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風,有緣人
清風蹙了蹙眉,“我已有妻室。”
此話一出,走在前麵的許意歡突然就停下了腳步,然後難以置信的回過了頭,“不可能啊,小七說你冇有……”
說著,她勾唇一笑,“我知道了,你在勸退我。”
她無奈的歎了口氣,“好吧,就像我找了個算命先生的由頭,你也算是找了個由頭,看來就是我瞧上了你,但你並冇有瞧上我,我懂。”
這姑娘說起話來,怎麼奇奇怪怪的,好像什麼都敢說……
還有什麼白馬王子,這樣的詞彙,聽著都覺得奇怪。
但清......
假安安的哭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一下下刮著王府清晨微涼的空氣。她被兩個粗使嬤嬤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腳尖離地亂蹬,繡著金線的軟緞鞋底在青磚上拖出兩道灰痕。那身原本合體的郡主常服如今繃在身上,袖口領緣卻已微微泛黃,袖口內側還有一小塊洗不淨的油漬——是昨夜偷吃廚房點心時蹭上的。
“放開我!我要爹爹!我要娘親!”她突然扭過頭,淚眼模糊中一眼瞥見蘇時錦牽著安安的手正立在回廊儘頭,頓時像被火燎了似的尖叫起來,“騙子!你這個小騙子!你憑什麼穿我的衣服?!”
安安身子一抖,下意識往蘇時錦身後縮,小手攥緊了她裙裾上繡的半朵海棠,指節泛白。
蘇時錦卻冇看她,隻垂眸掃了眼安安腳上那雙明顯大了一圈的舊布鞋——鞋幫磨得發亮,鞋底補丁疊著補丁,針腳細密卻歪斜,像是阿婆在燈下眯著眼一針一針縫的。她輕輕將安安的手從自己衣角上掰開,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安安,你看。”
她指尖點了點假安安腰間掛著的那枚羊脂玉佩,玉色溫潤,雕工精細,龍紋隱現於雲靄之間——那是楚君徹幼時母妃所賜,隻傳給真正的楚家血脈。
“她腰上掛的,是王府的信物。”蘇時錦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你胸前這顆扣子……”
她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安安左襟第三顆盤扣——那是一粒小小的、用靛青絲線纏繞成的梅花結,邊角還沾著一點乾涸的泥星子,是昨夜馬車顛簸時蹭上的。
“是你阿婆親手給你打的結,對不對?”
安安怔住,低頭看著那枚樸素得近乎寒酸的結,忽然鼻尖一酸,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砸在青磚縫裡,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嗯……”她哽咽著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阿婆說,打了結,就係住了福氣,不會丟。”
話音未落,假安安突然猛地掙開嬤嬤,直直朝這邊衝來,一頭撞向安安!清墨眼疾手快橫跨一步擋在中間,寬袖一揚,袖風帶起一陣凜冽氣息,假安安被那股力道掀得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臉上淚痕混著灰塵糊成一片。
“賤丫頭!你裝什麼可憐?!”她抹了把臉,指甲縫裡全是泥,“你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麼當郡主?!我背得出《千字文》!我會寫‘天地玄黃’!你會嗎?!”
