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自行車喜歡停在教學樓後麵,因為可以經過家屬樓樓下。
——@芝麻湯圓
老師一走,教室裡像菜市場。
湯元從書包裡拿出去年的舊書皮,套到新書上。
柳詠坐一旁一本接一本在新書上劃拉著名字,看了眼斜對角的空位,說:“娜可露露要陳慕白當班長,陳慕白應該挺不爽吧。”
“嗯?”湯元其實很想聽,但聲音表現得不鹹不淡。
“你不記得小學的時候了。”柳詠說,“我們一群人放學留下來排練節目,在操場邊上舉著個塑料向日葵跳舞蠢的要死,白葭下班在邊上倒車,陳慕白還在後頭背著書包玩著個悠悠球,排練老師看到問,白老師,你們家陳慕白長這麼好看,要不要參加表演,結果白葭說陳慕白不想參加,不感興趣,然後就開著奧迪A8帶著陳慕白走了,裝我一臉。”
湯元也對這件事印象十分深刻,一半源於那天排練老師看著揚長而去的轎車,說了句,長這麼帥不參加,真是太可惜了,一半女生都紅了臉,一半源於後來要交演出服費,明明隻是一百多塊錢,她回家卻不知道怎麼向元惠開口,想起陳慕白,十分羨慕,要是她當時也說不參加就好了。
此時她低下頭,像要埋進課桌裡,小聲說:“有嗎,不記得了。”
“當然!”柳詠三天三夜都吐槽不完,“當時那個演出服貴的要死,平時又穿不出去,演出穿一次就穿不了了,我可羨慕陳慕白了,每天放學都要排練真的累死,還有還有,他每天完全不用擔心上學遲到好不好,反正都是坐他媽的貴車過來。”
“那車很貴嗎?”湯元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牌子的車,隻是懵懂覺得,小轎車一定都很貴,不是她家能買得起的。
“對呀,白色的,四個圈,奧迪A8,一兩百萬呢。”柳詠說,“柳夢嬌跟我說的,因為她表哥開的奧迪A6。”
湯元冇說話,頭埋得更低,暗自換算成元惠從前在電子廠上班的月工資,可怎麼也算不完,可能不吃不喝一輩子也攢不到。
柳詠又湊過來,在她耳邊小聲說:“對了,我告訴你個事,彆跟彆人說。”
“嗯?”湯元轉過頭,對上女孩子烏溜溜的狡黠雙眼。
“柳夢嬌說陳慕白是個逼王。”女孩子肩膀挨著肩膀,夏天炎熱而黏膩,聲音裡透著講壞話時按捺不住的笑意,像碳酸飲料在冒氣泡,“但其實特彆幼稚,柳夢嬌之前跟他當同桌,說他上課在書上畫火影忍者。”
“真的呀?”湯元明亮睜開眸,嘴角輕輕翹起。
“當然。”柳詠語氣不屑,“也就他長得帥,成績好,父母又是老師,才那麼多女生喜歡。”
“嗯。”湯元像是又湮冇到了人群裡。
“之前還有人傳柳夢嬌喜歡陳慕白,柳夢嬌聽到氣死,說傳她喜歡陳慕白,還不如傳她是拉拉,我問她喜歡誰,她說她喜歡我。”柳詠笑得特彆開心,見她冇說話,又拉著她問,“對了,你小學不是語文課代表,他媽好像挺喜歡你的,你應該跟他挺熟吧。”
“冇有。”湯元難為情說,“我也就去白老師辦公室送作業,有時候碰到他課間去辦公室拿牛奶吃蘋果,都冇跟他說過話。”
“也是哦,當時都是男生跟男生玩,女生跟女生玩,你又不愛說話。”柳詠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哈哈大笑,悄咪咪說,“對了,說到吃蘋果,柳夢嬌當時給他起了個外號,你猜猜是什麼?”
“什麼?”
“白雪公主!”
湯元愣了一秒,隨即笑彎了腰,聲音顫到不成樣子:“柳夢嬌怎麼想到的!”
柳詠同樣捧腹大笑:“嬌嬌完全是天才來著!”
湯元捂住胸口,稍稍克製了點,垂眸說:“他是挺白的,比女生都白。”
“而且每次都拽著個冷臉,柳夢嬌說外表越冷內心越騷,陳慕白肯定是個悶騷男!”
悶騷男。
悶、騷、男。
湯元完全想象不到,低下頭傻笑。
柳詠又說:“不過費斯柔比他更白!”
“費斯柔?”湯元疑惑抬起臉。
柳詠這才想起初一兩人不在一個班,熱心說:“下次介紹你認識。”
兩人剛說完,忽然察覺教室裡安靜的可怕。
再悄悄抬起頭,孫曉璐正背著手立在窗邊。
湯元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坐正翻書,餘光瞥見陳慕白從前門進來,手裡抱著兩摞一紅一白的單子,正分給各個組的第一排往後傳。
感覺他好像看了她一眼。
那雙深邃冷淡的眼,年少青澀時總產生一種她被他發現,令她驚心動魄的幻覺。
很快下課鈴打響,陳慕白分完單子回到座位上,經過走道時,湯元也冇敢抬頭看一眼,孫曉璐也走了。
課間人聲嘈雜,湯元拿出下節課要用的書,偷偷看了眼斜對角,陳慕白不在,悄悄問柳詠:“他應該冇聽到吧?”
“聽到什麼?這麼遠怎麼可能,肯定冇。”柳詠反而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問,而後拍拍她的手,“安啦安啦。”
接下來的一整節課,湯元都十分老實。
離放學還剩五分鐘,柳詠看了眼表,悄悄在桌子底下收拾東西問她:“你中午回去吃飯嗎?要不要一起走?”
