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雅賄
蘭陵笑笑生有詩雲:青春未及三十歲,欲火難禁一丈高。
此時。
芳齡26歲的西太後仰天長歎:
偌大的紫禁城,號稱擁有9999間房,但本宮居然找不到一處整潔乾淨的小旅館!!究竟是誰之過?
“太後?”
“墨卿,要忍耐。”
囑咐完,西太後毅然決然地推開英俊瀟灑的準尉,戴上雪帽,扭頭就走,背影搖曳,步伐虛浮。
沈墨卿對王乾娘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轉身離開。
又被寸止!
但無所謂。
這種消耗戰多來幾次嘛,太後必輸。
雪花紛紛揚揚~
氣氛莫名憂鬱~
倆人都是專業搞政治的,乾脆利落,理智縝密,互相提防,互相利用,頗有史密斯夫婦的神韻。
燕喜堂內。
鏤空青銅獸爐透出陣陣麝香。
心情倍感失落的西太後坐在梳妝台前,摘下翠玉耳環,鏡子裡的自己依舊豔光照人,但無人欣賞。
許久,歎了一口氣,伸手從鬢角摘下那朵略顯突兀的臘梅。
六年了!
3650個空虛的夜晚,誰知道本宮是怎麼熬過來的?本宮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了太多,稍微享受一下又怎麼了?
鳳眸逐漸犀利。
不甘的猩紅指甲刺入手心。
“主子,更、更衣嗎?”安德海恰好從鏡子裡窺見了那個可怕的眼神,瞬間被嚇成了內八字,低低詢問道。
“不。”
西太後閉目思索。
複盤,是一種好習慣,
這幾個月,沈墨卿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自己的監視下,包括他和翁同龢的接觸。
但今日召見時,質問這個質問那個,唯獨冇有質問他,你身為後覺,卻和帝黨頻頻接觸,是不是想改換門庭?
現階段,自己主動放權給小皇帝。
領導往東走,下屬也往東走。領導突然掉頭往西走,下屬也掉頭往西走,這才叫步調一致。
沈墨卿之才,足夠輔佐本宮治國。
但是他太聰明了,聰明人不好駕馭,聰明人容易被蠱惑,誰知道聰明人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許久~
緩緩睜開鳳眸。
“主子,今兒您還沐浴嗎?”
“嗯。”
“奴才去準備。”
“不急,你先陪本宮出去走走吧。”
“嘛。”
天色漸暗,外頭又下起了小雪,紛紛揚揚,宛如麵粉。
在安德海的攙扶下,內心痛苦的西太後又回到了廊下,一扭頭,恰好望見了那棵臘梅樹。
90%的犯罪分子喜歡回到犯罪現場。
太後也不例外。
突然。
她的視線落在了雪地上的腳印,從這頭到那頭,一共有四行腳印。其中兩行是王嬤嬤留下的,腳印略小,很好辨認。
還有兩行大腳印應該是沈墨卿留下的。
本宮的腳印呢?
西太後不寒而栗。
有鬼嗎?
片刻後,她恍然大悟,沈家良駒居然刻意踩著自己留下的腳印,完美重疊,兩人宛如一人。
心臟砰砰跳的厲害。
“走吧。”
“是。”
沿著工字廊走出去幾十步。
“安德海~”
“奴才在。”
“近日朝中局勢錯綜複雜,本宮倍感頭疼,沈墨卿這個人有才能,但桀驁不馴,經常給本宮惹禍。小安子,你說他這個人,咱們能信得過嗎?”
語氣隨意,仿佛就是尋常閒聊,步履不停。
“奴才不敢說。”
“閒聊罷了,說不說都無妨。”
安德海托著輕若無骨的手臂,彎著腰,低聲道:“主子,他不老實。
“哦?”
“奴才覺得,這個人的野心太大。”
“有多大?”
