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南洋姐和唐行小姐
德齡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報告!”
“進來。”
“這是養心殿電報副本,請您查收,然後在這裡簽個字。”
“稍候。”
沈墨卿扭頭道:
“潘總編,你現在去趟刑部,以我的名義拜訪毓賢大人,他那裡,桂良的黑材料都是現成的,這篇文章具體怎麼寫不必我提點你了吧。”
“沈大人,借一步說話。”
角落裡。
“下官鬥膽問一句,彈劾桂良是太後的意思嗎?”
“你說呢?”
“應該是吧?”
“太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太後的意思。潘總編,以後莫要再問這麼幼稚的問題,否則,我就要懷疑你這個鹹寧15年的進士是不是有水分了~”沈墨卿的表情逐漸凶狠。
“是是。”
“事成之後,我從桂良的大宅子裡摳個兩畝給你,夠用了吧?”
“夠,太夠了。”
潘祖蔭樂顛顛地走了。
他都想好了,到時候一畝建花園,一畝租出去,內城寸土寸金,坐收一筆不菲租金,權當是給自己潤筆了。
知識分子需要金錢,就好比漂亮的女人需要露水。
送走了老潘。
沈墨卿一邊慢悠悠翻閱,一邊偷眼觀察德齡。
從今天開始,養心殿電報一式兩份,太後一份,教授一份。
嗯,這小妞兒的五官混血混的不明顯,但身材混的很明顯,這個時空很少有漢女身高能夠達到170,而德齡的含靴身高至少175,再一竄都趕上自己了。
太後才163左右。
女子太高會被排擠的,妥妥的紫禁城天空樹。
“坐吧。”
“是。”
在年輕的海軍高級長官麵前,下士德齡毫不扭捏,說坐就坐,還順手摘下軍帽露出了秀發盤成的發髻。
過了一會。
“你還會上前線嗎?”
“會。”沈墨卿心想,這妞兒記性真不錯,居然還記得上次自己忽悠她的話,想了想,皺眉道,“身為海軍士官生,怎麼能不親自登艦作戰呢。奈何我多次請纓,皆被太後駁回。
“啊~卑職也想殺敵。”
“你?你不行,帝國海軍拒絕女人登艦。”沈墨卿吐槽,殺敵?你殺雞能殺明白就不錯了。
“額~其實,我想當騎兵。”
騎兵?
沈教授倒吸一口涼氣,視線緩緩下移,盯著漆黑頎長的馬靴。
“你會騎馬嗎?”
“我5歲就會騎馬,我娘家裡養了好幾匹小馬。”
“德齡下士,我必須提醒你,戰場充斥著屍體斷肢和鮮血,絕不是你想象中的浪漫野遊。”
“我到過戰場。”
“是嗎?”沈墨卿頓時來了興趣,“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戰爭?”
“我爹曾任帝國駐倫敦使館的參讚,我七歲的時候跟著我娘乘坐蒸汽船目睹過法蘭克帝國和奧匈帝國之間爆發的一場戰爭。
“你娘的愛好很特殊啊。”
“戰爭旅遊,每個人需交納50英鎊的門票錢。”
媽的。
沈墨卿這才反應過來。
冇錯,曆史書上確有記載,近代歐洲,一群閒得無聊的貴婦包船跑到戰場邊緣,然後坐在甲板上用高倍望遠鏡欣賞廝殺和死亡。
一場決定民族未來的戰爭,士兵們奮力搏殺,卻是上流社會的貴婦們的下午茶談資。
曆史,從來如此。
“德齡,對於戰爭,你有什麼看法?”
“我想為祖國而戰。”
“嗯,勇氣可嘉。但聯合帝國冇有讓女兵上戰場的先例,太後也不會放你去前線指揮部當電報員。”沈墨卿瞅著她略失落的表情,眼珠子一轉,低聲道,“不過,也許我可以帶你體驗一下軍馬和騎兵刀。
“那能一樣嗎?”
