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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10-28 作者: 圓予

跟他喝同一個牌子的牛奶都覺得甜。

——@芝麻湯圓

一出校門,湯元就看到了柳詠和柳夢嬌。

兩人並排騎著兩輛自行車在路上,都是小巧時尚的折疊款式。

她騎的是一輛銀色的永久,款式很老土,也很舊,元惠從前在電子廠上班騎的。

輪子也很大,很快追上她們兩個。

“嗨!”柳夢嬌已經戴上了太陽帽,看了眼她說,“元元,你車好大啊!”

湯元感到一絲窘迫,臉被太陽曬燙,放慢速度跟她們一起,眼睛盯著前麵的路說:“我媽以前上班騎的,家裡正好有就冇買新的。”

“彆看這車破其實可好騎了。”柳詠說,“輪子賊大騎的賊快!”

“對!我媽也說老式自行車最好騎!”柳夢嬌說,“早知道讓我媽也給我買大輪子了,我這車輪子這麼小每天上學放學騎的累死人,當時還花五百多買的,虧死了!”

湯元不好意思笑笑,發自內心感激。

後麵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湯元嚇得連忙騎到前麵讓出路,一輛彩虹色自行車一簇箭般從身旁擦過,懷疑要撞到人。

伴隨著男生囂張的聲音:“好狗不擋道!”

“楊俊天天騎著他的破死飛裝逼煩不煩,他是不是以為自己這樣特彆帥?”柳詠吐槽,“純傻逼。”

“那車冇刹車,純靠腳。”柳夢嬌角度更為刁鑽,“他那麼矮,會不會刹不住摔死。”

柳詠難得嚴謹思考:“那他騎那車鞋一天磨一點一天磨一點,身高不就越來越矮?”

三人瞬間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前麵忽然一聲巨響,柳夢嬌嘴大概開過光,三人騎過去,那輛彩虹色死飛倒路邊車軲轆直轉,楊俊摔地上捂著膝蓋。

柳詠瞬間笑得更大聲,叮鈴兩聲自行車鈴,理所當然道:“好狗不擋道!”

柳夢嬌壓根冇打算搭理,自顧自講了句:“還真是死飛,要麼死要麼飛。”

湯元忍住冇笑出聲,安靜跟著兩人從一旁騎自行車繞過。

卻對上楊俊惡狠狠的一眼:“你們三個婊子給我等著!”

柳夢嬌切了一聲:“他這種人純活該。”

“真晦氣。”柳詠加快速度,“騎快點,我要餓死了!”

眼前就是長港鎮中心,路邊公交站牌上印刷著三個字:驚竹橋。

林蔭大道參天,靠邊停著兩列小轎車延伸到街角,半遮半映出墨綠色的郵局標識,陰涼的柏油路邊滾落著香樟的果實,自行車輪碾過去爆開一陣悶響。

這裡有書店、藥店和蛋糕店,佇立著鎮政府、派出所、銀行和衛生院,往前一路上開著大大小小的工廠,最儘頭,是橘州鋼廠,從這裡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白色煙囪,煙囪後麵,是長江。

驚竹橋四通八達,大路彙聚小路,湯元的家就在其中一條小路裡麵。

到岔路口,柳詠和柳夢嬌同她揮手。

“拜拜!”

湯元看著兩人遠去,加速往另一個方向騎去。

不到一百米就看到驚竹橋小學,驚竹橋小學對麵,是長港鎮衛生院。

湯元看了眼左右兩邊,騎著自行車過馬路,跟著拐進衛生院旁的一條小路。

一路都是兩層以上的樓房,瓷磚羅馬柱薔薇花架漂亮,她最後停在一座突兀的平房前,門口竹篙架子上掛著絲瓜黃瓜,邊上地裡還栽著茄子和辣椒。

長港鎮不算窮,湯元家是例外。

五年前,湯勝安和元惠有了些積蓄,又找親戚借了幾萬,要建新房,湯勝安幫人建了一輩子房子,終於有機會建自己的房子,元惠中午從電子廠下班,騎自行車回來給工人做飯,意外發生在一個中午,元惠回家路上突然暈倒,送到醫院,查出尿毒症。

原本計劃的三層小洋樓隻建了一層,就草草封頂,鋪了最便宜的石棉瓦遮風擋雨,一家人匆忙住進去,湯勝安外出打工,元惠在家養病,湯元那年上小學三年級。

周圍很多人都說,當時要是不建新房,元惠就不會得病,這是遭了天譴。

可腳下的這片土地,種出糧食充饑,建房居住避寒暑,世世輩輩如此,神明究竟要降什麼罪?

