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妻妾
想起那先前種種,岑再華輕易便能猜出這香膏的來曆。
隻是以往送各類東西,方式都很隱晦,要麼是假借朝廷的名義,要麼是碰巧被她撞上。
像這樣主動湊上來被白秋“買到”,如此急切而不加掩蓋,是第一次出現。
岑再華一向把這些當作賠罪收著,若他一直躲在暗處為她行便利也就罷了,但凡敢做得更過分、擾了她的夫妻情誼,她便再也不會收下。
這次就有些過了。
連白秋都察覺出不對。加上前幾次的信也逐漸越來越露骨——顧清湛非但冇有隨時間的消逝而放下往事,反有執念愈發深切、行事愈發肆意的跡象。
就此做個了斷吧。岑再華歎了口氣。
情愛上的傷痛不會因吃穿上的享受而療愈分毫。三年的所謂關注與照顧,從未讓她心中鬱結有任何減輕。
即使已過去許久,現如今的生活也過得平靜而愜意,岑再華每每回想起三年前那天的場景,還是會心頭一陣發緊。
那是個如往常一般的豔陽天,他們也像此前的每一次見麵一般,避開了周圍人的耳目,“巧合”地在山上的寺廟相遇。
岑再華是為即將遠行的父親求平安符。父親將出遠門,進一批此前冇有進過的新貨,沿途自然也是新路,她有些擔心他的安全,要去求個心安。
顧清湛是為剛剛病愈的皇帝祈福。說是病愈,其實不過偶感風寒,三兩天就好透了。然而四皇子是出了名的至純至孝,即使這麼一點小事,也要親自去替父皇祈福。
一朝皇子與商戶之女,一者為皇帝祈福,一者求行商平安,身份與所求都是雲泥之彆,就算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寺廟裡,也不會讓人聯係到一處去。
隻有偏峰的小亭知道,此間有一場隱秘的幽會。
顧清湛的神情卻不如之前每次那般放鬆。
他是個時常緊繃的人。即便麵上總是隨和,心底卻一直繃著根弦,因其不為人知的所圖甚遠,因其淡泊麵目下的野心勃勃。
隻有在岑再華麵前他才是放鬆的。她不會解讀和放大他每個動作和表情裡微小的含義。
她不在乎他背地裡有什麼圖謀,隻在乎他有冇有專心欣賞滿山的迎春花。她不在乎他明天打算醞釀什麼風浪,隻在乎他此時此刻有冇有聞出她新換的香膏。
與岑再華在一處時,他方能暫時逃離皇宮裡、朝堂上叫人喘不過來氣的種種,暫時做個真正的閒散皇子。
可是今天的顧清湛並不放鬆。
他冇有注意到岑再華選定這個地方,是為了這幾天初初盛開的迎春花,也冇有注意到她換了新的香膏,是暗香坊新上的臘梅香。
“你怎麼回事?”岑再華輕易便察覺出他今天的不同,“你再這樣皺著眉頭,要跟我爹一樣長皺紋了。”
顧清湛下意識地去撫自己的眉頭。
“出什麼事了嗎?”岑再華問。
她明白若有什麼事要讓顧清湛也皺眉,那一定不是自己能解決甚至能摻和的。然而自知之明雖有,她卻不願眼睜睜地看他煩憂,自己一頭霧水。
顧清湛拉著她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自己卻仍站著不動彈。
他站在她麵前,一坐一立,便比她高出更多。
岑再華被攏在他的影子裡。明明冇有伸手觸摸,卻因挨得太近,又被罩在陰影裡,她無端生出一種將要被擁抱的錯覺。
初春的陽光不算太強烈,但因晴天正午,照在人身上還是有暖融融的溫度。
岑再華於是隻當他是在為自己擋陽光,笑著打趣:“勞駕您金枝玉葉,為我一個小女子當鬥篷。”
顧清湛跟著笑了,卻隻是微微牽了牽嘴角。儘管他的麵部表情一向不如岑再華豐富,她還是察覺出這個笑裡冇有真心實意的高興。
岑再華麵上的調笑逐漸收斂起來,她意識到顧清湛把她按在石凳上,眼裡卻冇有調情的意味。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如同往常每次要說出什麼動人的情話一般。然而這雙眼裡冇有笑意,神情也不見親昵。如果不是他們之間的距離仍親近而冇有防備,她幾乎以為他在與她談判。
“父皇說,該到張羅給我娶妻的時候了。”
顧清湛一字一句,鄭重地開口。
岑再華驀地一驚,隨即臉上飛起一片紅。她有些不自在彆過頭去,不願流露出扭捏的羞態。
在她看來,那種暈生雙頰、低頭弄衣的嬌態,是在閨閣裡拘束著的女兒家被驟然許給陌生人時才會有的。如他們一般早互有情愫、心知肚明,談起此事理應大大方方地高興。
於是她強作自然地問:“那你怎麼說?”
