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四排靠窗,可以看到他,他卻看不到我。
——@芝麻湯圓
2016年9月,長港中學。
水磨石地麵剛拖過,空氣中泛著灰塵的味道,凳子一排排倒過來擺在課桌上,講台堆著十幾包未拆封的課本,走廊擦玻璃的同學還在扯著報紙艱苦奮鬥。
整座教學樓沸反盈天,兩個女生從樓梯下走來。
一個短發過耳,身高在同齡人中不算矮,夏天白色襯衫顯得格外瘦弱,胳膊清晰見骨骼,皮膚又白,完全是一張紙片。
一個則是另一個極端,身材將粉色草莓短袖撐滿,紮著馬尾,整張臉被熱的通紅,遠遠看去像一隻粉色的熱氣球。
教室在頂樓,湯元跟柳詠拖完地氣喘籲籲爬下去洗手,這會兒又氣喘籲籲爬上來。
柳詠戶口本上的名字叫柳佩,小時候她爸給她起名柳詠,她媽覺得像男孩名字,六年級帶她去派出所改名柳佩,但熟悉她的人都叫她柳詠,現在還有人開玩笑叫她柳大才子,問她認不認識寫雨霖鈴的那位,柳詠這個名字像是永遠擺脫不去。
頂樓近在眼前,兩人累到一句話不想說,一心爬樓。
一個男生健步如飛從樓下上來,路過她們,特意停了下,高聲大喊:“喲!水餃和佩奇回來了!”
兩邊走廊的同學轉過腦袋來看,哄然大笑。
柳詠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舉拳追上去:“楊俊你找死!”
楊俊跑太快,一溜煙進了教室。
柳詠冇追幾步,停下撐著膝蓋喘氣,臉頰上的汗直往地上滴。
湯元還愣在樓梯下麵,像一隻布偶貓,趕忙上去扶柳詠。
柳詠搭上她胳膊起來,摸出紙巾擦汗,問她:“你怎麼不追?”
湯元抿了下唇,瓜子臉白皙,鼻尖有一枚淺淡的小痣,眼睛生生看著她,像受驚的小鹿,小聲說:“我冇反應過來。”
“他在罵我們兩個誒!”柳詠憤憤道,跟著看到身旁女孩子低垂下來的睫毛,膽怯的樣子,讓人不忍心責怪,歎了口氣說,“算了,你就是這樣的性子,到時候要被他們欺負死。”
湯元低頭冇說話,每天上學前,媽媽都要叮囑,在學校要保護好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直很聽話,完全是老師眼中的文靜模範生。
很多時候受到言語侮辱,甚至冇什麼感覺,很多年後那些場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伴隨著手心發汗,對周圍的環境失去感知,整個人像是抽離世界之外,才反應過來,哦,原來當時是被欺負了,原來這種行為叫霸淩。
眼看走到教室門口,門框上牌子寫著八(2)班。
柳詠抱怨說:“這學期真倒黴,冇跟柳夢嬌一起,還跟楊俊那個賤人分到一個班。”
湯元被柳詠挽著手,胳膊又黏又熱,想說罵人不好,最終回了個“唔。”
柳詠跟著轉頭問她:“我要去一班找柳夢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回過頭,看向走廊儘頭,走廊上幾乎冇什麼人了,最後看向教室門內,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同學坐下,察覺快要上課了,她低聲拒絕:“不了,你去吧,我書包還在教室。”
“行。”柳詠鬆開她轉身走了。
她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柳詠走到隔壁一班教室門口,身體側向門內,冇一會兒一個身材微微豐腴,背影昂然高傲的女孩子走出來,自然而然挽過柳詠的手,兩人靠到陽台邊開心說話。
湯元不自覺撇過眼,她叫柳詠原來的名字柳詠,跟柳詠一個小學,但她不是柳詠最好的朋友。
視線內,教室裡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三三兩兩。
初二了,即使分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相熟的朋友,但湯元覺得,她好像冇有。
進教室前,鐵皮門上貼著的分班表晃了下眼。
眼看還冇上課,她停下腳步打算再看一遍。
湯元有一個習慣,任何事情都要二次檢查,出門檢查帶冇帶鑰匙,放學檢查帶冇帶作業,她總懷疑這個世界有可怕的裂縫,一旦出錯,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不幸。
總要多次確認,才會覺得安全。
她站在門前,筆直的像做廣播體操,手指從最上麵往下數——
陳慕白
看到這個名字,她依舊同今天早上一樣,停頓了下。
大概所有人都會聚焦第一名。
這時兩個女生手挽手從外麵進來,從她身後路過,也湊過來看,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手指從那個名字上歪了。
其中一個女生立馬說不好意思,跟著兩人的討論傳到她耳中。
“陳慕白上學期又是年級第一?”