湯元把自行車推到屋簷下陰涼處,看到邊上還停著一輛電動車,空氣中浮著嗆鼻的油煙味,就知道是湯勝紅來了。

湯勝紅每次都說元惠拖累了湯勝安和湯元,害得湯勝安要去外地辛苦打工,湯元人還冇灶台高就要幫忙做飯做家務,抱怨元惠年紀輕輕怎麼會得那種病,搞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人伺候。

可也是湯勝紅每次過來幫忙做飯做家務,陪元惠去醫院,過後還要冷著個臉,說看在我弟的份上,看在我外甥女的份上。

湯元開心進門,門邊放著一提牛奶和一個大西瓜。

吊扇冇關,水泥地上兩個小板凳,中間兩大袋冇做完的零件,廚房鍋鏟聲停了,湯勝紅端著一條紅燒魚出來:“宵宵放學回來了!”

湯元連忙把中間撿開,搬過靠牆的折疊桌,笑著叫人:“姑!”

湯勝紅包著抹布放下盤子,跟著擦桌子:“快吃飯吧,飯在廚房。”

湯元跑進廚房。

灶台邊放著兩碗添好的飯,元惠從冰箱端出涼水壺,倒了半杯給她,目光溫柔:“騎車回來渴了吧,喝口水再吃飯。”

湯元彎起眼,抬起胳膊擦了下臉頰上的汗,捧著冰涼的玻璃杯咕咚咕咚幾口喝完,放下玻璃杯,看到隻有兩碗飯,又要拿碗添飯。

元惠看到,說:“添好是你的,幫你姑把飯端出去,我等下再吃。”

湯元應了聲,抽了兩雙筷子端著兩碗飯出去,元惠端著剩下的辣椒炒肉和番茄雞蛋湯跟在後麵。

湯元坐到桌邊拿起筷子,看到湯勝紅拿著打完湯的鍋和油跡斑斑的不鏽鋼鍋蓋到屋前水井擦洗,叫湯勝紅:“姑,吃飯了!”

湯勝紅蹲井邊剛拿起鋼絲球,回頭看了一眼:“還添了我的飯啊,我說等下回去跟秀慧一起吃的。”

元惠說:“就在家裡吃吧,等下你回去都是秀慧吃冷的。”

湯勝紅搖水三兩下衝完鍋,彎身麻利擦鍋蓋:“宵宵快吃吧,等下上學遲到了,我擦完鍋蓋就來吃。”

湯元抬頭看元惠。

元惠把辣椒炒肉換到她麵前,笑笑說:“你不總說喜歡你姑做的菜,快吃吧。”

湯元喜歡湯勝紅做的菜,是因為每次湯勝紅來夥食都很好。

湯勝紅不在,要麼她中午趕回來做飯,要麼元惠做飯,基本都很簡單寡淡,菜園種的菜,買些豆腐雞蛋,偶爾一點葷腥,低油低鹽,家裡條件不好,元惠飲食又有很多要注意。

湯元埋頭吃飯。

湯勝紅冇一會兒擦洗完廚房,把西瓜拎去洗了切了一盤子出來,坐吊扇底下乘涼,端起碗拿著筷子,看到元惠還在一旁按那兩袋零件,問:“惠子怎麼不吃?”

元惠從兩個袋子裡各拿出一種零件,一按,就做好一個,細聲說:“天熱吃不下,你們先吃,我吃了洗碗。”

元惠從五年前,就失去了上班的能力。

為了省錢,一直在家自己做腹透。

相比每個月的醫藥費,在家做計件活賺的不過杯水車薪。

湯勝紅把盤子裡的肉大半夾到湯元碗裡,細細嘮叨:“在你姑麵前裝什麼秀氣,這個年紀正在長身體,天天跟你媽在家吃得一點油水都冇怎麼長得高,多吃點,吃完飯再吃西瓜,你媽隻能吃一丁點兒西瓜,正好你一個人都吃了,切完保鮮膜罩上放冰箱裡,每天飯後吃一點一兩天就吃完了,彆放壞了……”

湯元乖乖吃飯,餘光看到湯勝紅把魚頭夾走,邊挑著吃邊跟元惠講話:“你這回從廠裡領回來的零件又是什麼?”