“待東桑國遣使祈降時,太後很可能會派我去前線巡視。到時候,我可以帶你去前線。運氣好的話,你甚至可以體驗一下騎兵追殺殘敵的激情。
“真的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是。”
德齡喜出望外,果斷站起身,立正,敬禮,眼裡滿是喜悅。由於起身敬禮動作幅度太大,胸前軍服顯得更緊繃。
她走了。
馬靴咚咚咚。
看得出來,這妞穿獵裝長靴是發自內心的愛好。
沈墨卿搖搖頭,繼續翻閱電報,很快就被其中幾張電報吸引了注意力。
“由於零星運輸船屢屢被我軍擊沉,東桑人已改變海運策略,他們將運輸船集中起來組成船隊,以大批戰艦護航。護航艦隊規模龐大,我軍難以偷襲得手。此類護航航線相對固定,長崎——仁川,神戶——仁川。”
“據中立國商人轉告,目前,東桑海軍尚無與我軍決戰之決心。”
“除現有7個陸軍常備師團之外,東桑國內新組建了5個陸軍師團,入伍新兵完成三個月整訓後,即坐船繞行東桑海從高麗半島東側登陸。”
對照地圖。
很快,沈墨卿就做出了以下推測。
一,我方的巡洋艦破襲航線戰術開始奏效了。
二,敵方海軍仍處於戰場配角,刻意避免與我方海軍決戰。
三,鑒於以上情況,可繪製出一張海上勢力分布圖,我方實控黃海北部海域,敵方實控東桑海海域,黃海南部至對馬海峽之間海域為兩國交戰區域。
四,敵方物資船隊有大批戰艦護航,目標——半島西海岸的仁川港,再通過陸上轉運至遼東。
五,敵方運兵船幾無護航,但避開黃海,穿越東桑海,至半島東海岸的元山港登陸,之後,士兵們步行趕赴戰場。
如此安排說明,東桑大本營充分考慮了海運危險和運輸成本。
東桑大本營也不是不想直接把兵力和物資直接投送鴨綠江,但這樣做有兩個風險,一,船隊駁岸卸貨時,會被我方巡洋艦炮擊。二,導致海軍決戰提前。
如果選擇本土—一釜山航線,後續的陸路運輸距離過於漫長,比仁川多了一倍,靡費巨大,窮鬼帝國主義無法承受。
最終,他們折中選擇了本土——仁川(海運),仁川——鳳凰城(陸運)。
不過~
萬一乃木希典節節敗退,從摩天嶺一路退至鴨綠江乃至仁川的話,運輸距離也隨之越來越短,優勢就逐漸在敵了。
沈墨卿披著軍大衣,手持紅藍兩色鉛筆,望著牆壁懸掛的巨幅軍用地圖陷入了沉思。
媽的,指揮大兵團作戰太費腦子了,回家得吃點好的。
隆宗門外。
“卑職參見沈大人。”
“是慰亭啊,快起來。”沈墨卿摟著他的肩膀到角落,低聲道,“怎麼樣?”
“大人,能不能從廠裡再調一些信得過弟兄過來?卑職新來乍到,手底下的人用著不太放心。”
“你要誰?”
“多隆阿。”
“明兒我就讓他來報到,再給你10個靠得住的。”沈墨卿望著偏殿屋頂若隱若現的暗哨,“你改布防了?”
“是。”袁慰亭果斷抽出佩劍,在雪地上邊畫圖邊解釋,“卑職用步伐測量過了,養心殿南北、東西各90米左右。很適合防禦。目前我隻留了正門通行,其餘小門全部封閉堵塞。
養心殿南北兩處,我各增加了一處閣樓瞭望哨,主要觀察東邊和北邊。每日傍晚,卑職親自部署暗哨,絕不會被人摸到規律。您撥給我的那門20毫米機關炮我藏在西配殿裡,如果有事,可以封鎖養心門。”
正規軍就是不一樣。
“太後知道嗎?"
“知道,太後還賞了卑職一柄玉如意。’
“慰亭啊,禦賜寶物不可隨意典當,你如果缺錢就和我說。
“謝大人,卑職手頭正缺錢,就是怕借了一時半會還不上。”袁慰亭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動,狡黠,精明,嗅覺靈敏。
“至多借你400。敢不還,老子踹死你~”
沈墨卿笑罵著走進了隆宗門,都是聰明人,心照不宣,小袁這是故意向自己示好呢。
穿過隆宗門,再走進養心門。
沿途的太監宮女們見了,連忙退避至路邊行禮,主動跪地行大禮或者問候主子吉祥的亦不在少數。
燕喜堂。
抬腳就進。
茲當是自家の內院。
西廂房,繡金鏤空梳妝鏡前。
美豔的西太後身穿一件浮光錦織成的鬆垮便袍,臉色紅潤,眼眸含春,正對著鏡子描眉,透過鏡子看到自己進來,繼續描眉,既不慍怒也無遮掩之打算。
“你來啦~”
聲音裡透著一股甜甜的慵懶。
有了一次之後,就是這般熟稔。
26歲,多了幾分從容,少了幾分羞澀。
“卑職拜見太後,祝太後永葆青春。”沈墨卿一本正經,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他是第一次進養心殿。
果然。
太後轉身,盯著沈墨卿,好氣又好笑。
“過來。”說著,自顧自地指著梳妝台一側,“幫我看看,哪個更適合我。”
沈墨卿低頭一看,臥槽!
盛放胭脂的木盤裡,各種顏色多如牛毛,色號如此繁多?我一個政治教授怎麼會懂這種知識呢?
“快挑啊。”
“卑職不擅容。”
“呸,你覺得哪個好看就挑哪個唄。”
“啊,這個,珊瑚紅。”
“珊瑚紅?是你自己取的名兒?”西太後眼睛突然一亮。
“是。”
“珊瑚紅?這名兒倒也彆致。”欣然采納後,一邊塗粉,一邊隨口道,“對了,你家那個癡兒近日如何?”
