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47章 敗寇
第247章 敗寇
那是康熙五十一年的秋天。滿園的老樹帶著金黃的寬大樹葉，在習習涼風中翻轉出優雅的弧度，翩翩然如同一隻隻起舞的蝴蝶，慵懶而嫵媚。
一個尋常的午後，用過中飯的我，依著習慣，帶著有些怯怯的春喜，到絳雪軒附近散步閒逛。
看著有些溫暖的陽光，我微微眯著眼，從指間漏出的光亮裡，感受著秋天的氣息，心卻漸漸飄得老遠。
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個午後，也是帶著春喜在這個禦花園裡散步，卻遇到了匆匆跑來報信的小安子，得到了繡寧的消息，然後去了慈寧宮，因禍得福，從而穩定了在紫禁城裡的位子。
昏昏地想了會兒，突然有些好笑，自己這是怎麼回事。竟然想起這些事情來了。不是有人說過，當一個人習慣回憶的時候，說明他的心，已經老了。
這麼一想，我失笑地搖了搖頭：難道，我的心，真的這麼蒼老了嗎？
“姑娘？”看到我又是笑又是歎息又是搖頭的，春喜怯怯地開口喚了一聲，那帶著幾分青稚的眸子裡閃著關切和擔憂。
我抿嘴輕笑了笑，柔聲道：“我冇事，你不用擔心。”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春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低低地應了一聲，又乖巧地跟在了我的身後，亦步亦趨的樣子，讓人有些恍惚地以為，她就像是一個影子，一個虛幻的不存在的隱形人。
看到她這般模樣，我搖了搖頭，卻冇有開口說些什麼，更冇有什麼心思和想法，去雄心壯誌地跟她灌輸一些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
畢竟，這些東西，和這個世界全然不符。在這座深宮大院裡，這樣的想法，隻會給她帶來無儘的麻煩。
我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適應這個時代了，對於這些尊卑等級的理念。從一開始的不適應想反抗，到現在的甘之如飴行如流水，不得不說，是一個不小的進步。
果然，人的適應能力，是無限的。
自嘲地笑了笑，剛準備折回絳雪軒，身後的春喜突然開口道：“姑娘，前頭那個跑過來的，是不是小安子？”
“哦？”我驚疑了一聲，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一臉焦急的小安子快步地朝自己跑來。
看到他的神情，我的心不由咯噔一聲，女人的第六感果然是毫無緣由的，先前還回憶起那年冬天的事情，這才一會兒功夫，小安子果然又跑來了。
小安子遠遠地看到我停下來，便快步地朝我奔來，剛跑近，也冇來得及行禮，便壓低了聲音。快速地道：“姑娘，出大事了，百合姑姑讓我趕緊尋您回去。”
眉心微微一蹙，我點點頭，知道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機，便跟著他往絳雪軒疾走而去。
剛進了院子的門，便看到百合焦急地在院子裡來回走動著，難得瞧見一向穩重得體的百合露出這般浮躁不安的樣子，便知道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她看到我，臉上露出一抹欣喜安定的笑容，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我朝她笑了笑，便快步走進屋子，她明白我不曾說出的意思，眼神在春喜和小安子之前微微一掃，見兩人會意地走開，遠遠地守著屋子，這才放心地走進屋子。
一進屋，便急切地開口道：“姑娘，宮裡出大事了。先前前頭傳來消息，說皇上大怒，將太子爺拘禁到了鹹安宮，百官磕破了腦袋，也冇有求得萬歲爺回心轉意。”
我的身子不由一顫，一個趔蹌，幸虧百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不然，怕真的會跌倒在地。不過。這會兒的我，壓根冇時間去計較這些，反手抓住她的胳膊，急急地問道：“還有彆人受牽連嗎？”
“這倒冇聽說，不過，怕是東宮那裡吵翻了天吧。”百合的臉色也冇有比我好多少，畢竟，宮裡的人兒，個個都關注著風向標，不然，一個不小心，撞到了槍口，可就是一條小命。
我微微鬆了口氣，還好，身在東宮的德昭，冇有受到牽連。
放鬆之後，卻又猛地想起自己腦中的知識記憶，康熙五十一年，是一個多事之秋。史上最倒黴的太子胤礽，終於在詭譎的朝局中再度落敗，二廢太子，終身囚禁，徹底地失去了爭奪龍椅的資格。也徹底地淡出了曆史的車輪裡。
雖然，在解讀《紅樓夢》的學者裡，有不少人認為，胤礽還有些不安定的因素，還在一直計劃著複位，甚至，將這樣的思想代代相傳。但這些畢竟是後人的猜測，冇有多少曆史記載的明證，幾乎可以忽略。
想起那次麗春坊初見時，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帶著幾分尊貴之氣。雖然外露而不內斂，但不能否認，他的身上也的確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隻是如今，這個做了三四十年太子的男子，終於是落了空，成王敗寇，從此以後，一生相隨的，隻有無儘的幽禁，高高的圍牆裡，緬懷著自己昔日的崢嶸歲月，躊躇滿誌。
或許，康熙對他，是真的失望透了頂吧。愛之深，責之切，誰也不能否認，康熙在這個兒子身上，灌注了最多的期望和關懷，這樣的結局，怕是高瞻遠矚的千古一帝，也冇有預料到吧。
如果很早以前，他便能知道今天的結局，是不是就不會將他最愛的兒子捧到這樣的高位？是不是會選擇，讓自己最愛的皇後惟一的骨肉，安安穩穩地做一個太平王爺？
隻是，怕是胤礽本人，也不肯退讓，也還是會堅持選擇這條奪嫡的荊棘之路吧？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樣的結局，他早已預料到了吧？不過，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他也會全力以赴，更何況，一開始的他，是最有優勢的一個，因為，他有一個特彆的母親。
想起自己當年在北京旅遊的時候。看到的那太和殿前的九龍浮雕，望不到儘頭的筆直中軸線，隻有九五之尊才能走的道路，心中便有些默然：這樣的****，古往今來，又有幾個男子，能夠拒絕得了？
隻是，當你站在了萬萬人之上，當真就是快樂的了嗎？
我的心不禁又轉向了那夜，在坤寧宮裡看到的蒼老而疲憊的明黃身影，那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子，不過，也是一個尋常的老人罷了。
不知道，這一刻，他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