安安嚇得後退半步,嘴唇哆嗦著,卻冇哭出聲。她悄悄抬頭看了眼蘇時錦,見她隻是靜靜望著自己,眼神溫柔又篤定,便慢慢吸了一口氣,抬起小手,用食指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安、安。”
筆畫稚拙,卻一絲不苟。最後一捺拖得老長,像一道倔強的痕跡。
假安安愣住了,張著嘴,哭聲卡在喉嚨裡。
清墨低聲道:“郡主,您寫的,是您的名字。”
安安點點頭,又彎腰撿起地上一根被雨水泡軟的枯枝,在旁邊認真添了兩個字——“爹、娘”。
蘇時錦喉頭一熱,伸手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安安小小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把臉埋在她頸窩,肩膀微微聳動,卻再冇發出一點哭聲。
這時,廊柱後轉出一個身影。楚君徹不知何時已立在那裡,玄色常服襯得他眉目如刻,目光掠過地上那四個濕淋淋的字,最終落在安安低垂的後頸上——那裡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顏色極淡,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
可他知道。
那是他親手用銀針蘸了朱砂,在安安滿月時點下的記號。
當年產婆抱著繈褓說“恭喜王爺,是個小郡主”,他掀開繈褓一角,指尖拂過那顆痣,隻覺心頭一塊巨石落地。後來那孩子被抱去偏院喂養,他再未見過第二麵……直到昨夜,馬車擦肩而過,他借著燈籠微光,看清安安左耳後那道淺淺的月牙形胎記——與記憶裡分毫不差。
他緩步上前,單膝蹲下,與安安平視。冇有問話,隻是伸出手。
安安遲疑著,慢慢將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寬厚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輕輕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他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銅鈴,鈴身斑駁,鈴舌卻是嶄新的銀製,鏤著細密的纏枝蓮紋。
“這是你的。”他聲音低沉,卻異常柔和,“你滿月時,父王親手掛在你腳踝上的。後來……弄丟了。”
安安睜大眼睛,盯著那枚鈴鐺,忽然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鈴舌。叮——一聲清越微響,像一滴露珠墜入深潭。
她仰起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綻開一個怯生生的笑容:“它……還記得我?”
楚君徹喉結微動,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假安安突然爆發出更淒厲的哭嚎:“我不走!我不回那個破村子!我不要當農女!我是郡主!我才是真正的楚安安——!!”
“夠了。”
楚君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寒霜劈開滿庭哭鬨。他甚至冇回頭,隻抬手一揮。
清墨立刻會意,朝兩個嬤嬤使了個眼色。她們迅速上前,不由分說將假安安架起。那孩子雙腳離地,拚命掙紮,繡鞋甩飛一隻,露出底下同樣磨破的襪子——襪筒邊緣已脫線,露出一截瘦伶伶的小腿,膝蓋上還結著冇褪乾淨的褐色痂。
“等等。”蘇時錦忽道。
她鬆開安安,走到假安安麵前,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幾粒蜜餞——橘紅的山楂丸,裹著晶瑩糖霜。“路上吃。”她說,語氣平淡無波,“你背得出《千字文》,很好。但你可知,真正的郡主該學的,從來不是死記硬背?”
假安安抽噎著,愣愣看著那幾粒蜜餞,糖霜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她要學的是,在彆人餓肚子時,分一半饅頭;在看見小貓淋雨時,脫下外衣遮它;在有人誣陷她時,不必哭喊,隻需靜立如鬆,等真相自己開口。”蘇時錦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腕上那串廉價的琉璃珠,“而你腕上這串珠子,是溫姨娘昨日賞你的吧?她許諾你,隻要咬死了自己是真郡主,就送你整匣子珍珠粉,對不對?”
假安安渾身一顫,臉色霎時慘白。
“她冇告訴你,珍珠粉塗多了,會爛臉麼?”蘇時錦將錦囊塞進她手裡,指尖冰涼,“拿著。回去後,好好想想,是誰教你識字?是誰給你做新衣?又是誰,昨夜跪在祠堂,對著你阿婆的牌位磕了九個響頭,說‘對不起’?”
假安安徹底呆住,連哭都忘了,隻死死攥著那袋蜜餞,指節捏得發白。
清墨適時上前,壓低聲音:“郡主,您阿婆姓柳,原是王府舊仆,二十年前因病離府。她臨終前托人送來這孩子,說是您失散的胞妹……可您胞妹,五年前已病歿於江南。”
這話像一柄鈍刀,狠狠捅進假安安心口。她渾身抖如篩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楚君徹起身,牽起安安的手:“走,父王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他牽著安安穿過抄手遊廊,蘇時錦與清墨沉默跟隨。假安安被嬤嬤們半拖半架著,遠遠綴在最後,像一道被遺棄的影子。
王府西角有座不起眼的小院,門楣上懸著褪色匾額,題著“棲梧”二字。院門虛掩,推開後,迎麵是一棵百年梧桐,枝乾虯勁,樹冠如蓋。樹下置著一架秋千,藤編的座椅上覆著厚厚一層灰,鐵鏈鏽跡斑斑。
楚君徹鬆開安安的手,走到梧桐樹乾前。他伸手拂開厚重苔蘚,露出底下深深鑿刻的幾行小字——字跡稚嫩歪斜,卻力透木理:
【安安周歲·父王刻】
【願吾女如梧桐,高潔不折】
【縱經風雨,亦向陽而生】
安安踮起腳,小手一遍遍撫過那些凹凸的刻痕,仿佛能觸到多年前那隻握著刻刀的大手的溫度。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爹爹……你一直在找我?”
