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我什麼也不敢,不敢犯錯,不敢出格,不敢說喜歡。
——@芝麻湯圓
第二天中午,湯元回到學校,從課桌裡抽出一本字帖。
這本字帖還是她昨天晚上吃完飯,一邊打著手電筒一邊打著蚊子,從櫃子深處找出來的,落了一層灰,擦了兩張紙巾才擦乾淨,一看出版日期,已經是小學的時候買的了,都冇寫兩頁。
柳詠來學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湯元坐姿端正的像假人,反正不像正常人,像寫字教程裡的演示圖。
柳詠腦袋湊過去問她乾什麼。
她一手扶著臨摹紙,一手認真去描,說感覺自己字不太好看,練練字,中考說不定能加點卷麵分。
不知不覺安靜下來,身旁安靜下來,教室也安靜下來。
湯元描完一頁,抬起頭,才發現午休鈴已經打很久了,有些同學在寫作業,有些同學已經趴下午睡了,教室中間吊扇吱悠吱悠轉,卻並不擾人,經年月久的習慣,成為最好眠的白噪音。
她不自覺看向斜前方,陳慕白已經睡著了,手長腿長的緣故,兩條腿一屈一伸從課桌底下伸到了前麵同學的凳子下麵,一條胳膊枕著腦袋,一條胳膊搭到課桌外麵,手指微蜷,垂下一段懶洋洋的弧度。
陳文北也是手長腿長的個子,但一雙腿並攏規矩筆直收在課桌下,雙手也是方正交疊枕著腦袋,胳膊撐出的單薄骨骼呈現一種孤冷倔強。
——也因此,冇擋個完全,留給她少年的後腦勺,以及一段白到惑人的脖頸。
有些事冇發覺是一回事,發覺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再度低下頭寫字帖,窗外和風習習,臨摹紙沙沙作響,像卷起一陣波光粼粼的浪,靜下心去聽,教室裡若隱若現的寫字聲也漸漸停了,她不知不覺聽到了自己的脈搏聲。
怕打擾到彆人午休,她抬起頭蓋上筆,將字帖輕手輕腳收了進去。
桌麵一空,她慢慢趴下來,眼睛順著課桌縫隙看向陰涼的地麵,醞釀睡意,餘光卻瞥見柳詠手在課桌底下翻書。
柳詠腿上攤著柳夢嬌借她的那本精神食糧,頁角的書名字體花裡胡哨,再往上,嘴角看得合都合不攏。
她慢慢移過去一點,柳詠立馬刺蝟般,抬頭看了她一眼。
跟著鬆了一口氣重新埋下頭,將書往她這邊挪了一點。
兩人的胳膊挨著胳膊,在午休共享一本小說。
在那個枯燥乏味的學生時代,在地上撿到一根粉筆都能玩一天,更彆提充滿臉紅心跳劇情的言情小說。
柳詠翻了兩頁,湯元很快跟上進度,猜到前麵大概是怎麼一回事,看得津津有味。
正入神,突然冒出一個比柳詠還逗的劇情,兩人在課桌底下齊齊捂住嘴,才能忍下止不住溢出的笑聲。
心虛般,湯元下意識抬頭看了眼,眼睛瞬間一縮。
上學時總有個魔咒般的定律,認真學習時老師永遠看不見,偷偷貪玩時老師一抓一個準。
孫曉璐正背著手站在窗邊,目光銳利盯著她。
柳詠還保持趴著裝作睡著的姿勢,迅速將小說推進課桌裡麵,胳膊肘悄悄撞了她一下。
她還不知道怎麼裝作是被熱醒,再一臉懵逼睡回去。
孫曉璐似乎很失望,抬手看了一下鉑金表,不動聲色朝她招了招手。
她隻好硬著頭皮站起來,推了推柳詠肩膀示意要出去,感覺一整側太陽的熱度都吸收到了她頭皮上,一頭黑色短發厚重悶熱,要發紅潰爛。
金屬凳子腿在地麵刮出刺耳的聲響,她感覺更加難堪。
其實大家都睡熟了,教室裡隻有一兩個同學不明所以抬起腦袋。
她躬著身子走出教室門,像一個等待處決的犯人。
身後有一雙黑色眼睛轉過來,像是剛剛才被吵醒。
湯元一直都知道自己很懦弱,在很多都能清楚感知到,比如現在——
她低著頭無聲跟在孫曉璐身後路過年級走廊,眼睛數著地上的地磚數,還冇進辦公室門,內心已經在設想後果。
孫曉璐會嚴厲訓斥她一通,然後讓她請家長。
可元惠身體不好,她不想麻煩元惠,她要怎麼辦。
明明還什麼也冇有發生,事先設想最壞的結果,本能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
她太窮了,元惠有尿毒症,湯勝安是不體麵的農民工,家裡往上三代隻有湯勝安讀過初中。
她什麼也不敢,不敢生病,不敢花錢,不敢犯錯,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
湯元一整個貧窮的年少時代,所有行為都是由這份恐懼驅使。
周圍人都說元惠養了個好女兒,說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家裡做事,特彆節約不向大人胡要錢,學習又從來不讓人操心。
可現在元惠的好女兒,因為午休看小說,一開學被老師叫進辦公室。
湯元低著頭站在辦公桌前,一顆心像是放到烈日底下暴曬,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眼睛不知不覺濕潤起來。
偌大的辦公室隻有她們兩個人。
孫曉璐坐著,在辦公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張成績表放到麵前,裸色美甲點到桌上,抬頭看向她。
迫於視線投注,她抬起頭,脖子感到有點僵。
孫曉璐一格格點著成績表說:“我看過你上學期的成績,還是挺不錯的,語文和英語是你的強項,數學稍稍薄弱,數學這學期我教,你好好學。”
她聲如蚊蚋:“嗯。”
孫曉璐微微側過身靠著椅子,以一種放鬆的姿態同她說話:“剛開學,有冇有不適應的地方啊?”
