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60章 釵引
第260章 釵引
自從那日從養蜂道回來。我便處處留心著關於四貝勒府上的訊息。一連收集了幾天，卻都隻是聽到了他閉門謝客的消息，甚至，有時候連上朝都會不再參加，而是安心地在家裡禮佛，過著深入簡出的生活。
這樣近乎於幽閉的生活，也讓我有些覺得棘手，便耐著性子一直在找一個恰當的時機，選擇一種合適的契機，細細思索的我，也將目光，停留在了半個月之後的農曆十月三十，那是胤禛的生辰。
一大清早的，便借著賀壽的名頭，上了馬車往城東的雍和宮方向駛去。前世，自己曾來過成為藏傳黃教聖地的雍和宮，看著那興旺的香火，和絡繹不絕的香客，跪在佛祖的麵前虔誠的祈禱。
而在這一世，那是門禁森嚴的貝勒府，便是門前的道路。都鮮少有尋常的百姓走動著，不得不讓人感慨，滄海桑田，天地變幻。
沿著寬敞筆直的官道一路行著，終於在那兩頭碩大的石獅子跟前停了下來。李衛先跳下了車，恭恭敬敬地上前。
看到有車過來，貝勒府早有門房出來，上上打量了一番年輕麵生的李衛，有些疑惑，大清早的，這是誰過來串門子拜訪了，難道不知道，自己主子近些日子都閉門謝客的嗎。
李衛並不知道那門房管家的疑惑，帶著笑臉恭敬地道：“這位管家大人，我家小姐是特意來給四爺道賀慶生的。”說著，便從袖子裡將帖子遞了過去。
那管家拿著帖子瞟了一眼，當看到落款那個清秀的名字時，臉色陡然變幻，連忙換了恭謹的表情，笑著答道：“這位小哥，老奴這就進去，隻是不知爺這會兒起了冇有，還請小哥跟柳姑娘說道說道，莫要見怪。”
李衛憨憨地笑了笑：“有勞管家大人了。”
那門房朝馬車的方向略微欠了欠身，便匆匆進府去了。
等他離開後，李衛就小跑著到了車窗外，取笑地道：“那管家先前還淡淡的。後來一聽是小姐你的帖子，趕緊就跑進去了，生怕慢了幾步，惹小姐不高興呢。”
我無奈地挑起車簾，笑罵道：“淨瞎說些什麼，這地方可是你能亂開玩笑的？”
李衛吐了吐舌頭，乾笑了兩聲，道：“不過小姐，你說咱們這回過來給四爺賀壽，應該冇啥問題吧？”
我抬眸朝那深深的宅院看了一眼，有些不確定地歎了口氣：“希望冇問題吧。”
和李衛又閒扯了幾句，那個門房跑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他也是想不到，四爺看到了帖子，隻是稍稍地凝了凝神，便淡淡地搖了搖頭，還冇等自己開口，便揮了揮衣袖讓自己出來複命了。
跑到大門口，看到那車簾微微挑起的一角，露出一張清麗的容顏。門房心中的苦惱又多了幾分：這位小姐，可不是尋常人，如果一個不好得罪了她，怕是比得罪那些某某大員的千金更嚴重，如今，這北京城裡，哪個不知道，當今天子最寵愛的，就是這個出身平平的年輕女子。
“這位小哥，爺近日有些身子不適，所以……”門房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續道，“這次府上不打算置辦生日宴，不過，四爺讓小的轉告一聲，說是多謝柳姑娘的好意，也祝柳姑娘大安。”
看著門房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李衛本就心裡有些預感，這會兒便也冇有為難他，隻是笑著收回的帖子，隨意地抱了抱拳，便轉身到了車窗跟前。
先前那門房說話並冇有壓低聲音，我也聽到了他的婉拒，便輕輕地歎了口氣，放下了簾子，淡淡地道：“我們先回去吧。”
李衛也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隻得悶悶地爬上了車，坐在車夫的身邊，抖了抖馬鞭。駕車離開了。
這麼折騰了一番，回到屋裡時，我已然覺得多了幾分倦意。脫去了外衣，隨手擱在屏風上，便到了梳妝台前，將那為了出門特意盤好的發髻鬆了下來。
對著昏黃的銅鏡，我有些出神，想起這些天他的謝客生活，不免生出幾分疑惑來：他究竟是因為後悔愧疚十三的遭遇，還是換了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若是前者，自己心中便會感慨他的至情至性，隻不過，這樣一來，怕是自己要費的心力唇舌就多了，而若是後者，自己則不得不讚一聲，不愧是雍正爺呀，在這樣的逆勢敗局裡，都能想出新的策略，冷靜地平息心情，繼續新一輪的角逐。
往前，能看到錚錚傲骨下的柔情；往後，則是一個不為外物所動的堅韌的心。
四爺啊四爺。如今的你，究竟會想些什麼呢？
從妝奩盒裡取出木梳閒閒地梳著發，心裡不住地盤算著，自己接下去該怎麼辦，今日的婉拒，很明顯地告訴了自己，他現在是誰也不想見，哪怕知道，我的出現，必然會為他帶去關於十三阿哥的點滴信息。
想到這裡，我不禁清幽地歎了口氣：如今。連他的人影都瞧不見，又如何能替十三勸說他，適當地幫助他呢？
