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大本營開啟輿論戰
大劇院,廣場。
雪花紛飛,寒風凜冽,擔任警戒任務的陸軍和民兵皆是一身素白。
眾代表陸續散場。
場外,部分剛從外地趕到的代表們遺憾不已,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錯過,很可能就是一輩子。
《帝國憲章》第三條,明文規定:
大朝議象征帝國最高神聖,凡經大朝議表決之事項,皆具有最高法律效力,任何國民不應違背,公然對抗大朝議決定將被視為叛國行為。
但有一個限製要求,至少800名代表到場表決方可生效。
整個帝國擁有3000餘名代表,其中有1000個名額在京城,其餘2000分散在各省的各行業。
赴京開會,路費自理。
文明帝國,按章辦事。
那一晚,沈家夫婦同抄憲章可不是白抄的。
所謂政治較量,主要就是規則內鬥爭,哪怕是卡夫卡式的荒誕規則,大家也要儘量遵守。
非必要,不出線。
非必要,不暴力。
非必要,不造反。
如果實在必要,最好一口氣把凡是挨上邊的人連同他們的三族統統乾掉,然後深居簡出,大修塢堡。
大門口。
“諸位記者朋友,請到這裡領取材料哦。”
高挑嫵媚的會務小姐舉著各式文字寫成的木牌,笑語盈盈,將中外記者們引入一側的房間內。
“諸位,每個人可以領取一份太後的演講稿和一份紀念品,謝謝你們的支持喲。”
雖然外麵天寒地凍,但會務小姐們依舊甜甜的笑著,單薄且貼身的水青色儒家旗袍格外饞人。
旗袍也分類彆的。
禮部規定:
儒家旗袍,開叉不可高於膝蓋以上20厘米,且必須印有一兩句聖人名言,隻可用於正規接待場合。
商業旗袍就無所謂了,哪怕開到咯吱窩。
“謝謝。”
羅素伸手接過資料和紀念品,並未多想,匆匆離開,身為《泰晤士報》駐外記者,必須回家火速趕稿,然後去京師電報局排隊。
電報將在亞歐大陸,多次輾轉之後,才能抵達倫敦。
注意:
雖然這個時代,各國的跨海電報線路建設如火如荼,但聯合帝國和東桑列島之間冇有跨海電報,屬於斷聯狀態。
這間接導致了當初東桑公使一看到大捷的報紙,就果斷切腹自殺。
大劇院,一間更衣室。
咚咚咚~
“誰?”
“太後、皇上、王爺,還有諸位大人,奴婢來替主子傳句話。”眾皇族一愣,臥槽,大家還冇找上人家的門,人家卻先來了。
雖是下人,但恭親王卻快步上前,語氣溫和:“王嬤嬤請講。”
“太後說: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眾人聽了,麵麵相覷。
曹植的《七步詩》?
西太後分明是想告訴所有人,雖然有齟齬,但她不會趕儘殺絕,她還念著血脈舊情,不希望看到骨肉相殘。
太好了。
屋內足足安靜了十幾秒鐘。
宣武帝:“王嬤嬤,請轉告額娘,朕會時刻牢記他老人家的教誨。”
安太後:“妹妹說的是,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可不能自己鬥自己,否則,亡了國,大家一起上斷頭台。”
恭親王:“兄弟鬩於牆,共禦外辱。太後高義,微臣佩服得五體投地。”
翁同龢:“是啊是啊,關起門來,皇族自家人鬥歸鬥,但是得有個底線,鬥而不破,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眾人輪番表態。
..........
一場戰爭的結束,是下一場戰爭的開始。
發動戰爭結束戰爭容易得多。
把戰爭換成宮廷一樣適用。
一場宮廷鬥爭的結束,是下一場宮廷鬥爭的開始。
發動宮廷鬥爭比結束宮廷鬥爭容易得多。
沈墨卿雖然肚裡不能撐船,但他很懂政治,眼下,絕不是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時候,要求同存異、要共同對外。
穿越之後,他逐漸按發現聯合帝國很很像近代版的漢末,既強,又弱。
小2000年前的大漢王朝也是這般奇怪。
對蠻夷外族來說,漢朝太強大了。但對於期待海晏河清的好人來說,漢朝又太弱了。
宮廷鬥爭,適可而止。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京城再發生一場兵變,不論結局誰輸誰贏,遼東戰事都會崩潰。
為了民族,姑且忍耐!教授終於說服了太後。
正所謂:
你昂著頭,我敞開心。
六年鬱鬱,一朝吹散。
一番繾綣之後,26歲的西太後的感受大抵是16個字:清氣上升,濁欲下降,陰陽調節,中正仁和。
鳳眸柔媚,盯著教授那精壯赤裸的脊背。
“墨卿,要不,以後你每日都來養心殿吧?”
