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清風篇
眼前的女子笑容明媚,看向清風的眼眸中,似還閃爍著星光,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笑聲爽朗,語氣裡帶著一絲絲的打趣。
“不會吧,男子漢大丈夫,還被我一個小姑娘說害羞了?”
就像是在故意與他拉近距離,說完還歪著腦袋盯著他看。
清風確實愣了片刻。
隻因眼前的人,像極了自己心底的那個人。
但他很快就回過了神,也清楚的知道,這並不是他的林書意。
“你好,我叫許意歡。”
沉思之時,許意歡已經朝他伸出了手,見他半天不回應......
阿沁仰起小臉,雨水順著她額前碎發滑落,卻渾然不覺冷,隻眨巴著眼睛追問:“那……安安以後還會回村裡嗎?阿婆說,她要是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楚君徹喉頭微動,目光掃過對麵馬車裡沉默立著的江斯年——他正微微側身擋在阿沁身後,衣袖半挽,指節分明,眼神沉靜如古井,卻毫無波瀾地掠過楚君徹與蘇時錦,仿佛他們不過是雨夜裡兩株無名野草。那目光裡冇有敵意,冇有困惑,更無半分舊識的遲疑,隻有一種近乎疏離的、訓練有素的警覺。
蘇時錦輕輕將安安往懷裡攏了攏,指尖拂過孩子額上細軟的絨毛,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會回來的。等她長大些,我們帶她回來看你,也看看阿婆——若她還願見她。”
阿沁一怔,小嘴微張:“可阿婆說……說招娣是她撿來的,連生辰都不曉得,連爹娘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安安忽然攥緊了懷中布娃娃,仰起臉來,眼睛亮得驚人:“阿沁姐姐,我知道我爹是誰!”她小小的手指向楚君徹,又指向蘇時錦,“就是他們!他們抱著我的時候,我夢見了光,暖的,像曬過的棉被一樣。”
孩子的話稚拙而篤定,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穿了夜雨的嘈雜。
江斯年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跳。
他不動聲色地垂眸,視線落在阿沁腕上那隻褪了色的紅繩結——那是三年前一個雪夜,他在村口枯井邊發現她時,纏在她凍得青紫的手腕上的。當時她渾身濕透,懷裡緊緊摟著一隻破陶罐,罐底埋著三顆乾癟的棗核,說是“留給哥哥種樹的”。他替她擦淨臉上的泥水,問她叫什麼,她隻搖頭,隻記得自己姓江,記得有個哥哥常在夢裡喚她“阿沁”。
後來他請大夫看過,說她撞了頭,記不清事了。他便給她取名江沁,養在身邊,教她認字,護她習武,甚至帶她入京遊曆——隻為尋一線可能,看能否撞開她記憶的門扉。
可如今,這孩子卻對著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說出如此篤定的話。
他下意識抬眼,正撞上蘇時錦的目光。
那一瞬,風驟停,雨聲忽遠。
她冇笑,也冇避,隻是靜靜望著他,眼底像沉著一泓深潭,既無怨懟,亦無試探,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明。仿佛她早知他遺忘了什麼,也早知他為何會站在這裡,更知道他此刻心中翻湧的,並非舊情複燃,而是某種更鈍、更沉、更難以言說的東西——譬如,一個被時光碾碎又強行縫合的人,突然聽見自己遺失的骨頭,在暗處發出細微的、共鳴般的震顫。
江斯年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他冇說話,隻是極輕地、幾乎不可察地頷首,隨後伸手,將阿沁往身側拉近半步。
“阿沁。”他聲音低而穩,“雨大,該走了。”
阿沁卻不肯動,小手扒著車轅,仰頭望著安安:“那你答應我,明年春天,要和爹娘一起來找我!我要教你紮紙鳶,阿婆說,紮得最高的紙鳶,能接到天上的雲!”
安安用力點頭,小臉被雨水與淚糊得一片模糊:“嗯!我學會第一個字,就寫給你看!”
“寫什麼?”
“沁!”安安舉起布娃娃,指著上麵歪扭繡著的“沁”字,“你名字裡的沁!”
阿沁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竟真壓過了雨聲。她踮起腳尖,隔著兩輛馬車之間的窄窄空隙,朝安安伸出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安安立刻學著她的樣子,伸出右手,小小的手掌覆過去。
雨絲斜斜切過她們交疊的指尖,冰涼,卻帶著活生生的暖意。
楚君徹凝望著這一幕,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玄鐵螭紋佩——那是他登基前夜,蘇時錦親手為他係上的,寓意“執手無隙,守如磐石”。他並未多言,隻將玉佩遞向阿沁:“替安安收著。待她能獨自走十裡路那天,再還她。”
阿沁好奇地接過來,指尖觸到冰涼玉麵,又摸到背麵凹凸的刻痕,湊近燈籠一瞧——竟是個極小的“安”字,刀鋒淩厲,力透石背。
她眼睛倏然睜圓:“這是……安安的名字?”
“是。”楚君徹頷首,“也是她真正的根。”
阿沁鄭重地將玉佩塞進貼身的小荷包裡,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炭條歪歪扭扭畫著一隻歪脖子紙鳶,底下還有一行更歪的字:“給安安——阿沁畫的,比雲高!”
她踮腳塞進安安手裡,這才終於乖乖被江斯年抱回馬車。
車簾垂落前,阿沁忽然掀開一角,衝蘇時錦脆生生道:“嬸嬸,你手好暖呀!我阿婆的手,冬天都裂口子……你以後,能不能也給我暖暖手?”
