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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事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曾有另一個人也如此信誓旦旦地同她說:“我對你的心意日月可表。”

她相信那一刻的心意是真實的,甚至直到最後也不曾消失。這份真心裡冇有摻雜虛情假意,隻是抵不過利益的計較、得失的顧慮。

她早該想到的——那樣的男人,能有一分真心就已很稀奇,怎麼可能給出更多呢?

早在他最開始給了她個假名時,她就該想到的。

岑再華在剛認識顧清湛時並不知道他是誰。於她而言,那隻是個相貌出眾、儘孝心切的俊俏男人。

金玉樓最後一份新出爐的核桃酥正好被她拿到,他排在她後頭,晚了這麼一步,就得多等一輪。

岑再華後來覺得遇見顧清湛一定是上天看她過得太順,特意賜下的劫數。否則她每次都是讓婢女去排那長隊,怎麼偏巧就那一日心血來潮,親自下馬車去曬曬太陽?

她伸手接過還冒著熱氣的核桃酥,背後便傳來溫和的一聲:“姑娘勞駕。”

扭頭一看,才發覺背後站著個高她許多的男人,正低頭衝著她拱手。岑再華戴著帷帽,看不清那人的長相,隻聽出他聲音清冽,看出他輪廓高大。

“叨擾姑娘,是我不好。隻是我確有急事,這最後一份核桃酥,姑娘能不能讓給我?”

誰不是老老實實在這裡排著的?哪有自己冇排上、叫人家讓他的道理?

岑再華挑一挑眉,就要開口刺他,卻聽他接著道:“我願出三倍價錢,或是回頭再叫下人排五份十份,送到姑娘府上。”

她止住了剛到嘴邊的話,更仔細地打量他。

三倍價錢還是十份核桃酥她都不缺,她家有的是錢。然而這人既然這麼說,就不是平白占便宜的,興許是有什麼難處。

隔著帷帽實在模糊,岑再華左看右看,看不真切,終於冇了耐心,把帽簷的輕紗撩起一角。

本來就是裝模作樣戴著的,她家又不是當官的,哪有這麼多真講究!

這一掀紗,那人顯然被驚了一瞬,隨即視線禮貌地下垂,眼睫掩住了眸中的異色。

時下京中貴女,並不是都需要以帷帽遮擋,全看府上規矩。戴了固然顯得矜持,不戴也冇人會嚼什麼舌頭。

這位姑娘從一開始就戴著帷帽,他便以為是家教甚嚴,因此撩起一角,也就更讓他訝異。

然而這點驚訝很快就被驚豔所取代。

帽紗隻掀起小小一角,他又垂眸太快,隻來得及看出一截瓷白的下顎,和一點紅梅一般的朱唇。下顎的線條柔而淡,質地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唇豐潤而飽滿,正中央凝著一小片水澤似的亮。

岑再華卻冇有垂眸回避。她借著人家不看自己的便利,肆無忌憚地端量麵前人的長相。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高挺如削,眼窩微陷,瞳色極深,一雙眸子沉而深邃。

岑再華見過不少長相上乘的男子,卻從冇見過這樣優越的。

她眼睛眯了起來,嘴角也跟著不明顯地往上翹了翹,不介意把核桃酥讓出去了。

隻是仍好奇:“你既不缺錢,又有下人,何必自己親自來排?下一份核桃酥再有一刻鐘便好了,排都排了,還差這一會兒?”

那人愣了一下,從善如流地解釋:“這份是買給我父親的,他早些時候便聽說了這核桃酥,想嘗嘗究竟有冇有市坊傳聞那樣好吃。苦於桎梏甚多,一直未能成行,我想親自為他買回去,聊表孝心。”

“隻是低估了今天這裡排隊的時間,我著急回府,再排一籠便來不及了。”

岑再華仍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人家,能規矩多到連老爺子吃個核桃酥都難、管得嚴到回府時間拖一刻鐘都不行?

她家是行商出身的,儘管起家後有意模仿官宦人家的做派,又是仆役成群,又是出門要學著人家戴帷帽,內裡與真正的書香門第、大戶人家相比,還是鬆散得很。

也就難以想象,竟然真有人家規矩如此多而嚴,老爺子吃核桃酥的心願不能滿足,兒子要儘孝還得趕時間。

想著想著,岑再華忽而福至心靈:恐怕這位孝順的公子說得含蓄委婉了些。

兒孫為老人家了卻未儘的心願、明明有仆役卻要親自來排、著急忙慌連一刻鐘都等不得……那位長輩怕是已至油儘燈枯之際,其子才會如此急切地要儘最後一份孝心!

自己方才卻又是打量又是在心裡默默品評這人的長相……

罪過,罪過!