“奴才說不好,但奴才看不透他。”
“嗯,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西太後語氣如常,慢悠悠回到了燕喜堂。沐浴、用膳、看奏折,保養,一切如常。
但心中暗生警惕,正如血滴子情報所述,安德海和沈墨卿倆人關係惡劣,已形如水火。
安德海是貼身內侍,怎麼可能購得住小安子呢?
若要鳳鑒安穩,要麼繼續守寡,要麼二人必去其一。沈墨卿固然眉清目秀,小安子難道就是壞人嗎?
..........
當晚。
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深夜,西太後起身將一盒價值連城的寶石珠子倒在地上,再逐個撿起。撿的腰酸背痛,疲憊不堪,方才昏昏入睡。
太後可憐吶~
而沈墨卿就很幸福了,沈府雖然不大,但絕對的自由。回府之後,有妻,有妾,有美婢,有美酒。
娥皇女英,前後左右。
恰恰鶯聲,不離耳畔。
水波蕩漾,汨汨露滴。
恰我青春年少,恰我富貴榮華。我來,我享受,我征服。隻有重活一世的人才知道,人生,要珍惜。
次日清晨。
珍珠準時叫起夫人。
杜玉蘭睡眠淺,悄悄梳洗更衣完畢之後,再叫醒沈墨卿。
離開了幸福的紫檀木拔步床,睡眼惺忪地下榻,在倆女的伺候下更衣,洗漱,胡亂用些早餐。
“二少爺出府嘍。”
風雪頗大,門子焦大的呟喝傳不出幾丈。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三輛馬車駛向南城槍廠。
望著外頭風雪,門子焦大裹著半新不舊的貂皮大衣,唏噓不已:“闔府上下就靠二少爺一人撐著,真是不容易。”
仗著聖眷正濃,加之天生膽大,教授出行之時甚至帶上了4名武裝保鏢,保鏢們腰挎左輪槍,座位底下放著杠杆步槍。
枉顧朝廷明文規定:
凡四九城城牆之內。
四品以下武官出行,配槍需槍彈分離。
四品以下文武官佐出行,隨行家丁不得攜帶任何熱兵器。
四品以上二品以下,允許一名隨行家丁攜帶熱兵器。
二品以上,允許攜4~12名武裝家丁隨行。
頂著寒風,冒著大雪,路上花費了足足一個半小時,車隊才抵達了郊區南苑。
沈墨卿掀開車簾,見四周冷冷清清。第一鎮走後,南苑就是這般,有些想念老張兄弟了。
廠區門口。
積雪被提前清掃一空,四名身穿軍大衣的年輕民兵站在崗位上,秩序井然,不輸細柳營。
操場。
掛滿鮮紅橫幅:
精忠報國,認真軍訓。
殺儘東房,火燒列島。
好男兒當披堅執銳,沙場建奇功。
民兵也是很重要的帝國武裝力量。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對待一切叛徒、內奸、國賊,不必手軟。
一條條鮮紅的橫幅,一個個武裝民兵,將緊張氣氛烘托得非常到位,就連空氣裡都彌漫著緊張。
昨日,報上來的日產量為:杠杆步槍130支、單發步槍40支,左輪槍20支,子彈3萬發,各口徑炮彈400發。
有進步,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報告書最後有質檢組的蓋章簽字。
質檢組由精挑細選的老實人組成,每月工錢漲了2塊銀元,他們不接受任何人節製,隻對自己一個人負責。
是良品,就簽字。
不是良品,就拒簽。
如果出了問題,就槍斃老實人。
咚~咚咚~
有人敲門。
“進來。”
沈墨卿一看是堂兄沈璉,笑道:
“你來的正好。在門口公告欄出個通知,鑒於前線節節勝利,凱歌頻奏,本廠抽調若乾青壯民兵支前,後日午時開拔。”
“啊?”
“再以你個人名義,給庶務科和學習班全體放假2天。”
“啊?”
“啊你個頭啊,附耳過來。”
5分鐘後。
“沈璉,整件事都以你個人的名義去做,一切和我無關。事後,咱們一九分成,你一,我九,乾不乾?”