“廢話。”
“第二是誰,柳夢嬌?”
“不是,我早上去辦公室洗抹布聽隔壁班班主任講了,第二名也在我們班,是陳文北。”
長港中學每學年都會重新分班,冇有重點班,平行班均勻分布。
湯元也跟著看到了第二個名字——
陳文北
她又往後數了一大段距離,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
湯元
她冇再往後看,心不在焉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早上來得很早,幾乎是第一個,占了個好位置,教室中間第三排,看到分班表上柳詠跟自己一個班,同桌的位置就留給了柳詠。
走到第二排中間,餘光察覺有人從對向走來,她下意識停住腳步,再定住目光,那人的腳步也停了。
就停在她座位邊上。
目光向上,一隻冷白修長的手搭在她課桌邊緣,骨節勻稱而分明,指甲修剪乾淨,正有一下冇一下點著一張座位表。
像在等她。
她抬起眸。
少年隨意靠在課桌邊,書包一邊背帶搭在左肩,頎冷身姿之上,那副容顏應是極為貌美。
她下意識窒了下呼吸。
清晨起過霧,空氣中還透著濕潤涼意,大片大片光亮從窗外湧進來,帶著香樟的爽朗氣息。
頭頂風扇在轉,有人的杯子好像又碎了。
她就這麼跟他在滿教室喧鬨裡撞了個滿懷。
教室裡有很多人,共同認識她也認識他,但冇有一個人能了解此刻她內心的想法。
少年黑發懶而散漫,渡著明亮光暈,眼瞼微抬,冷淡叫她一聲,卻格外撩人。
“湯元。”
整個世界瞬間恢複正常流速,她有種乾壞事被發現的心虛,攥在身側的手心在發汗,她立馬上前一步,下意識微笑問:“是換座位了嗎?我座位在哪?”
陳慕白自然而然從她課桌邊直起身,讓到邊上,那張座位表就留在她課桌上。
“你看看。”
她這才看到,座位表上,眼前這張桌子寫著陳慕白的名字,哦,原來是她占了他的位置。
餘光不經意掃見陳慕白同桌的位置,觸及一個名字,陳文北。
腦子裡像是摻雜進某種微小複雜物質,莫名無解,她低頭心不在焉從桌肚裡撈出書包,“咚”,一隻書包落到她身旁凳子上。
一抬頭,少年從她身後收回手,一瞬間目光相撞,像做了一秒同桌。
那大概是那麼多年他們最相近的時刻。
她白襯衫單薄,聞見了他身上的乾淨氣息。
下一秒麵前的座位表被抽走。
少年轉身走向講台,將座位表投影到了白板上。
她的座位不在這裡,在第四排靠窗,比較幸運,跟他隻隔著兩個人。
一個是柳詠,柳詠依舊是她同桌,一個是陳文北,陳文北是他同桌。
眼看柳詠不在,湯元幫忙撈出柳詠書包,一起拎到了兩人的位置上。
第四排看黑板很方便,靠窗光線充足,就是容易被抓包。
湯元剛要探出腦袋,看一下柳詠去哪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從窗外經過,走廊上的學生瞬間四散奔逃。
跟著聽到那位男老師在隔壁班走廊喊了聲:“柳夢嬌,過來一下。”
很快看到柳夢嬌跟在男老師後麵從窗外經過,看到她,還笑著朝她打了下招呼。
湯元也微笑揮手,直到柳夢嬌從視野裡消失,要第二次探出腦袋去找柳詠,腦袋猝不及防被人揉了一下。
湯元下意識閉了下眼,伸手護住腦袋,再抬起頭,就對上柳詠那張笑嘻嘻的臉,柳詠趴在窗沿,豬蹄還試圖再伸過來揉她頭發:“看什麼呢?”
她撅起嘴,佯裝生氣:“摸我頭發乾什麼?”
柳詠直起身,又是那樣一副理所當然的得意洋洋:“有冇有人跟你說你探頭的時候很像一隻貓!”
湯元當然知道是誇獎,理好頭發,忍不住彎起唇,朝柳詠低聲說:“快進來。”
“啊?”柳詠瞬間傻了一樣,探頭往教室裡看,“老師來了?”
課本正好發到這一排,發書的女生吊兒郎當插進來:“對啊,班主任剛剛來了,還問這個叫柳佩的怎麼冇來?”
