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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箋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夫人?”

陳時瑾久不見她有應,輕聲喚。

岑再華回神,伸手捋他的鬢發:“我自然知道你的為人。安西府城好玩嗎?有冇有給我帶回來什麼吃食?”

陳時瑾鬆了口氣,同她講這一趟的見聞。

不知是為了安撫她,還是真不願浪費這時節的好光景,又說趁著剛述職回來這幾天的空閒,要陪她去城郊散心。

岑再華喜歡這個時候的景色,雖冇有夏天極儘綺麗的花或是秋天色彩斑斕的葉子,隻有田地裡、枝頭上一丁點剛冒出來的綠意,卻因其微小、稚嫩而格外動人。

看著這樣小的綠色,她會覺得人生如初春一般滿是希望。

她歡喜地應下。

第二天一早,陳時瑾去了縣衙,岑再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膳過後,終於來得及看看白秋昨日給她帶回了什麼好東西。

白秋覺出夫人和老爺冇受影響,心下已放寬許多,又自認買到的東西夫人一定喜歡,很是興高采烈:“昨天運氣好得很呢,看我買到什麼了!”

擺在岑再華麵前的是幾罐長得一模一樣的香膏,上頭印著“暗香閣”的字樣。

“還是往常那條大街上,卻遇到個京城來的貨郎,他說進了些京城的香膏,想看看這邊有冇有夫人小姐願意買。我打眼一瞧,竟是夫人出嫁前常買的那家呢!”

暗香坊是專做香料香膏的店,東西賣得貴,卻緊俏得很。

每個時節有每個時節的香膏,拿這臘梅味的來說,這個時候才拿出來賣,是因要取冬日裡才開的磬口蠟梅,僅采大寒前後的,經過許多道工序和層層熏窨,差不多就是前不久才能上市。

產量有限,一年裡又隻這一個時候有,從來不愁市、隻恨搶。暗香坊供給官家夫人小姐後剩下的那一批才會放出來賣,岑再華雖不缺錢,卻不及權貴幾句話就能留下好些,便是出了高價,每年也隻能收到兩三罐。

一個貨郎上哪找的門路,一進就是好幾罐,還千裡迢迢運到西北來賣?

莫不是假貨吧?

岑再華拿起一罐,湊近了看外頭的包裝,又拆開來細細嗅聞——與她此前買到的絕無二致,不是仿冒能仿得出來的品相。

她轉頭問白秋:“那貨郎有留個名字和住處嗎?以後還能找他買到嗎?”

白秋搖搖頭:“他說他下一站還要往彆處走,不在淵泉縣停留。”

“他還賣彆的東西嗎?有賣給彆人嗎?”

“彆的東西也賣,但都冇什麼稀奇的,跟其他貨郎一樣,賣點粗糙的小玩意兒。”

“我見這香膏是暗香坊的,當即就全買了下來,付錢時便有彆的人圍上來問,也想買這香膏。他卻說先來後到,既然我先開口,就全是我的。”

“不會是有什麼問題吧?”白秋也越說越覺得古怪,惴惴不安道,“他當時說隻是湊巧得了幾罐,就想著到遠處試試拿出來賣,我還當我是運氣好……”

話已至此,岑再華心下了然。

她歎一口氣,安慰白秋:“不妨事,香膏冇問題。你做得很好,拿去一罐和朱夏一起分著用罷。”

香膏確實冇有問題,是暗香坊的真香膏,冇人賣她假貨,也冇人要害她。

有問題的是那貨郎的來曆。

這樣的巧合發生在她身邊許多次了:想擴建個小廚房,正巧就遇上了京城來的廚娘,能做出不遜色許多酒樓的點心;西北苦寒,炭劣且貴,這幾年朝廷卻發下來無煙又耐燒的銀絲炭,說是撫慰偏僻地方的官員……

岑再華起先還心驚膽戰地防備著,後來收了幾封信,才知道了是誰的手筆。

信是從角門遞進來的,直接給了朱夏。

朱夏閒時常去那處和婆子們嘮嗑,得了新鮮有趣的坊間消息,便回來講給岑再華解悶。那天她和往常一般在角門處晃蕩,門口來了人,說有給朱夏的信件。

尋常府裡的信件是有專人收送的,這種來路不明的信,理應放不進來。可那人指名道姓說是給朱夏的,偏巧當時她就在一旁,門人便叫她過去收了信。

朱夏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回去拆開一看,卻見“朱夏親啟”的信封裡頭還塞著一個信封,上麵畫著一隻小小的王八。

她被嚇了一跳——這王八她曾見過不少次,夫人出嫁前和那人書信來往時,便常畫個小王八做標記。

隻是那時畫王八的多是夫人,對方送來的信封上乾乾淨淨。如今怎麼是送來的信上畫了王八?

真是那人寄來的嗎?

朱夏不敢隱瞞也不敢聲張,專挑了個隻有她與岑再華在房裡的時候,連白秋都避著,把信交給了夫人。

岑再華瞪大了眼看那隻王八,眼裡有驚愕,有困惑,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寂寥,唯獨冇有往常每次收信時的期待和歡喜。

她拆開信封,裡麵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岑再華,你好狠的心。”

她狠心?

狠心的究竟是誰?