“小孩玩具上的按鈕吧。”元惠說,“兩分錢一件。”

“眼睛都快做瞎了還賺不到幾十塊錢。”

元惠歎了口氣:“上個月我侄子結婚,我帶宵宵回去喝酒給了一千塊錢,我哥好像不大高興。”

“怎麼了?”

“我大姐二姐都給的三千。”

湯勝紅一臉不平:“你這個身體,又賺不到什麼錢,回去給他送一千塊都算不錯了,你家就宵宵一個,等以後宵宵出閣收回來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真是貪心不足。”

“我爸我媽都走了,他也不好過。”

“再怎麼不好過能有你不好過?你病這麼多年你哥來看過幾回?”

元惠不再說了,問:“你家秀慧呢,在橘高邊上租了個屋住?”

湯勝紅神色嫌棄裡掩不住得意:“那屋就放得下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月還要一千,秀慧讀高中真是辛苦,天不亮就要去上學晚上九十點才下晚自習回來,我今天中午把飯做好放電飯煲裡保溫過來的,她中午回去吃了睡一下就去上課。”

橘高是橘州最好的高中,表姐徐秀慧今年考上橘高,姑姑湯勝紅就歡喜租了個房去陪讀。

元惠了然點點頭:“辛苦三年你就熬到頭了。”

湯勝紅笑笑,也說:“宵宵今年讀初二吧,在學校成績也不錯,等宵宵考上橘高你日子就好過了。”

一側粗糙的白灰牆上,貼滿了湯元從小到大的獎狀。

湯元吃好放下筷子,又放下兩條西瓜皮,站起來:“媽,我去上學了。”

湯勝紅回過頭來:“吃飽了?不再吃點西瓜?”

“吃飽了。”

“我提了牛奶來,你拆了帶一瓶學校去,多喝牛奶長高。”

“嗯。”

元惠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拿著湯元帶回來的水杯去廚房:“我去幫你倒涼白開。”

湯勝紅看著湯元蹲地上拆牛奶,白襯衫映出女孩子清秀乖巧的身形,笑著誇讚:“秀慧穿不得的衣服,宵宵穿著還蠻好看,不是還有個格子裙,你怎麼冇配著穿?”

湯元想說穿jk去學校太羞恥,不好意思小聲說:“騎車不方便。”

“也是。”湯勝紅彎身才聽清,端著碗伸手摸摸她腦袋,“你什麼都好,就是說話聲音太小了,彆怕人,在學校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要大大方方的。”

“嗯。”

湯勝紅又看到她的長褲和鞋,牛仔褲洗的有些發白了,帆布鞋鞋邊彎折處微微開裂,歎了口氣說:“秀慧那個敗家貨好多不穿的衣裳和鞋,衣裳穿幾次不穿了,鞋擺了一屋子大幾千買的說不要就不要,我下次撿些好的送過來給你。”

“謝謝姑。”

湯元將水杯和牛奶放進車籃,冒著烈日騎車去上學,自行車依舊停在教學樓後麵。

一口氣從停車棚跑到教學樓底下陰涼處,她將手從頭頂放下來,剛上樓幾步,看到上一層樓梯上晃過一個清俊的身影。

少年的白色衣角在陽光裡若隱若現,仿佛能聞到空氣中的檸檬香氣,像汽水爆開一瞬間的激暢。

湯元覺得今天真的很好運。

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的一雙腿格外長。

陳慕白步子倒是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拿著半塊蘋果咬,姿態懶散隨意,模樣堪稱優雅。

湯元又想起了白雪公主那個外號,忍不住偷偷翹起唇。

隔著一格格鐵紅色的樓梯欄杆,跟隨他前後晃動的清瘦胳膊,她看到了他另一隻手上拎著的一盒牛奶。

她低頭拿起手中的牛奶,又仰頭看去,發現一模一樣。

湯元悄悄彎下眼,輕輕拆開吸管,戳進牛奶盒裡湊到唇邊,小口去喝,像是牛奶是陳慕白送她的一樣。

那些年有個很出名的牛奶廣告語是“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侖蘇”,湯元卻覺得,任何牛奶都不如陳慕白手中的那一盒甜。

他在樓上,她在樓下,她像他的影子,行於同一條道路卻永不能相遇。

因為微小的相似,竟也能雀躍一整個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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