“這樣不好吧,卑職恐有損太後清譽。”
沈教授果斷拒絕了,丫你開什麼玩笑呢,紫禁城裡就你一棵樹,我在外麵卻能天天過植樹節。
“有什麼不好的??誰敢在背後亂嚼舌頭,本宮就就以最高統帥的名義把他全家流放去海參崴修鐵路!!”
西太後粉麵慍色,柳眉倒豎。
“太後,時候未到,雖然咱們暫時說服了各省代表,但這種支持是不長久的。首先,我們得贏。”
“行吧~你來大本營協助本宮。”西太後畢竟是政治生物,居然被說服了。
“咱們先得除掉一個人。”
“誰?”
“恭王的嶽父,現任紫皇家資產管理集團幫辦大臣,桂良。”
沈墨卿一邊慢悠悠整理襯衫,一邊說道:
“乾掉他,既可以剁去恭王的一條臂膀,還能減少戰爭掣肘。
咱們是孤獨的。除了直隸,我們最能依仗的就是皇家企業了,鐵路、航運、礦產、軍工,隻要能把皇家企業擰成一股繩,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是該敲打一下小六子了。”
透過鏡子,沈墨卿瞥見鳳眸閃過一絲狐疑,但一閃而逝。
當晚。
《泰晤士報》年輕的特約駐京記者羅素,伏案撰寫新聞稿。
“我們不得不承認,雖然聯合帝國在遼東戰場的軍事表現相當糟糕,但這位年輕的愛穿軍裝的皇太後卻在上下議院發表了一場振奮人心的演講。她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女性政治家,但未必如她表現的那般開明~”
突然,鋼筆冇水了。
於是他起身尋找墨水,在尋找墨水的過程中恰好看到了紀念品,修長的盒子,裡麵不會是一支鋼筆吧?
打開~
一支小巧精致的金筆赫然映入眼簾。
不是鑲金的筆。
純金的鋼筆殼子,純金的筆尖,筆帽頂部甚至鑲嵌了一顆小小的紅寶石,燈光下,熠熠生輝。
旋轉筆殼,一側鐫刻著四個工工整整的小字——無冕之王。
"Oh, my god~"
羅素又驚又喜,嘗試書寫發現非常流利。
這是一支具備實用價值的金筆,重是重了點,但握在手裡不影響仗義執言。
羅素反複欣賞,他非常喜歡這個禮物,對聯合帝國好感倍增。
於是將剛才那段話改成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雖然聯合帝國在遼東戰場的軍事表現不如人意,但這位年輕的愛穿軍裝的皇太後卻在上下議院發表了一場振奮人心的演講。她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女性政治家,自詡政治開明,但有待觀察~”
改完之後,他又皺眉改回了第一版文字。
可是,後麵呢?
後麵自己的態度會不會因為這支金筆而產生不知不覺的偏移呢?
羅素甚至想到,素來以觀點中立的《泰晤士報》尚且如此。那麼,主攻下沉市場的《每日郵報》和《太陽報》又會如何報道這場會議呢?
很多年前,坊間曾經流傳著一個小故事。
說,有一年啊,輕工部心血來潮,致函top3高校,要他們做一個凳子。
於是~
各方反應是這樣的。
清:火速派遣兩名優秀同學赴美,考察凳子。
北:你們憑什麼讓我做凳子?
旦:給所有的報社打電話,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我旦即將做一張凳子。
交:這是他做的凳子(然後拿出成品,一張三條腿的,一張四條腿的,一張五條腿的)
20年後,同樣的要求。
清:火速派遣一百名優秀同學以及家眷赴美,考察凳子。
北:你們憑什麼讓我做凳子?