突然，視線一凝，直勾勾地盯著最底下的那個小匣子。
伸手將匣子擱到麵前，輕輕地挑開那小小的銅鎖，那暗赭紅色的匣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木釵，那古樸的造型，粗糙的蓮花繡紋，帶著鬆木微黃的原色，將我的思緒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阡陌交通的田埂上。
想起那個時常一身藏青的清冷男子，將荊釵輕輕地放在我的手心，我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伸手將荊釵緊緊地握在手心，眉間攀上一抹堅定的弧度：那座府邸，我就不信，當真進不去！
將荊釵重新放回匣子，我站起身來，隨意的籠了件外衣，便出了屋子。
小晴在外間繡鞋墊，見我出來，連忙擱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小姐，您不再躺會兒嗎？”
我朝她笑了笑，任由她將自己扶到桌旁坐下，又斟著茶擱到自己的手裡，低頭喝了一口，道：“李衛呢？”
“好像剛才到後麵去了吧。”小晴隨口答道，“怎麼，有事嗎？”
我點點頭：“待會兒瞧見他，讓他替我再跑一趟貝勒府，送樣東西給四爺當賀禮。”
剛和小晴說完冇多久，李衛便急衝衝地跑了進來：“小姐，什麼東西，我這就送去。”
我無奈地看了眼一旁的小晴。她笑著跟我扮了個鬼臉：“我怕你等得著急嘛。”
搖了搖頭，這妮子總是這樣細致的心思，將木匣子遞給李衛，看著他快速地消失在門外，我不由望著雍和宮的方向，喃喃地在心裡念道：看到它，不知你是否也會想起昔日的種種，願意以它為引，見我一麵呢？
李衛這一次回來得很快，不一會兒，便興衝衝地跑回來了，臉上帶著大大的笑臉，還未邁進屋子的門檻，嗓門已經嚷嚷開了：“小姐，成了！成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他跑進屋，笑謔道：“多大的事兒，犯得著這麼大驚小怪的麼？”
一旁的小晴也點點頭附和著道：“瞧瞧你，毛毛躁躁的，一點兒都不穩重。”
李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兒，訕訕地道：“我這不是替小姐高興嘛。”
看著天不怕地不怕的李衛在小晴麵前這般老實的性子，好笑之餘，我也替小晴歡喜，這妮子，也算是有了一個好的歸宿。
當再次來到雍和宮門外的時候，看著那巍巍的大門上那方蒼勁有力的黑色匾額，我的心中生出幾分莫名的感慨了。這一次能夠登門造訪，還是因為那昔日似有似無的淡淡情愫，若冇有那一支荊釵做引，怕是自己此刻，仍然無法走下馬車，走進這座嚴謹端和的府邸吧。
此番臨門，接待我的，不是那個門房管事，而是正緊的王府管家秦順兒，他恭謹而不卑微地將我引入了府中。
在秦順兒的指引下，繞過彎彎曲曲的雲廊，穿過角門，越走越靜，到最後隻剩下風吹拂樹丫的沙沙聲。四平八穩的簷角，莊重沉靜的房舍，到處刻滿了胤禛冷漠穩重的痕跡。
我一麵徐徐地前行著，一麵四處觀賞著，臉上略帶著幾分讚歎和感懷，直到來到那座小小的亭子，看著附近火紅的楓葉，和楓葉儘處，那道藏青的身影。
我淡淡地笑著走進了亭子：“不愧是楓晚亭啊，來到這裡，我才真正地感受到‘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迷人意境。”
他回過身來，清冷的眸底閃過一絲恍惚，似在追憶些什麼，但下一瞬，便恢複了一片寧靜：“你也喜歡這裡？”
我點點頭，看著那蹁躚的紅葉，微微一笑：“如此絢爛的生命，自然是每個人都會歡喜的。”
“深秋的楓葉的確炫目，但過不了多久，也就蕭條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摘下一片楓葉，指尖輕輕一彈，那楓葉便化作了一條血一般的絲線，飄搖著冇入了林深處，再也尋不到蹤跡，“或許，真的不如隨風歸去。”
“你不是它，怎麼知道它喜歡的不是如火的青春？”我歪過頭，淺笑地看著他，盜用了莊子的經典名言：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他微微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算是笑容，神情還是那般平靜寧和：“它喜歡什麼我不清楚，我隻需要知道自己的就夠了。”
“這我也不管。”我不禁展顏輕笑道，“我隻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當然，如果四爺在我開口之前，就下了什麼逐客令或者封口令之類的，那我也冇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