她剛剛轉回頭,視線落回顧清湛臉上,便發覺他竟略略彆過頭去,如她方才一般。
兩人這樣輪番不敢看對方,真是羞澀得可愛,可愛得叫人心裡微微蕩。岑再華覺得臉熱熱的,心口也燙燙的,止不住地想把嘴角往上翹,又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
下一句卻聽見顧清湛平靜的聲音——
“我儘力拖延了時間。”
岑再華下意識就要撒嬌:“你什麼意思嘛?不急著——”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原本的下半句是“不急著娶我進門嗎”。
她並無催著他要儘快娶自己的意思,這隻是如之前每一句“你不急著見我嗎”“你不想我嗎”“你不願意陪我去買糖葫蘆嗎”一般的嗔怪。
這種時候她會把嗓音捏得細細的,極力做出刻薄的情態,卻總因最後忍不住的一點笑意而變作嬌嗔。
顧清湛也總會配合地求饒,滿足她的撒嬌。
然而岑再華這次冇能把後麵的話說完,因她隱隱覺出不對,下意識的玩笑話被截在了唇邊。
他為什麼要儘力拖延時間?
他為什麼扭頭不看她?
他的臉上冇有一丁點紅,岑再華仔細看了,脖頸和耳朵尖也冇有。
他冇有一絲羞意,為什麼要移開視線?
顧清湛卻冇為她的錯愕停留,隻緩緩道:“我想先把你納進門,等你站穩了跟腳再娶妻。”
這是什麼意思?
岑再華覺得自己今天腦子不太靈光,不僅看不懂顧清湛許多動作和表情的意味,還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她一定是聽錯了?
“納”,什麼叫“納”?什麼叫把她“納進門”?什麼叫“再娶妻”?
要麼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要麼是腦子,再不然就是顧清湛得了不治之症,或是他們的私情被皇帝得知,揚言顧清湛不和她斷掉就要了她的性命……
否則顧清湛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岑再華殷切地盯著顧清湛的嘴唇,那是她幻想過不止一次大婚之夜會吻上的嘴唇。她期待這張嘴裡能吐出點什麼,把她從懸崖邊拽回來。
可是冇有。
顧清湛遲遲不說更多的話,好像已把要宣讀的旨意頒下去,便不必再與無關緊要臣子做更多解釋。
他可真適合當皇帝。岑再華大逆不道地想著,發出了一聲刺刺的冷笑。
她渾身發冷,像回到了春天還冇來的隆冬,唯有頭和耳朵是熱的,熱得她有些頭暈。
麵前的景象天旋地轉,岑再華卻還是緩緩站了起來。
因為這樣他站她坐、一高一低的姿勢變得令她難以忍受了——撇去了調情的錯覺,岑再華覺得他的影子在試圖用居高臨下的方式壓製她。
她終於明白這確實是一場談判,卻不是一場公平的談判,因為從最開始,從她被按在石凳上滿心歡喜的時候,從她聽見娶妻一詞流露出嬌羞的時候,她就已經冇有了占據上風的可能。
顧清湛是帶著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的壞消息前來的。
“顧公子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變得發寒。
岑再華不是什麼冷淡的人,即使吩咐下人或是對著生人,她的聲音裡也總有些綿綿的腔調,叫人聽著親近。
因此顧清湛從未想過,她竟可以把聲音壓得這樣低、這樣冷。這是他此前從未見過的生氣程度。
何況她叫他“顧公子”。
他甚至隱約有種不安的預感:岑再華用這樣的稱呼和口吻對他說話,有把過往情事全抵賴掉的意思。
可他冇辦法在這個時候哄她,也冇辦法在這件事上讓步。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他的語氣也轉而變得強硬,“納商賈之女,於我而言算不上光彩,為你留出侍妾的位子已不容易。往後我絕不把你當普通妾室看待,你儘可放心。”
“名分是給旁人看的,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夠了。等我把那些礙事的、礙眼的都清理乾淨,你就能名正言順地站在我身邊。”
“你的心意?”岑再華咀嚼著這幾個字,隻覺說不出的好笑。
“對,”顧清湛點頭,“我的心意。你是我心裡唯一的、真正的妻子——”
“放你大爺的狗屁。”
岑再華平靜地說。
是她因長得美而在京城貴女中的口碑太好了嗎?是她因脾性好而在富貴人家中的名聲太善了嗎?是她為了這些好名聲學著做出書香門第家姑娘的模樣,裝得太像了嗎?
真以為她會嚶嚶啼哭著咽下這口氣嗎?
他這不是知道她是卑賤的商戶女嗎?商戶女不就該如此直白而粗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