蘇時錦心頭猛地一熱,鼻尖霎時酸脹。她冇應,隻將安安的手裹得更緊些,另一隻手探出車簾,在雨幕中輕輕握了握阿沁伸出來的小拳頭——那手指凍得發紅,指甲邊緣泛著淡淡的青。
“好。”她聲音微啞,“等你來京城,嬸嬸給你煮薑糖水,熬到最濃最甜,喝一碗,手心就能冒熱氣。”
車簾徹底落下。
馬蹄踏碎積水,轆轆遠去。
雨聲複又喧嘩。
清風快步上前,低聲稟報:“爺,輪子修好了,隻是木軸有些鬆動,怕再顛簸,得緩行。”
楚君徹冇應聲,隻抬手接過蘇時錦懷中已重新睡熟的安安。孩子呼吸均勻,小手還攥著那張畫著歪脖子紙鳶的紙,嘴角微微翹著,仿佛夢裡正追著雲跑。
他低頭,用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春夢。
蘇時錦靠在他肩頭,望著遠處馬車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聲道:“江斯年……他真的全忘了?”
楚君徹臂彎穩穩托著安安,目光沉靜:“忘了名字,忘了身份,忘了曾為你剖心剜骨……可方才他望你的眼神,像刀子刮過舊傷疤。”
蘇時錦閉了閉眼。
是啊,忘得最乾淨的,往往是那些自以為刻骨銘心的事。而真正烙進骨血裡的,從來不是誓言,是本能——譬如看見她蹙眉,他會下意識伸手;譬如聽見安安哭,他護住阿沁的動作比腦子更快;譬如方才她伸出手,他竟未加思索,便讓阿沁去握。
這些,他忘不了。
人可以騙過天下人,唯獨騙不過自己的身體。
“他過得不錯。”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阿沁很愛他,他也護她周全……這樣也好。”
楚君徹側眸看她。雨絲沾濕她鬢角,她卻笑了,那笑裡冇有苦澀,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當年他替我擋下那一箭,我欠他一條命。如今他有了新的人生,我不去攪擾,便是還他最重的債。”
夜風卷著雨霧撲來,楚君徹解下外袍,嚴嚴實實裹住她與安安,將兩人一同納入自己懷中。
“你欠他的,我替你還。”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你餘生所有的光,我都替你守著。若他哪日想起你是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墨色深處,仿佛穿透雨幕,看見了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便親手折斷他的劍,再教他,如何重新跪下來,把心捧給你。”
蘇時錦冇說話,隻是將臉頰更緊地貼著他溫熱的頸側,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蓋過了所有風雨聲。
馬車重新啟程,緩慢而堅定地駛向京城方向。
車輪碾過泥濘,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轍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雨水衝淡。
而在他們身後數十裡外,另一輛馬車正停在荒徑旁。
江斯年獨自立於車外,手中握著一方素帕——帕角繡著半朵將綻未綻的梨花,針腳細密,早已洗得發白。他指尖反複摩挲著那朵花,指腹傳來粗糲的觸感,仿佛那不是絲線,而是某段被強行剝離的歲月,正頑固地硌著他的掌心。
阿沁撐著傘悄悄靠近,仰頭看他:“哥哥,你在想什麼?”
江斯年收回手,將帕子仔細疊好,收入懷中。
“想……”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燈火隱約的京城輪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想一個人,她教我寫字時,總說我握筆太緊,手心會出汗。”
阿沁歪頭:“那她後來教你鬆開了嗎?”
江斯年望著雨幕儘頭,忽然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冇有。”
“她隻是把手覆上來,帶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寫滿了整整三頁紙。”
阿沁似懂非懂,卻忽然踮起腳,將自己小小的額頭抵在他手背上:“那……哥哥的手心,現在還出汗嗎?”
江斯年一怔。
雨聲淅瀝,風過林梢。
他低頭,看著妹妹烏黑柔軟的發頂,看著自己那隻曾握過千斤重劍、如今卻因一句童言而微微發顫的手——掌心乾燥,紋路清晰,唯有一處舊疤蜿蜒如蛇,正無聲搏動。
他緩緩合攏五指,將那點微涼的觸感,連同所有無法命名的潮汐,一並攥緊。
“不出了。”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新愈的傷口,在雨夜裡,第一次真正開始呼吸。
遠處,一道驚雷撕裂雲層。
光亮劈開雨幕的刹那,他恍惚看見——
十六歲的蘇時錦站在梨樹下,素衣如雪,正將一支沾著露水的梨枝,輕輕插進他束發的玉簪縫隙裡。
她笑著說:“斯年,你要記住,梨花開時,心要軟一點。”
他那時不解其意,隻覺得她指尖冰涼,笑意滾燙。
而今十年過去,梨花年年落,他卻終於嘗到了,那句叮嚀裡藏了半生的苦澀回甘。
雨勢漸歇。
車輪重新轉動,載著兩個孩子,載著一方舊帕,載著未拆封的往事,駛向未知的晨光。
而在京城方向,另一輛馬車裡,安安在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攥緊胸前那枚溫熱的玉佩,喃喃囈語:“沁……雲……”
蘇時錦聽見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楚君徹將車簾掀開一道縫,望向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青灰,雲層裂開一道微光,像誰用金線,悄然縫補了昨夜的破碎山河。
他放下簾子,將妻女攏得更緊些。
雨停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