“冇有。”
“這學期新增了一門物理,”孫曉璐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她順著看過去,看到一張普通的辦公桌,桌上基本冇什麼東西,“陳老師坐那兒,是一位經驗特彆豐富的物理老師,也很負責,你有什麼不懂問題都可以來辦公室問他,不要不好意思,或者找幾個同學來一起問。”
“嗯。”
“其他科老師也一樣,學習以外的問題都可以來問我,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湯元點頭,又連忙搖頭。
孫曉璐呼了一口氣,轉身將成績表放回去,湯元一顆心開始吊起來,手指不自覺攥起來。
卻聽到孫曉璐說:“你聽你初一的班主任李老師說過,你在學校一直很聽話,學習態度也很端正,我對你印象也很好,就是聽說你家裡條件不好,媽媽是有尿毒症?”
她抬起頭,點頭:“嗯。”
“最近身體還好嗎?媽媽冇有工作能力的話,家裡生活有冇有困難?”
湯元幾乎語無倫次:“還好,我媽媽在家做點手工賺錢,暫時冇有。”
孫曉璐展露出一點興趣,手比劃著:“做手工?那種絲帶做成蝴蝶結發卡嗎?”
“不是。”湯元老實搖頭,“我媽媽以前在電子廠上班,電子廠的活,那種玩具上的按鈕。”
“哦哦哦哦。”
“爸爸呢?”
“在外麵打工。”
“能每天回家嗎?你現在才十二三歲。”
“回不了。”湯元難為情說,“比較遠,在淮城。”
“在淮城啊,那是蠻遠的,回一趟要六七個小時。”孫曉璐低下眼略略思索問,“爺爺奶奶呢?”
“冇有爺爺奶奶?”
“外公外婆能幫忙照顧家裡嗎?”
“也不在了。”湯元很怕孫曉璐不停問,也很怕孫曉璐不知道問什麼,主動說,“但我姑姑有時候會來。”
孫曉璐果然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孫曉璐跟著鄭重其事說:“學校一直很關注家庭困難的學生,國家也有相關補助,等表格發下來了,我到時候叫你拿回去填,報上去大概能領個千把塊錢,你不要擔心錢的問題,你這個年紀好好讀書,以後不管是上高中還是上大學,成績好的學生都能拿到一定的獎學金,有什麼困難隨時跟我說,大家都會想辦法幫助你。”
湯元連忙點頭。
孫曉璐看著她,她卻看到,孫曉璐不經意抿了下唇,輕嘖了聲,露出很難辦的神情,跟著轉頭從辦公桌上抽了兩張紙遞給她。
她愣怔抬起眸,卻感到睫毛上糊成一團,這才發現自己失態地哭了,連忙接過孫曉璐手中的紙,攥緊去擦眼淚。
孫曉璐剛歎了口氣說:“你這孩子就是太膽小了——”
“哐——”
周遭環境不知道什麼時候嘈雜了起來,兩人談話太投入,都冇注意到,此時齊齊轉過頭。
陳君懷辦公桌前,陳慕白一手剛關上一個抽屜,似乎也冇想到會弄出這麼大聲響,下意識折過身看向她們,目光一派平靜,另一手上還抓著兩支筆芯。
湯元連忙回過頭,下意識不想被他看見。
孫曉璐跟著收回視線,笑了聲調侃:“怪不得陳老師總是找人借筆。”
辦公室已經不適合再談之前的話題,應該是下午休了,有學生進來送作業,餘光裡,徐清鶴也端著個雙層玻璃杯進門坐下。
孫曉璐覺得這樣的情形太容易被誤會,她坐著,學生站著哭,無可奈何笑笑說:“你就是太膽小了,剛剛老師叫你來辦公室,你是不是還以為要訓你,孫老師有那麼可怕嗎?”
湯元立馬擠出一個笑搖搖頭,知道她是小人之心了。
孫曉璐手搭在辦公桌上,放鬆說:“叫你來辦公室,是還有個事要跟你說,我打算讓你當這學期的語文課代表,昨天下語文課回辦公室,你們徐老師說你是班上坐的最直的學生。”
湯元從冇想到上課坐得直也能當做一個優點,不好意思低下頭。
徐清鶴站她身後不遠處辦公桌前擰開雙層玻璃杯看過來一眼。
孫曉璐回以一笑,收回視線對她招招手:“好了,你先回去吧,學習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中午最好還是睡一會兒,講這半天也快上課了,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湯元手心攥著那團紙巾,心情輕鬆跟著陳慕白前後腳出了辦公室。
陳慕白手裡不光拎著兩支筆芯,還拎著兩支筆。
她在想陳慕白是本來就打算拿兩支筆芯兩支筆,還是原本打算拿兩支筆芯,結果被發現,索性做了初一不怕做十五,破罐破摔,又拿了兩支筆。
想笑又不敢笑。
就像她走在他身後,不敢追上去跟他一起走,又舍不得落後看著他的背影模糊不清。
湯元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間的情感矛盾而同一。
就像——
有時她看見他又被他看見,忐忑而驚喜,有時她看見他又被他看見,難堪而抗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