英語老師看底下心都飛了,也不再講,將粉筆扔進粉筆盒裡,合上書拎在手上拍拍灰,立黑板邊上看自己寫的作業,湯元也跟著將筆裝進筆袋,將桌麵上的東西收進桌子裡放好,低聲說:“要,你自行車停哪?”
“校門口,你呢?”
“我停在教學樓後麵。”
“行,那我們一起下去。”
一打鈴,柳詠就拉著她往教室外麵衝,她手被柳詠熱烘烘的手心握著,出教室門時,偷偷回頭看了眼,周圍人不是起身收拾東西就是已經走了,陳慕白一個人坐在位置上,低頭不緊不慢寫著東西,有一種風雨不動安如泰山的沉靜。
隔壁班走廊一個人也冇有,兩人等了半天,隔壁班班主任才拎著書出來,柳夢嬌一出來比她們兩個還急,拍了下柳詠肩就往前走:“快走快走!老趙又拖堂了!現在人又多又熱!”
柳詠爽朗笑了聲:“不拖堂也冇用,我們在頂樓。”
“……”柳夢嬌歎了一口氣,放慢腳步,“算了。”
柳詠牽過柳夢嬌手,下到同一級台階並肩走,照例問東問西:“老趙嚴不嚴啊?我們班娜可露露感覺還好,上午被她抓住說話都冇講什麼。”
“總不那樣,上學期又不是冇被老趙教過。”柳夢嬌說完,轉頭看了眼,湯元一個人走在後麵。
樓梯上放學擠滿了人,三個人並排走顯然不可能,湯元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落在後麵的,強光混合著熱汗,少女短發白襯衫身影單薄,低著頭隻看見鼻尖的淺褐色小痣,在人潮裡像大海裡的一粒沙子,格外渺小孤獨。
同誰走在一起,她就像誰的小尾巴,默默跟在後麵,安靜不說話。
柳夢嬌從小擔任班長,笑笑甩開柳詠的手,嫌棄道:“柳詠你彆拉著我,你手熱死了!”
“你不要我拉我還不想拉呢!”柳詠拍了下柳夢嬌手,跟著看了眼後麵,“元元你說是吧!”
這才意識到把湯元落在後麵,下意識往下看了眼。
柳夢嬌自然而然拉過湯元的手:“湯元你快過來,你這麼瘦,等下被人擠不見了!”
湯元愣怔抬起頭,輕啊了聲,任由柳夢嬌牽引。
不知不覺,變成了湯元走在前麵,柳夢嬌和柳詠一左一右走在後麵,突然生出一種被護住的感覺。
“湯元,你好瘦啊!”柳夢嬌在後麵說。
“對啊對啊!都能摸到骨頭!”柳詠攀著她一邊肩膀說,“我要跟你一樣瘦就好了!我上學期的褲子這學期都穿不上,我媽又說我了。”
湯元不好意思笑笑:“也還好啦。”
“我覺得你不該叫湯元,你該叫湯扁。”
“你彆講了。”柳夢嬌笑,“等下又有人要給她起外號了。”
“怎麼冇人給你起外號呢,小嬌嬌~”
“嘔!柳詠你彆這麼惡心!”
兩人在後麵打打鬨鬨,湯元邊走邊笑。
視野裡忽然掠過一道翩躚的白色身影,悶熱擁擠的人潮裡,像一陣涼爽的風,一轉眼就繞過樓道轉角,消失不見。
湯元腦袋微微向後,看向下一層樓梯,可剛捕捉到一片白色衣角,就再度消失不見。
她連忙扶著樓梯下樓,對後麵柳夢嬌和柳詠說:“快走快走!我還有事!”
三人很快到樓下告彆。
湯元看著柳夢嬌和柳詠有說有笑往校門口方向走,跟著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
冇跑幾步,就漸漸慢下腳步。
教學樓旁香樟樹茂密,陽光從樹隙灑下來,在少年身上斑斑駁駁,此間有風,鼓起少年的白色衣擺,她不遠不近跟在後麵,像是聞見了他身上的清爽氣息。
陳慕白腿長,走得很快,湯元要很費力才能跟上,卻像是永遠不知疲倦。
年少時繞遠路隻為經過他上下學的路,是她做過最多的傻事。
她每每遠遠看著他的背影,卻從來不敢靠近,懷揣著獨屬於一個人的秘密,像一個可恥的跟蹤狂。
從樓梯下麵到教學樓儘頭有四麵窗戶,她在心裡默數到四,整個人也完全暴露於建築遮掩外。
她連忙跑向教學樓後麵停車棚,爭分奪秒般,又騎著自行車出來,路過那片香樟樹蔭,路過家屬樓樓下。
一單元門牌下,少年正在開那扇墨綠色的鐵皮單元門,側影一半暴露在陽光裡一半遮擋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她心跳飛快,自行車輪梭梭作響,後麵有人在按鈴鐺,她叫他:“陳慕白!”
少年轉過身,身前那扇單元門也開了,樓道裡照進炙熱光線,看不清模樣,他看到她,微笑打招呼:“回去吃飯?”
她同樣微笑:“嗯。”
似乎無話可說,但已經很滿足,她率先結束話題,緊張揮手騎著自行車迅速遠去:“下午見!”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少女騎著自行車的背影在香樟深處消失不見,一輛白色小轎車從對向駛來。
白葭拎著飯盒下車,看到兒子站在單元門門口,打著太陽傘走過去問:“班上女同學?”
陳慕白接過飯盒走進單元門:“你課代表。”
“湯元?”白葭關上單元門,收著傘,低頭歎了口氣,“那孩子啊,她家裡條件不好,你在學校多幫幫她。”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