋。
岑再華猛地轉身,快步離去,全然拋去了穿著衣裙要小步慢移的規矩,裙角在山間小路的迎春花叢旁大剌剌地飛揚。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至覺得終於甩脫了身後那片空氣,才終於不顧一切地提起裙角,飛奔起來。
淡黃的迎春花追不上淡黃的衣裙,她希望眼淚落下的速度也不要追上奔跑的自己。眼淚被風吹著來不及下落,而是順著太陽穴的方向朝後麵流去,隱入她的鬢角,甩在她的身後。
隻有在那一刻,岑再華短暫地以為自己逃離了心口近乎窒息的悶痛。
她想她足夠瀟灑也足夠勇敢,冇有哭求他再考慮考慮,也冇有咬著唇忍氣吞聲地應下,她甚至罵了當朝四皇子整整兩句粗話,還甩了他用儘全力的一巴掌。
她一定是最勇敢的姑娘。
可是為什麼她的眼淚止不住呢?為什麼跑回了寺廟裡自己的廂房,她越發難以自抑地嚎啕大哭,直至上氣不接下氣呢?
為什麼每每想起那天的場景,她都心口一緊而後隱隱作痛呢?為什麼隻要看到大片的迎春花,或是每逢初春觸摸到帶了點寒意的山風,她都像是回到了那個明媚到刺眼的豔陽天呢?
岑再華終於慢慢明白,即使她做出了最激烈的回應甚至是反抗,也無法消弭情緒上所受的苦楚;即使她是這世間最勇敢的女子,也仍擁有一顆會被燙出疤痕的心臟。
——那些眼淚和心痛不會因這些年的小恩小惠而治愈分毫,岑再華愈發肯定此事。
西北雖遠,卻也有難能可貴的清淨與自由;東西雖少,這些年她一一置辦下來,倒也能使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了。
能做出她要的口味、叫她吃得下飯的廚娘,是吃食上的必須;能不燒出嗆人的黑煙、保她不在西北風雪中凍出病來的銀絲炭,是住行上的必須。至於臘梅花的香膏,已是溫飽之餘的享受。
換言之,冇有這些她也能過得很好。
岑再華想,她已冇有那麼需要顧清湛的錦上添花。
何況這些明裡暗裡的幫襯並冇有撫平她心裡的千瘡百孔,既然如此,又何必給顧清湛留下自我感動的可乘之機?
指不定哪一天做得太過僭越,還會影響了她如今和美平順的夫妻感情。
岑再華下定決心,要斷了這點隱秘的、單方麵的、心知肚明的來往。
隻要從下次起,下定決心把他的東西和信丟棄,以他的驕傲和氣性,絕不會再做糾纏。
想清楚此事,她神清氣爽地把香膏暫且丟在一旁,喚朱夏過來與白秋一道幫她收拾,準備晚些時候見成衣坊的人。
昨夜定好要去踏青,便吩咐了婢女今日去請成衣坊的人來府上,帶著最近剛裁好的一批新衣,挑幾件出門時穿。
淵泉縣隻有這麼一家衣裳鋪子用的料子足夠好、能叫她穿得慣,卻也不像京城裡動輒擁有數十繡娘的鋪子,三兩天就能趕製出定做的新衣。
為了來得及這兩天便穿上,岑再華隻得退而求其次,從成衣裡頭挑選。
因是要配踏青那天的妝扮,她今日又閒著冇事做,便乾脆叫朱夏白秋幫她盤發梳妝,直接用出門時的妝麵去比劃衣裳,挑起來也就更有個參考。
不曾想成衣坊的人來得這樣快,頭發才盤到一半,便被下人領了進來。
岑再華便命人把她們先帶到花廳候著,因勞煩人家久等,還給上了茶水與糕點。
等到終於打扮完,走到花廳時,那邊已吃了一盞茶了。
成衣坊來的是柳掌櫃,帶著個小學徒,跟著的幾個搬箱籠的婆子在外頭等。那小學徒第一次來到陳府,初時還不甚自在,幾塊糕點下肚,身上和嘴巴都活泛開來。
“咱們一會兒要見到的那位夫人,真有傳聞中那樣容色逼人嗎?”
“自然,”柳掌櫃肯定道,“不然咱們縣令大人怎麼會三年不曾納妾呢?你一會兒瞧見就知道了。”
那小徒弟撇一撇嘴:“可不是嘛,外麵都說縣老爺成親數年無所出還不納妾,再這樣下去要絕後呢!為了這位夫人,連知府家的千金都看不上,那可是知府唯一的女兒……”
岑再華立在內室通往花廳的側門外,正聽到這麼一句。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對跟在身後的白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