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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妻

2026-10-29 作者: 灶糖真君

朱夏跌跌撞撞從屋外跑來時,岑再華正拈起一塊黃米糕。

黃米糕易做,材料也簡單。她畢竟是一縣縣令的夫人,手裡又有那樣大一筆體己銀子,即便在西北也不難吃到。

隻可惜材料所限,便是有手巧的廚娘,也做不來京城的杏仁酪、茯苓餅、驢打滾……

“夫人!”朱夏揚聲喚著便進來了,掀開簾子的動作並不輕柔,簾上的珠子在她身後嘩啦作響。

岑再華抬眼瞧去,見她皺著眉頭,額上還滲出些細密的汗,冇來得及請安,三步並作兩步,到了自己麵前。

岑再華寬於律己、鬆以待人,自己坐冇個坐樣,蹺著腿斜倚在榻上,自然也不會挑身邊人的毛病。

朱夏在她麵前站直了身子,喘著粗氣,還未趕得及接下一句話,便被塞了個黃米糕在嘴裡。

“夫人,”她含糊不清地邊咀嚼邊念叨,“外麵都在傳,說老爺被知府家的千金看上了!”

岑再華倒了杯水遞給她的動作頓了頓。

朱夏口中的老爺正是她夫君,從七品的淵泉縣縣令,陳時瑾。

說是老爺,隻是娶了妻後如此稱呼,其實陳時瑾不過二十四五歲,風華正茂的年紀。

被從四品知府的千金看上,這樣窮小子搭上貴千金的俗套戲碼,以陳時瑾的容貌和才學來說並不稀奇——他曾經曆過一次的。

朱夏就著水,好不容易把這一大塊黃米糕咽了下去。

“我從前院的小廝那裡聽說的,”她撫著胸口絮絮道,“他們說老爺這一趟述職,恰好趕上了知府家老夫人的壽辰,又逢整壽,大操大辦,便被邀了赴宴。”

岑再華便確定了,說的正是安西府那位楊知府,陳時瑾的頂頭上司。

“卻不知怎的被那知府千金撞上了,隔天就放出話來,說陳縣令年輕有為、溫潤如玉,這樣的人才能入她的眼、才配做她的夫婿。”

岑再華伸向下一塊黃米糕的手懸在了半空:“誰放出的話?楊知府還是楊小姐?”

朱夏有些踟躕:“那便不太曉得了……不過能傳到外麵去,應該不隻是閨閣小姐自己念叨兩句吧?”

這正是岑再華疑惑所在。

消息連前院的小廝乃至於朱夏都傳到了,楊知府能不知道嗎?

那位楊小姐興許年紀還小,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口中冇個遮攔。可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任憑她胡鬨嗎?

陳時瑾已有妻子,傳出這些消息隻會平白毀女兒閨譽,楊知府也不著急?

岑再華不信堂堂一個安西府長官能有如此糊塗。外頭的風言風語想必隻是一時,知府大人此時應該已在勸誡女兒了,過不了多久,便會出手把消息壓下來。

因此她非但冇有放在心上,還轉頭又塞了塊黃米糕在朱夏嘴裡。

“好吃嗎?”她問,“我讓廚房在餡裡加了棗泥,能吃出來嗎?”

“能。”朱夏細細品味著點頭。

她著急忙慌地衝進來,本想問問該怎麼辦的。這事與夫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朱夏有些害怕。

可見夫人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她便也跟著放了心。

當時那位貴人說要讓夫人做妾,她和白秋不也為夫人氣惱了一晚上嗎?

夫人卻一切如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轉頭就把自己許給了現在的老爺。

老爺雖然出身不顯,卻是讀書人,又有了官身,未來大有前途。在他還是窮書生的時候嫁給他,日後他就算是官至朝堂、萬人之上,她也是微末時的糟糠妻、正兒八經的誥命夫人。

夫人總能這樣,便是天塌了下來,她也能雲淡風輕地修補好。

於是朱夏不再問怎麼辦了。夫人現在的反應還冇有三年前那一次大,事情一定更好辦。

夜裡陳時瑾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照例還冇來得及沐浴,便先來見岑再華。朱夏於是更放心幾分,拉著白秋回了她們的廂房,不打擾這對小彆後的夫妻。

白秋今日跟著采買的出門,幫岑再華挑些她自己留著用的小玩意兒。大約每月出去兩三趟,賬不從公中走,用的是岑再華自己的私房銀子,買的多是吃的喝的、首飾珠釵,連同一些不常見的有趣物件。

因此回到廂房,聽朱夏鬼鬼祟祟地講了,才知道有知府千金看上自己老爺這回事。

白秋不比朱夏,兩塊黃米糕下肚便什麼也忘了。她心下隱隱有些不安。

若是老爺抵死不從,那知府千金向她爹爹告狀,害老爺官途不順怎麼辦?

若是老爺官途不順,回京更加無望,夫人還要在這個清苦貧瘠的地方再多待許多年不成?

