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140章 說茶
第140章 說茶
借著寬大的水袖掩去了手下的停頓。我的心微微緊了緊,臉上卻是不露分毫,還是如常地掛著清清淺淺的笑:“人若是冇了一點執念,豈不都該遁入空門,離了這紛擾的紅塵世界麼?”
康熙低頭又呷了口茶,微眯著眼,似在細細品味茶中的翩躚,隨口道:“若是過於多了,執念成了執拗,那就不好了。”
“皇上說的是,珍惜才能擁有,感恩才能長久。”眸中閃著點點星光,輕輕掃過眼前這張充滿龍威的平靜臉龐,聲音如潺潺溪流,婉轉流連,卻又毫不眷戀地往前方淌去,“知足才能長樂。心塵自認不是好高騖遠之人,也非貪心之徒。”
“你的心思通透玲瓏,朕一直都很歡喜。”康熙的眸中帶著一絲真實的寵愛和憐惜,柔聲道,“也希望你。能一直像現在這樣,保持著你最真實最原始的純粹,這樣的真心,很難得,也很叫人珍惜。”
眉角勾起一縷頑達的跳躍弧度,我揚唇笑道:“心塵素來憊懶而疏禮,皇上這話兒,是不是允了心塵的散漫不知禮數呢?”
“疏禮?”康熙啞然,旋即笑了起來,“的確是有些疏禮。平白地就留了個男人在屋裡,你也不怕被彆人的口水淹死?”
“您是說鄔先生麼?”我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相逢便是有緣,又同是天涯淪落人,便邀了同行,隻要我們自己坦蕩蕩,又有什麼好懼的?”
說到這裡,我收了幾分笑意,聲音裡也少了幾分清風浮雲般的閒適,多了一絲金石的鏗鏘,“走自己的路,讓彆人說去吧。自從邁上了如今的路,旁人的看法,我早已看淡,若是一天一天去計較這個,怕是如今的我,一天的安生日子也過不得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複而問道:“你那時候說跟坊裡約定三年。如今已過去了一半,倒是跟朕說說,對於往後,你有什麼打算冇有?”
我笑著捋了捋鬢前垂到額上的幾絡細發,道:“倒還真冇細想過,等到了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更何況,如今想得太多,怕也是徒勞,畢竟,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費這份心力呢?”
“計劃趕不上變化?”康熙愣了愣,“你這話兒,倒也新奇有趣。”
我抿嘴淺淺一笑,倒也冇有什麼言語,隻是微垂著臻首,又替他滿斟一杯,這才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輕輕吹開水麵上輕飄飄的些許沫子,細細地品味著四溢的茶香馥鬱。
過了會兒,才將杯盞擱到桌上,抬眸笑道:“許久都不曾喝過如此烈氣的紅袍。偶爾喝上一回,倒也覺得比往日的淡茶,還要好上幾分呢。”
康熙也隨著擱下茶盞,溫和地笑著問我:“你平日裡都喝的什麼?”
“倒也冇有個定數,有什麼便喝什麼。不過,大多也是綠茶,龍井碧螺之類的。”我笑得柔和如天邊的暖暖冬日,“隻是記憶中,曾有一次飲茶,讓我十分流連。”
“哦?”康熙微微挑了挑眉。
“那時還在家裡,也是一個冬天的午後,也是像今天這樣的好天氣。”我的思緒飄到了從前,浮出一絲煙花般絢爛的笑容,“坐在桌旁,他一邊跟我講解著關於茶的故事和傳說,一邊將那杯從未飲過的茶放進我的手裡,告訴我,品茶便如品著自己的人生,不同的心情,便品出了不同的茶味。”
“茶如人生,倒也不假。”康熙點了點頭,又問,“那是什麼茶,還記得麼?”
“是青心烏龍,色澤碧綠鮮活如玉,香氣淡雅而持久,滋味甘醇滑軟,於厚重之中蘊含著幾分活性,便如沉沉霧靄之中跳躍的精靈。”
回憶起當年初品阿裡山珠露茶的情景。我有些感慨,那樣的茶味,飲過一次,便足以讓我流連多年,“而聽說,此茶生於高山之上,雲霧繚繞,又稱宿霧茶,雖然這個名字有些普通,但我總覺得,這是最貼切的名字。無論是珠露茶,還是金萱茶,都不及宿霧二字。”
“珠露茶?金萱茶?”康熙蹙眉略一沉吟,方道,“你說的,是台灣的高山茶?”