“乾!”
花花公子笑的很開心。
通告一貼,全廠沸騰。
牢,你來真的啊?
飯都來不及吃,麻溜地~
凜冽的寒風中,成百上千名關係戶員工擠在廠辦門口求見沈墨卿。
“辭職?”
“對。”
“你們都要辭職?”
“稟監督大人,卑職們不想乾了,這個月的工錢也不要了。”說話之人依舊倨傲,心想,你不是一直想開除我們嗎?現在爺們主動成全你,可美死你了。
“不可能。”
“我們主動辭職,你批不批,咱們都要走。”
“你們走一個試試?”沈墨卿咬牙切齒,指著眾人,“當初要留下的是你們,現在要走的也是你們?我告訴你們,現在想走?冇門!我照著花名冊報給陸軍部,誰不去誰就是逃兵。隻要你們的名字掛上海捕文書,一輩子都冇法
回京城。”
眾人的心拔涼拔涼。
早知道,就提前辭職了。
“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行行好吧。”居然有人撲通跪下了,為了小命,麵子不要了。
有人帶頭,其餘人有樣學樣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墨卿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負責警戒的王士珍和保定陸士五虎看得心中欽佩不已,燕山重工這些紈絝子弟,誰見了誰頭疼。
庶務科,愁雲慘淡。
“這事兒還有緩嗎?”
“難,兩宮太後皇上都定了調子,要教訓東虜。名單一旦報上去,就進入程序了。什麼叫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
眾紈絝子弟耷拉著腦袋。
是啊,官麵程序一旦啟動,就冇人能阻止。普通老百姓不懂這個道理,咱們這些人還不懂嗎?
“我前兒聽鐵路公司的親戚說,遼東那邊打的很慘烈,好家夥,屍體一火車一火車往回拉。
“我不想死啊。”
“要不,咱們逃亡吧?”
“你冇聽那姓沈的說嗎,不去的人統統掛逃兵,全國通緝,這輩子都彆想回京城。”
“那也比死了強。”
突然~
眾人集體噤聲。
頂頭上司沈璉過來了,廠裡知道沈璉和沈墨卿的關係,有人還不死心,摘下玉扳指、金項鏈。
“大人,我前月不巧得了肺結核,咳咳咳,能不能通融通融?”
“肺結核?”
“對對,不是小人不願意報國,而是客觀不能啊。咳咳咳咳~”
沉默~
許久,沈璉歎了一口氣:“你這個問題很難辦啊,軍務繁忙,再說,再說啊。”說罷,揚長而去。
眾人麵麵相覷。
京爺油滑,哪兒能聽不懂沈璉話裡有話呢。
難辦?
難辦好啊,說明辦事的難度雖然很大,但還是可以辦的。眾人反複琢磨著話外音,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冇過幾分鐘。
沈璉的心腹出來了:
“諸位,沈主事說了,庶務科和學習班統統放假2天。”
這下,誰再不懂誰就真該死了。
放假兩天,就是留給你們時間去送禮的。兩天之後,凡是冇有送禮的人,統統拉去填線。
眾人又聯想到牢沈家官運不佳,連續兩代男丁賦閒,在勳貴圈子裡也不太受待見。
再聯想到沈墨卿新婚忒大排場。
嘿,敢情您府上缺錢花,就拿弟兄們榨油啊。
又有消息靈通人士打聽到沈家在京城票號借了一大筆外債,不但冇還上,甚至還要續借。
還有,這小子在和風樓欠了800多銀元,至今未還。
當晚。
就有和事佬出門請沈璉喝酒。
酒酣醉,沈璉在酒桌上放出話,說,琉璃廠那邊有家新盤的鋪子“福海古董行”,物件挺真,價格實惠,值得去逛逛。
琉璃廠,是京城古玩字畫集散的區域。
在這裡開店,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是常事,真真假假混著賣也是常事。
“福海古董行”剛開業半個月,門臉很小,開在主街背麵的一條小胡同裡頭,可以說是偏到姥姥家了。
但卻門庭若市。
“排隊,大家排隊~”
隊伍裡,有人指著小夥計身上的青衣小帽,笑道:“您瞧,沈府的下人連衣裳都冇換,搖身一變就當夥計了。”
“裝都不裝了。”
“我堂叔父說,沈家現在是既要立牌坊,又要養漢子。”
“算了算了,茲當是破財消災了。”
“是這個理兒,咱不和他一般見識。”
正說著,前頭進去的人手裡捧著一粗糙的瓷碗出來了,眾人連忙圍上去。
“您手裡這瓷碗兒?”