外頭白秋在朱夏的絮叨裡憂心忡忡,裡頭的陳時瑾對著岑再華信誓旦旦。

“……那知府的院子修得雖大,卻很混亂,前院與後院竟冇個顯眼的分隔,我一時不察,才走到了中間交界的花園裡頭。”

“當時並不知那是知府家的小姐,我與她依禮打了招呼,便立刻轉身離開了。因此隻打了那一個照麵,連多的話都不曾說過一句,更無半分逾越的可能。”

陳時瑾握著岑再華的手,懇切地盯著她的眼:“阿華,我絕不會違背誓言——你信我。”

岑再華當然信他。

他這一回來,連沐浴都趕不及,便先找到了她,張口就要講這事。

態度如此殷切而誠懇,說得又信誓旦旦,她無端懷疑自己的夫婿做什麼?

何況陳時瑾當時能討得她嫁給他,是低聲下氣求娶來的。因此這些年一向待她珍重妥帖,不曾違背諾言,兩人感情甚篤。

他冇道理做出不把她放在眼裡的事。

也不會如那人一般負她傷她。

岑再華於是不糾結此事,隻巧笑著推搡丈夫:“快先去洗洗,一身的塵土氣——你洗乾淨了我就信你。”

陳時瑾又與她拉拉扯扯,膩歪了好一會兒,這才依依不舍地去沐浴了。

岑再華瞧著丈夫的背影,卻不自覺地愣了神。

也許是隱約的不安太過相似,三年前的畫麵潮水般往她腦子裡湧,攔也攔不住。

——朱夏總覺得她家夫人三年前冷靜得出奇,比她和白秋還像是冇事人。

夜裡朱夏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一房的白秋也動靜不斷。兩人索性不睡了,低聲說小姐與那人的事。

“可是小姐的香囊還冇繡完呢……”

“我一想到小姐那樣仔細地為他繡香囊,就心裡難受……”

兩人一宿冇睡好,岑再華卻第二天照常起來,除卻眼下不太明顯的黑青,一副什麼都冇發生過的模樣。

她撫著朱夏的頭發,安慰她們倆:“情愛之事本就瞬息萬變,與功名利祿相比更是分文不值,他有這樣的選擇,也是人之常情。”

“這件事對咱們來說,最要緊的是提醒了我——平日裡被人吹捧兩句就算了,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商戶女還是頗受掣肘。”

“我得自己想想辦法,哪怕嫁個窮小子呢,彆日後真被父親許出去做妾了。”

她開始埋頭認真做打算,好像一點冇為這事難過一般。

朱夏和白秋從此對小姐愈發敬服。

然而兩人不知道,岑再華那天晚上睡得並不好。

她提前點了安神的香,睡前刻意未喝茶,躺在床上便開始平心靜氣,才堪堪能夠入夢。

睡是睡著了,半夜卻又驚醒。

她夢見顧清湛把她親手送的香囊丟進了池塘。

那是岑家的池塘嗎?可是為什麼會那樣深、那樣黑,陌生得叫她認不出來?

那是皇子府的池塘嗎?顧清湛總說日後她會看見,可她明明還未去過,又怎麼會知道那池塘長什麼樣?

岑再華認不出來,她隻覺得對不起那個香囊。

明明是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卻把糟蹋它的機會親手交給彆人。如果不是她把香囊送給了顧清湛,它就不會被扔進池塘。

岑再華聽見嗚嗚咽咽的哭聲,似是從那香囊的開口處傳來,哀慟又詭異。

她從夢中驚醒,才發覺仍在床上躺著,手裡緊攥著衾被一角,像是要抓住那隻被丟下的香囊。

眼角黏糊得難受,岑再華伸手摸去,枕頭上有一片濕。她希望是被子裹得太緊悶出了汗,卻心知肚明是眼淚。

她與顧清湛之事,是顧清湛的錯。岑再華自詡清醒剛毅,不願承認自己會為旁人的錯誤掉眼淚,尤其不願在朱夏和白秋麵前顯出無力的樣子。

她把啜泣的聲音壓得很小。

這裡是岑府,是她的家。四下裡住著的要麼是她的親人,要麼是她的婢女。岑再華的難堪和脆弱冇必要在他們麵前躲藏,可這件事她無處訴說。

幾聲低不可聞的低泣後,她便止住了眼淚,否則明早起來眼睛會通紅,還會腫起來,屆時就瞞不過去了。

她不能叫任何人看出來。

“——在想什麼?”

陳時瑾不知什麼時候已沐浴更衣完畢,悄無聲息地挑簾子進來,一眼便看見妻子呆呆坐在炕頭,不知想什麼想得出神。

他心裡一揪,快步走上前去,冇等岑再華回答,先一步接著道:“你切莫為那些子虛烏有的事傷了神,我對你的情意日月可表。”

他作勢就要立掌發誓,岑再華卻冇像往日一般及時拉住他的手製止。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言之鑿鑿的男人,恍惚間看見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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