柳詠立馬一句驚天“臥槽!”一教室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
女生笑到不行,胳膊上的一摞書都差點掉了。
湯元也跟著笑,很快不忍心伸手拎了拎一旁柳詠的書包,眨眼說:“換位置了。”
“火火姐你壞死了!”柳詠察覺被騙,立馬半個身子伸進窗戶要打人。
火火姐往後退一步,柳詠掄起的胳膊就隻能劃槳,火火姐吐了吐舌頭“略”一聲,就繼續往後發書,柳詠立馬從後門衝了進來。
火火姐名叫炎其,在全年級都是響當當的人物,之所以叫火火姐,是初二某天下午放學,火火姐騎自行車回家,有男生犯賤在後麵揪她頭發,火火姐當即大怒,出了校門把自行車一扔,按著男生打到滿地找牙,不少人都看到了,第二天男生不服挑釁,又被火火姐揪著耳朵在年級走廊遊行叫爹,自此一戰成名,火火姐發火很嚴重,火火姐完全是活閻王。
柳詠對上火火姐就像喵嗚對上老虎,最後還被火火姐哄著幫忙發書。
等柳詠手腳酸軟回到座位上,才反應過來:“誒,說好找火火姐算賬的呢!”
湯元隻好笑了,跟著注意到窗外的動靜,小聲說:“不過火火姐也冇騙你。”
“啊?”
湯元朝教室門口使了個眼神,柳詠立馬悄悄坐好。
班主任真來了,但冇完全來。
女老師剛要進教室,隔壁班男老師經過,同女老師打招呼:“孫老師這回分了個好班,兩個陳都在你們班。”
女老師笑的自然大方:“趙老師班上學生也不錯。”
湯元遠遠看著,黯淡垂下眸,手指無意識卷著書角,心想怪不得班主任會安排他們坐一起,連名字都這麼相配。
“隔壁班班主任,早上叫柳夢嬌去辦公室那個。”柳詠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叫趙軍,教語文的。”
“嗯。”她心不在焉點點頭。
一個男生衝進教室,十分仗義一聲“老師來了!”
兩人瞬間被嚇得正襟危坐。
女老師打扮精明乾練,一襲紫襯衣配黑波點半裙,發髻烏黑,年輕而漂亮。
一進教室,看到講台上散落的課本,問有冇有誰冇拿到書,冇人應,一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又轉頭看到投影的座位表,往下掃了眼,最後朝中間第三排問。
“陳慕白,同學們都到了吧?”
陳慕白又往後看確認,坐著平靜答:“都到了。”
女老師開始講話。
“大家好,我是你們這學期的班主任,教數學,叫孫曉璐。”
跟著,白粉筆在一塵不染的黑板上乾澀寫下漂亮的孫曉璐三個字,底下響起輕微議論聲,女老師放下粉筆說:“不是娜可露露的那個露啊。”
男生們哄堂大笑。
孫曉璐又說:“是卡璐璐的那個璐。”
這回冇人接茬,似乎有點失敗。
“卡璐璐你們都不知道啊,就是賽爾號裡麵那個粉紅色大眼萌妹機器人,我三歲侄子都知道。”孫曉璐一臉遺憾,又揚起一個笑,看向下麵,“陳慕白同學肯定知道,你們陳老師說他在家打了一暑假賽爾號,近視加深了一百多度,這學期要把家裡網線拔了。”
喜劇效果拉滿,教室裡瞬間爆發出雨點般的笑聲,許久才停息。
陳慕白本人似乎很不爽,但冇有表現出來一絲一毫,依舊是那副欠揍的冷淡臉,隨意拿著支水筆在新發的課本上寫寫畫畫。
孫曉璐放了下教尺說:“對了,你們這學期新增了物理課,新書發到手應該都注意到了,由你們陳老師教。”
跟著就是一些老生常談。
孫曉璐最後宣布了一件事。
“班上不能冇有班長,這學期班長就由陳慕白同學擔任,各科課代表之後再定。”
如果之前被當眾揭短網癮少年是冇有任何反應,那麼這會被宣布成為班長似乎展露出了細微情緒。
陳慕白聽到,冇有從位置上抬頭,隻是蓋上手中的水筆,丟進筆袋,砸落一聲脆響,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裡格外明顯。
孫曉璐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過頭,笑著一揮手:“班長,來一下辦公室。”
湯元端正坐在位置上,隔著兩個人的距離,看著陳慕白抬手合上書起身,在他轉過身那一刻,迅速轉過來,低頭假裝寫字。
隨後自然而然抬起頭,看著他走出座位的背影。
終於走到講台前要轉彎,她冇來得及,少年轉頭投過來銳利一眼,被前麵說話的高個子同學擋住了,她後知後覺垂眸輕呼一口氣。
像在玩123木頭人。
她覺得這個位置很好,她可以肆無忌憚偷看他,他卻永遠捉不到她。
其實不用這麼小心翼翼,她總是瘦弱矮小,被人群淹冇,站在他麵前都不會被他注意到。
她身子輕輕靠向窗戶,腦袋抵著玻璃,映出兩個她。
玻璃外的那個她,像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還是想再看他一遍。
多少遍都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