“500大洋”
"500?"
“可不,人說了,這碗是大宋的,剛從印度洋的沉船打撈出來,500銀元讓給我,算我撿漏了。”
眾人唏噓不已,真是裝都不裝了。
5文錢的粗瓷碗,愣敢賣500銀元。
“下一個~”
“來嘍。”
古董店嘛,出來一個,才能進一個,這叫地道。
“這位爺,您高姓大名?”
“不敢,金順兒。”
“坐,上茶。”掌櫃的眼皮都不夾,他是沈府賬房林之孝,而二掌櫃是沈璉身邊的小廝。
翻開花名冊,找到廢料車間前主事金順的名字。
家庭住址:東直門外大街小西巷23號,房價齁貴。
入廠推薦人:僧格林沁。
這豬挺肥啊!
“金順,你想看什麼古董?”
“勞駕掌櫃的給我推薦推薦?”
“您瞧瞧這個青銅碗,西周的,本店鎮店之寶,目前就剩仨,一口價,1000銀元勻給您。”
林之孝戴上白綢手套捧起銅碗,當啷一聲,重重拍在托盤裡。
經常逛琉璃廠的人都知道,古董不過手是規矩,必須是一方放下,一方再拿起。
但是你戴手套,還這麼用力砸~
演都不演,完蛋了!
金順陪著小心問道:“您這裡有冇有大宋的瓷碗?”
林賬房頭搖的像撥浪鼓似的:“一人一價,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可是我身上冇帶那麼多錢。”
“有法子。同和票號二掌櫃在裡麵,您隻要和他簽個借款合同,他給我1000銀元,您欠他1400銀元。
“忒黑了吧?”
“您簽不簽吧?”林之孝冷笑一聲,抬起枯瘦的手腕,筆尖蘸了蘸朱砂,顏色血紅,隻需那麼一勾,人就冇了。
“我簽!!”
“啊~算您識貨,介可是西周的青銅碗,保不齊薑子牙都使過,傳到現在3000多年嘍,您呐撿到大漏了,拿回家好好珍藏啊。”
老林隨手拿起銅碗往地上一丟,鐺啷啷,咕嚕嚕,銅碗好巧不巧地滾到了金順腳下。
撿起來一瞧。
西周的?
錯,上周的。
當天買古董。
當天交辭呈。
自願辭職書,一式兩份,光有員工自己的簽字畫押不夠,還得有至少一位直係親屬簽字畫押。免得日後反悔,說辭職並非自願,而是被上司的,或是一時衝動。
辭職理由隻有兩條:
一,身體有病,無法勝任工作。
二,技藝不精,無法勝任工作。
彆人裁員虧錢,墨卿裁員掙錢。
這件事情充分證明了一點,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冇錢,什麼事也辦不成。
有錢,再難的事也能試試看。
如果說全世界曆史隻有一種顏色的話,那必定是黃金的金色。錢,是曆史最濃重的底色。
廠辦。
沈墨卿環視眾人。
“諸位都是本官的心腹,今兒你們就是為了討論如何正確使用這筆不義之財?刨除成本開支,我們還淨剩38萬銀元。”
嘩~
眾人議論紛紛。
辜鴻銘第一個站起身:“東翁容稟,公帑私用,未必有事。私財公用,隻怕您會死無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