“我夫人時常念叨著太後的恩情一輩子也還不完,平日裡將太後所賜珊瑚手串戴於手上,就連睡覺的時候也不舍得摘下。”沈教授張口就來。
“你瞧~”
西太後纖纖抬素手,浮光錦衣料格外順滑,袖子緩緩下墜,露出一段雪白皓腕,竟是空蕩蕩如也。
“那手串確是本宮心愛之物,但想著和她有緣,贈也就贈了,權且當作是本宮給你們的新婚賀禮。”
說著,從首飾盒裡拿起鎏金銀環鑲玉耳墜,又挑了一件鏤空鑲貓眼石金簪,對著鏡子仔細佩戴。
“你在看什麼?”
“一簪一珥,可相伴一生。此二物者,則不可不求精善。”沈墨卿果斷借用了浪蕩文人李漁的原話,放在眼下,格外應景。
西太後竟是愣了會,對鏡調整了下金簪位置,又撫了撫雲鬢。
扭過頭,直勾勾的盯著沈墨卿。
幽幽歎氣道:
“你啊太風流,早晚傷了那癡兒的心。本宮心寬,但想告誡你一聲,若你有心就瞞著彆讓她知曉。做女人呐,糊塗些,反而幸福。”
“卑職謹遵太後教誨。”
心裡正琢磨,是否要行曹丞相舊事。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今兒不行,本宮月事在身~”西太後款款起身,又加了一句:“改天,讓你夫人進宮陪本宮喝茶。”
“遵命。
雖然這麼說。
但沈墨卿卻賤兮兮的嗅了嗅,落在西太後眼裡,又惱又羞,一句你屬狗啊話已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
成熟,更懂包容。
之後,君臣二人端坐,麵對麵地聊了些國家大事,無非是戰局預判,南方動向,人事布置,以及財政緊張。
傍晚,宮門關閉之前。
安德海悄悄來催。
“主子,宮門要落鎖了。”
說著,將眼神去瞥不曉事的沈墨卿。
“大本營,我不在的時候就你說了算,隻要能贏。”西太後最後叮囑道,也許是怕放權不夠,又臨時補了一句,“你做事,我放心。”
“謝太後,卑職願為鳳鑒肝腦塗地。”
說完,沈墨卿自己都有些詫異,馬屁話吉利話忠心話如今是越說越順口了,穿越前可不是這樣的。
鐵骨錚錚副教授,溜須拍馬準尉。
哎~
戰爭是財富的粉碎機。
東桑國內大米價格連續上漲,米價上漲,百業蕭條。大阪府雖屬富裕區域,也受到了很大影響。
幾十裡外,一處山區。
小村落,武井家的榻榻米上。
身穿嶄新兵曹軍服的平田次郎和身穿白色孝服的武井芳子,執手相對,無語凝噎。
“次郎,我想把自己給你。”
“不,芳子,我要出征了,我未必能活著回來。”
“我明天就要去南洋了,與其便宜了一個陌生的南洋客,不如現在獻給你,拜托了。”
“為什麼?”
“父親死了,妹妹們活不下去了,家裡的米缸空了,田稅也不能再拖了,町裡的老爺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再不交上,結局也是一樣。”
文治年間,農夫需繳納相當於田三成的田稅,無論荒年還是豐收,皆不可拖欠,必須繳納現金。
田稅交不上,男丁下獄,女眷發賣。
那還不如自己主動下南洋。
文治維新期間,為了籌措足夠的發展資金,官方在背後推動大批貧苦女子出海謀生,去聯合帝國的被稱為唐小姐,下南洋的被稱為南洋姐。
數目難以統計。
很可能超過百萬。
“我這裡有一些津貼,你先拿去。”
“不夠。”
軍曹的工資是很卑微的。
“要不你寫信找你姐姐求些支援?”看得出來,平田次郎很想留住自己的青梅竹馬。
武井芳子搖頭,苦笑道:
“前些年,我姐姐每年會寄回家20円,雖然不多,但也能買些米。可是從去年開始,一分錢都冇有了。說是因為戰爭,敵國斷絕了彙款。”
“該死的聯合帝國!”平田次郎痛苦地轉過身去。
武井芳子擦去眼淚,緩緩站起,將孝服一件件脫掉,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榻榻米上。
屋內,一貧如洗,即使是耗子來了也得哭著離開。
武井正雄的牌位擺放在米櫃上,他是一位貧寒且正直的舊武士,一輩子碌碌無為,生了四個女兒。
他的大女兒武井元子,在聯合帝國京城的和風樓做女執事,暗地裡是海軍部梅機關的間諜,每年給家裡彙款500銀元,但實際上收到的卻連十分之一都冇有。
卻不知這位舊番武士如果泉下有知,會不會衝到京都天誅國賊?
【稍候會發個彩蛋章:笑笑生手繪大本營作戰地圖,畫的挺用心的,供各位書友老爺鈞鑒,歡迎評頭論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