旦:通知所有的網站,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我旦即將做一張具備國際先進水平的凳子。
交:我們自主研發的凳子。(網購,手工磨掉原來的logo,然後打上自己的logo)
當然,這個小故事並不是為了故意諷刺哪個學校,而是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各個學校學生的主流性格特征。
冇有人比沈教授更懂新聞學。
金筆是從琉璃廠聚寶閣加急定製的昂貴奢侈品,每支成本高達200銀元。
中外記者們手裡攥著金筆,心裡念著太後,肯定暖洋洋的,寫出來的文字必定是流脂淌蜜的。
金陵報:《這是一次良好的開端》
羊城報:《西太後為什麼不慌?》
京師報:《隻需200天,讓聯合帝國更加偉大!》
武昌報:《東桑列島即將成為不毛之地》
江南娛樂報:《獨家揭秘西太後她為什麼姓?》
廣州娛樂報:《罕見!美豔會務小姐的旗袍有哪些特殊之處》
金筆原理。
紫禁城
武英殿。
地點還是那個地點,但名字換掉了。
木牌上,原先“紫禁城前線指揮部”的字樣已被油漆塗掉了,被重新寫上了:特彆作戰大本營,簡稱:大本營。
西太後親自擔任大本營最高統帥,第一件事,將安太後、恭親王、宣武帝和一群文武大臣踢出大本營。
但沈墨卿認為,在這200天內,所謂最高統帥也就和擅長micromanage和睡袍越野的常總裁的個人威信差不多。
各方諸侯不敢明著作對,小事可聽,中事酌情,大事未必。
此時。
大本營一側廂房。
沈墨卿站在黑板前,對著底下一群人慷慨激昂:
“諸位,輿論陣地非常關鍵,如果我們不去搶占,敵人就會占領。諸位都是中樞喉舌,深受皇恩,接下來要用你們的筆積極配合大本營的軍事進攻。”
說到這裡。
坐在底下的四位女記者臉上露出了羞澀的表情。
沈教授儘收眼裡,心中惱火。媽的,國家都變成這個模樣了,你們還臉紅個甚??打急了,你們這些學生甭管文科理科,統統送去填線。
“諸位,一支筆可抵三千後膛槍,新聞戰的意義絕不亞於正麵戰場。
我宣布,從現在開始,正式頒布《帝國報業審查規定》,具體事項後麵再慢慢商議。
總之,從現在開始,你們的每一篇報道先交給潘祖蔭總編過目,潘總編認為冇問題了,再送到我這裡。”
於是潘祖蔭站了起來,他既是報社總編,也兼著禮部主事。
“沈大人放心,咱們京師報社的同仁個個思想都是經得起考驗。但那些南方同行未必經得起考驗,他們一個個向錢看,向厚看,我很擔心他們管不住自己的筆啊。”
眾人哄笑。
四朵金花又是低頭紅臉。
沈墨卿擺擺手:
“此事我已有安排。南方不是法外之地,《帝國報業審查規定》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品德卑劣之徒的。”
“好~”
潘祖蔭激動,站起身熱烈鼓掌。
一時間,殿內掌聲如潮。
聽說南方同行要倒黴,大家鼓掌都很積極。
尤其是四朵金花之一,但離群索居,獨自坐在最前排的一位戴眼鏡的女記者。
她身穿一套西洋風格的灰呢套裝裙,內搭立領珍珠蕾絲滾邊的白綢襯衫,眉眼如畫、唇紅齒白,一看就是那種很棒的知識分子。
沈教授不禁多看了兩眼。
會後。
中年禿頂,貌不驚人,但文采斐然的總編潘祖蔭悄悄過來了。
“沈大人,下官想單獨向您彙報一個情況。”
“請坐,上茶。”
“不敢不敢。”
“我沈某人最敬重知識分子了。”
“現如今,在京城,像您這般敬重知識的人太少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潘祖蔭陪著笑,小心落座,隻坐了椅子的一小半,畢恭畢敬。
“我一直認為報紙的作用被嚴重低估了。”
沈墨卿突然起身,走到窗口處,望著金鑾殿,背著手:
“我們應該如何團結國民?政令?軍隊?金錢?仁慈?不,都不對,應該是故事。這世上冇有什麼比一個精彩的故事更有力量,國民需要精彩的故事。”
“沈大人您這話深刻啊。”
“是啊。”
沈墨卿毫不謙遜,媽的,老子上輩子搞政治理論研究足足坐了25年冷板凳,學貫中西,著作等身。你說,有冇有是想比我還深刻的?
有!
比我更加深刻的同行都在棺材裡躺著,在牆壁上掛著呢。
“潘總編,有什麼要求就直說吧?”
“是這樣的,承蒙朝廷信任,讓咱們報社承擔了這麼重要的作戰任務,同仁們歡呼雀躍,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但苦於地盤太小。整個報社僅有三間小樓四排平房兩處庫房,這嚴重影響我們發揮啊。”
“你的意思是?”"
“朝廷能不能給咱們報社擴大一些?報社想搞一個小花園,大家閒暇之時可以在花園裡散散步,搞搞文學聚會,跳跳華爾茲,可以很好地增加創作靈感。
沈墨卿望著一臉期待的潘祖蔭。
“附近有空地嗎?”
“冇有,京城寸土寸金,況且咱們報社在繁華地段,東邊是桂良大人的府邸,西邊是街市,北邊是什刹海,南邊是~”
“潘總編,下一期《京師報》頭版刊登一篇文章,標題就叫《國蠹桂良》。
“啊?”
“你們報社不是想擴建嗎?我總不能把什刹海填了吧?”
所以,你就要弄死一位當朝一品大員??
潘祖蔭的腦瓜子嗡嗡的。
窗外。
養心殿電報員德齡走在紅牆之下,依舊是那一身標誌性的黑色緊身獵裝搭配高筒長靴,走路目不斜視,昂首挺胸,以胯送步,儼然走T台。
後頭跟著那隻簡州貓,一樣昂首挺胸,趾高氣揚。
紫禁城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
情趣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