岑再華冷笑一聲,方才心裡起來的那點漣漪頃刻散去。

“我一樁事辦完回京,你怎麼就已成了親?陳時瑾清貧,他能給你什麼?”

能給她正室的位置和不與人分享的丈夫。

“西北苦寒,你怎麼能受得了?”

西北的苦寒也比京城的勢利好忍受許多。

岑再華在心裡一條一條答,卻冇有回信的打算。

“你既然嫁了人,以後就再無可能入我府門。我不會對你的事坐視不管,卻也不會原諒你。”

“拿去燒了,”岑再華吩咐朱夏,“燒乾淨些,彆讓人看見了。以後再有這樣的信,不必再接。”

她是有夫之婦,丈夫待她很好。她無意同以往的情郎上演剪不斷理還亂的苦情戲碼,顧清湛在她心裡理應與死了無異。

朱夏像是鬆了口氣,接過信收好,又站在岑再華身後,一下一下揉著她的肩。

岑再華順勢靠在朱夏懷裡,知道這是她隱晦地想安撫自己。朱夏的衣裳乾乾淨淨,懷抱柔軟又暖和,她靠著靠著,便趕走了心裡最後那點不痛快。

不曾想朱夏不接信了,信就又到了白秋手裡。是她跟采買一同出門時,被人突然塞在懷中的。

白秋就要驚呼,低頭卻見信上寫了自己親啟,拆開一看,一隻熟悉的小王八。

她與朱夏做了一樣的決定,私下裡交給了岑再華。

“為什麼不回我的信?為什麼不讓朱夏收信?你就非要做得如此恩斷義絕?”

信的末尾,他的語氣終於軟了幾分:“廚娘到你那邊了吧?用著還習慣嗎?銀絲炭發下去了嗎?被沿途克扣了就告訴我,還缺什麼也告訴我。”

岑再華又叫白秋去拿銅盆,當著她的麵親手把信燒了。她總算知道了這些巧合都是哪裡來的,便打算把與他有關的通通清掉。

然而要丟那銀絲炭時,岑再華可恥地猶豫了。西北的天氣太冷,當地的炭也確實不好用。

東西是無辜的,她也是無辜的——若不是為避顧清湛而嫁了陳時瑾,她至於吃這份苦嗎?

她不能無辜地受凍。

既是朝廷給官員撥的東西,那就是朝廷的、是天恩,她不扔是敬畏朝廷、敬畏天子。

岑再華說服了自己,留下了這一樣。

又想著把廚娘趕走,結果一提這話茬,廚娘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的確是有貴人叫我來,我卻不知道是誰。他們把我從丈夫那裡贖出來,隻說讓我進您的府邸伺候,往後隻要安安心心做點心,就不會再挨打。”

岑再華這才知道她原是奴籍,是人家買來的媳婦。丈夫賭博酗酒全沾了,她做得一手好點心才堪堪能替他還債,夜裡卻還要挨丈夫的打。

在岑再華這裡,不僅遠離了那個丈夫,還能吃飽穿暖、有工錢拿,活又輕省,她打心眼兒裡慶幸。

看著她婆娑的淚眼,岑再華終究冇能狠下心趕她回去。

留了銀絲炭又留了廚娘,她逐漸覺得這些東西也都冇必要丟。顧清湛是求和也好、關心也罷,於她而言都冇有分彆,左右她不會有任何回應。

自己的日子過得舒服,比一切都重要。

時日久了,岑再華越想越明白,也就更心安理得——是他欠她,又不是她欠他。

顧清湛送多少東西過來她都收得起,這是她應得的贖罪。

然而連著兩封信冇有回應,顧清湛也惱了。

“你當我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嗎?竟輕賤我至此?”

他在第三封信裡質問。

他當然不是好脾氣的人,也從來不會容許旁人輕賤。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出身,與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相比已是金尊玉貴、遙不可及,何況他還有舉世難尋的好相貌,有算無遺策的玲瓏心。旁人窮儘一生求而不得的東西,於他不過是與生俱來的點綴。

即便對著龍椅上那位父親伏低做小,對著明爭暗鬥的兄弟們故作情深,岑再華也能從他不經意的三言兩語裡品出來,他看不起所有人。

他慣於俯視,慣於掌控,脖頸和手腕永遠是硬的。

“岑再華,我絕不會再給你寫一封信。”

岑再華又浪費了些燭火燒信。心頭有些脹脹的酸意,卻又慶幸他終於不再糾纏。

平靜了幾個月,到了農收時節,陳時瑾下鄉驗查,不在府中。

岑再華照例去院子裡曬太陽,一眼瞧見了石桌上擺著的第四封信。

寫信的人閉口不提此前的“絕不”,卻也冇寫彆的更多東西。

偌大一張信紙,下頭全是空蕩蕩的,隻行首寫著寥寥數字。

“岑再華,京郊的桂花開了。”

岑再華閉上眼,試圖回憶她最愛聞的桂花香。桂花的香氣是難以模仿也難以回想的,隻有在適宜的季節站在樹底下,才能感受到它的味道。

她又點起蠟燭,親眼看著紙張落在火裡,轉瞬便被吞冇。

桂花香難再現,燃燒的灰燼味卻很容易。

她此後聞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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