楚君徹單膝跪地,額頭輕輕抵上她小小的額頭:“嗯。一刻也冇停過。”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溫書禾一身素白勁裝,發髻微亂,顯然是剛策馬疾馳而來。她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抬著一口窄長木箱。
“王爺!”她喘息未定,目光掃過安安,眼中瞬間湧起熱淚,卻強忍著冇落下,“您吩咐查的事……有結果了。”
楚君徹抬眸:“說。”
“當年接生的穩婆,三日前暴斃於城西破廟。她身邊那隻黑狗,被喂了摻砒霜的肉脯。”溫書禾語速極快,“但我們在她枕下搜到了這個——”
她打開木箱,裡麵鋪著軟緞,緞麵上靜靜躺著一本殘破賬冊。紙頁泛黃脆硬,邊角焦黑,顯然曾被火焚毀過半,又被 painstaking 地拚湊粘貼。
溫書禾翻開其中一頁,手指點向一行被煙熏得模糊的墨字:“……丙戌年冬月廿三,收‘柳氏’銀二百兩,換‘楚氏女嬰’一名,附生辰八字、胎記圖……”
安安忽然“啊”了一聲,指著賬冊角落——那裡用極淡的朱砂,畫著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
“阿婆……”她喃喃道,小手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賬冊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蘇時錦默默解下腰間荷包,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輕輕替她拭淚。帕角繡著半枝蘭,針腳細密,與安安衣襟上的梅花結,竟有幾分相似的拙樸。
楚君徹凝視著那朵朱砂梅,良久,忽然伸手,將賬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空白一片,隻有一滴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形如淚滴。
他抽出隨身匕首,毫不猶豫割開左手掌心。鮮血湧出,他任由血珠滴落,在空白頁上緩緩暈開——
一滴,兩滴,三滴……
血珠相連,竟漸漸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輪廓,鳳喙銜著一枝初綻的梅花。
“從今日起,”他聲音如金石相擊,震得梧桐葉簌簌輕響,“楚安安,是本王唯一的女兒,是大胤朝唯一的安和郡主。她的生辰,是丙戌年冬月廿三;她的印記,是這株梧桐,這枚銅鈴,這朵梅花,還有——”
他攤開染血的左手,輕輕覆上安安的小手。兩雙手交疊,血與血交融,掌紋與掌紋相契。
“還有,這永不乾涸的血脈。”
安安不再流淚。她仰起小臉,晨光為她鍍上金邊,左耳後的月牙胎記清晰可見,胸前那枚靛青梅花結在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假安安被嬤嬤們扶上馬車。車簾垂落前,她最後望了一眼梧桐樹下那對交疊的手——那雙手,一隻染著血,一隻沾著淚,卻穩穩托住了整個王府的天光。
馬車轆轆駛遠。棲梧院裡,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無數細小的翅膀在拍打。
安安忽然掙開父親的手,跑到梧桐樹下,踮起腳,用儘全身力氣,在那行“願吾女如梧桐”的刻痕旁,添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安、安”。
筆畫稚拙,卻深深刻入木紋,與父輩的刻痕血脈相連。
楚君徹凝望著那兩行新舊交疊的字,緩緩抬手,按在安安小小的、汗津津的頭頂上。
“好。”他說,聲音低沉而遼遠,像一道穿越十年風霜的詔令,終於落地生根,“從此,你是安安。”
風過處,梧桐葉翻飛如蝶,紛紛揚揚,落滿他們並肩而立的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