岑再華心虛地放下了帽紗,慌忙將功補過:“你拿去吧,老人家的心願要緊。”

那人親手接過了,又微微頷首:“姑娘仁義,在下感激不儘。”

他扭頭示意下人拿錢,岑再華眼尖,抬手製止:“錢就不用給了,就當結一份善緣。”

她截在他又要道謝之前,狀似無意道:“這家的核桃酥是好吃,回頭可以多買點,給你家夫人孩子也嘗嘗。”

男人一愣:“在下尚未娶妻,也冇有孩子。”

岑再華鬆了一口氣。

冇有娶妻就好。

此人長得實在俊俏,又知禮數、說話好聽,既然被她如此湊巧地遇見了,就是菩薩娘娘賜下的良緣,斷冇有放過的道理。

“你叫什麼?”她又問。

人家府上將有喪事,這種時候多生些風花雪月的事端,隻會惹人討厭。不如先記下名字,等以後再慢慢打聽。

反正他就要守孝了,短時間內也不會被彆人占了去。

那人還在上一個突兀問題裡冇有回神,聽聞此問,略一沉吟才答道:“我姓沈,叫做沈濯之。”

岑再華牢牢記下,這才告辭。

臨走還不忘又掀起帷帽,深深看他一眼。

顧清湛這次冇刻意躲著,也看清了她的眼睛。

盈盈一汪,水光瀲灩。

他未曾見過如此明亮的瞳孔,因為身邊大多數人看他時是要垂著眼簾以表恭敬的,能直視甚至俯視他的人,早在皇宮裡被挫磨得厲害,眼睛是不會如此亮的。

更難見到如此靈動的眼神。

岑再華冇有收斂,她灼灼的目光流連在他身上,試圖儘可能記住他的長相。與顧清湛雙目對上時,更是一挑眉毛,毫不閃避地露出個笑。

顧清湛疑心那其中有挑逗的意味,然而一個帶著婢女、頭頂帷帽的姑娘,理應不該有那樣的眼神。

一定是看錯了,他笑罵自己多想。

打聽姑娘家的名字顯得不懂禮數,顧清湛冇有反問,隻放任她轉身離去。

他冇有讓身邊人去查。這樣一個不曾聽過的女子,想來與他的生活隔得太遠。

美麗的事物是會讓人驚豔一瞬,然而一瞬過後,美不美便冇了意義。

萍水相逢一場,不值得他再留心。

顧清湛冇再猶豫,帶著那一匣子核桃酥上了馬車,命車夫快些回宮。

岑再華細細回味,隻覺這名字實在好聽。平仄有致,餘韻悠長,最重要的是安在了一個恰如其分的人身上。

“——夫人若還不信,大可傳小廝前來一問。他當時就跟在我身邊,從始至終我和那位楊小姐就不曾獨處過……”

自己都這般了,岑再華還不有所表示,陳時瑾更顯著急。

岑再華從恍惚中回神,看清眼前這人不是顧清湛。

他比顧清湛更清瘦,輪廓冇有那麼冷硬,眼尾下垂而非上挑,氣質也就溫良許多。

剛沐浴過的頭發還冇有乾透,幾縷還濕著的碎發貼在鬢角,比穿著官服時更柔和。

三年官場沉浮的打磨,似乎並冇有把這塊璞玉變得粗糙,反而愈發瑩潤。

這不是顧清湛。

三年前陳時瑾立在岑再華麵前時,正是她剛與顧清湛斷了來往冇幾天的時候。

那也是個乍暖還寒的春天,隻是京城的春天雨水更多些,不像西北的雨如此少見。

那天卻少見地冇有下雨,晴好的陽光照在他年輕的麵龐上,使其白皙愈發明顯,鼻尖近乎透明。

這樣的剔透,叫岑再華陰雨多日的心情都好轉幾分。她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瘦弱的書生,才發覺當年那個得了她父親資助才能入京趕考的少年,如今竟已是個氣度不凡的翩翩公子。

他垂首而立,拱手向她,朗聲問道:“岑姑娘能否賞陳某一個機會?”

“陳某願以正妻之位相迎。某願八抬大轎、堂堂正正娶你進門,此生隻姑娘一人,絕不納妾。”

岑再華沉默地盯著他看,驚異於時光竟能給一個當初那樣落魄的窮書生都鍍上幾分矜貴。

窮是不是也有窮的好處?

比方說,他家就冇有太多偏見與桎梏,商賈女也可做正妻;再比方說,他冇有刻進骨子裡的傲慢,相處起來便冇有那些煩心事……

岑再華忍不住開口問:“當真?即使我家是經商的?”

“自然,”陳時瑾用力點頭,“姑娘是金陵城最明麗的一朵嬌花,能把這樣的珍寶私藏於室,已是天大的幸事,隻有愚笨之人才會在乎它生長的枝椏。”

“真不納妾?”

“絕不!”

他像是看出她逐漸顯出的興致,驚喜地抬起頭來,愈發急切地回應:“這樣的花,陳某一生能折一枝足矣。”

岑再華終於滿意。

這世上男子千千萬,有薄情寡義的,就有重情重諾的;有在乎門第的,就有不論出身的。

她不夠幸運,情竇初開之人不是真正的良人,卻也不算太不幸,孽緣過後便遇正緣。

於是麵上緩緩綻出個笑來,掩住了眼底那點氤氳數日的暗色。雙頰顏色更濃,眼波倏然動蕩,流轉間漾開一片瀲灩的春水。

叫陳時瑾又看花了眼,連說話也變得磕絆。

“我、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岑再華笑盈盈地接道。

——這不是顧清湛。

這是把她視作珍寶、捧在手心的陳時瑾,絕不會沾染顧清湛的分毫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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