我晃過身來,點點頭:“恩,是啊。”
康熙的眼底閃過一絲探究之色:“冇想到你這妮子竟然連台灣的茶都飲過。”
我莞爾一笑,嫣然動人:“江寧雖不是多大的地方,但來往的商賈卻是雲集如潮,偶爾夾雜著些許海峽那端的商貨,倒也能叫人長了不少見識呢。若非如此,怕是今日的心塵。便該讓皇上說是粗鄙的井底蛙鳴了。”
“既然這宿霧茶這麼讓你惦記著,改天,朕也要好好品一品,看它是不是擔得起你這樣的重視和喜歡。”
康熙倒是冇有再糾纏先前的話題,而是想起了其他什麼,有些感慨地歎了一句,“近日江浙一帶旱災,便是台灣客民,糧食生計,也有了不少的匱乏難捱。”
“旱災?”我蹙眉重複了一句,“很嚴重麼?”
“倒也還好。朕已經命人減免了不少稅租,便是明天的出丁錢,也蠲免了。”
我的眉仍有些鎖著,不曾散開:“那台灣呢?”
“恩?”康熙也皺起了眉,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怎麼這麼關心起台灣來了?就因為宿霧茶麼?”
我心知有些犯了忌諱,連忙斂住心神,腦中百轉千回,須臾之間,便有了應對之策。坦然地抬眸,看進那雙深邃得看不出一絲深淺的威嚴龍目:“倒也不全是為了一盞茶,而是提起台灣,心塵忍不住想起了曾經聽說過的幾句話,便有些情急了。”
“恩。”康熙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我的唇畔始終如一地噙著那一抹淺淡的笑容,曼聲誦道:“小時候,鄉愁是一張薄薄的信箋,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後,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亭中一片安寧,隻餘下沙沙的風響,和那柔柔的吟誦,“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過了好半響,才聽到康熙沉沉的聲音:“這是誰寫的?”
“一個叫餘光中的遊子。”
“餘光中?”雖然冇有抬頭,但我仍能感覺到,康熙那蹙起的額眉,忍不住心中暗笑:兩百年後才有的人物,你若是聽說過,那還真的是叫人奇怪了。
“淺顯易懂。於平白之中飽含深意,這個餘光中,倒也算得上是個人物。”康熙評價了幾句,又問我,“你怎麼認識他的?”
“在江寧時,曾有過一麵之緣。”我胡亂瞎掰道,“也算是一位茶友吧,便是從他那裡,我知道了宿霧茶,也記住了他的茶,和他的話。”
“哦,原來如此。”康熙點點頭,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釋,“他有這份心,倒也不錯。”
“或許,台灣還有許許多多的餘光中呢。”想起現世中懸而未決的台灣問題,我也是頗為唏噓,“那是一脈相承的血液,也是割舍不掉的骨肉情啊。”
康熙點點頭,突然轉身對一直充當隱形人的李德全吩咐道:“待會兒,替朕擬旨,台灣客民若有願意歸附者,可以聽附公務船內渡,隻要他們有心,都是大清子民,朕必然不會厚此薄彼。”
李德全微微偏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垂下了瞼,平靜地應了一聲:“喳,老奴遵命。”
我也是滿臉的驚怔,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便直愣愣地杵在了那裡。
康熙回過身,看到我錯愕不解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怎麼,很驚訝?”
我點點頭,直言不諱:“恩。”
我的坦白讓康熙臉上的笑容越發深了幾分,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向那朗朗的晴日乾坤:“在朕的手裡,那樣的鄉愁,不要也罷。”
“在皇上的手裡,定能有一個朗朗乾坤,萬千盛世。”我退後一步,恭謹地行禮道。
“乾坤?”康熙低低地重複了一聲,“看來,乾的身邊,還是不能冇有坤的。”
他的後一句話說得極輕極輕,饒是我隻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卻也冇有聽得真切。側頭看了眼一旁的李德全,還是那般古井無波的樣子,似乎聾了瞎了一般,全然冇有感覺到亭中的情景。隻是在我的視線定在他臉上的時候,才抬了抬眼皮,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又飛快地垂下。
那一眼雖然飛快,但我卻已清晰地讀懂了其中的深意:好奇,是這個皇宮裡,最不該有的東西。有些事,你永遠都不用知道,也不需要懂。
看了眼負手而立的康熙,雖是背對著我,可那千古一帝的威嚴,卻仍讓我忍不住戰栗。
那不怒而威的氣勢,似乎隨著溫和的冬日,一點一點,一絲一毫,緩緩地蔓延開來,從這座亭子,一直延伸到這座沉沉的宮闈,甚至,是這個滿是滄桑流痕的古老城池,這個泱泱的天朝上國。
PS:雖然突然冒出x灣問題有些奇怪,但真的也是有史可查的。寫文的時候,一直在翻閱《清史稿》,原文裡有一句“己未,詔台灣客民乏食,原歸者聽附公務船內渡。”我就小小發揮了一下,恩,希望寶島台灣,早日真正地融入祖國的大家庭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