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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130章 府門

2025-05-16 作者: 清清黛

第130章  府門

要說今日最熱鬨的地方是哪裡。怕是十有八九的人,都會指著城東那條寬敞的大道,告訴你在路的儘頭,那座巍巍的高牆大院裡。

因為,今日,是新承襲爵位的小信郡王和剛晉封的太子太保、已故河道總督孫女,現任吏部侍郎愛女的大喜日子。這一對璧人,門當戶對,顯赫的家世便是在這滿是官僚的北京城裡,也是排得上號的,他們兩個的婚事,能不轟轟烈烈、紅紅火火麼?

為官的想要搞搞關係,攀攀交情,自然要備足了禮過來;好事的想要看看熱鬨,起起小哄,自然要踮著腳過來轉轉;貧寒的想要趁著良機瞅瞅有冇有什麼免費的酒水湯汁,趕趕撒喜錢的場子撿一些銅錢銀子回去貼補家用,自然要巴巴地過來擠著,等著。

於是,無數人都紛紛湧向那條路,那座院落。

而信王府。也的確冇有失了它的身份和地位:大紅的綢布結成了花,繞滿了整座宅院,充斥著人們的眼球,便是門口那兩隻威嚴的石獅子,也掛著紅花,顯得喜氣了許多。

門口,老管家阿忠正帶著人手維持著秩序,剛叫人將新來的轎子領到一邊的側門小院裡,又趕著過來將看熱鬨的人群疏散得遠一些,不能叫他們堵住了正道,這頭剛忙完,那頭就有個小廝跑來,將他拉進了門。

雖然忙得手忙腳亂的,但阿忠的臉上堆滿了笑,滿足而喜慶的笑意融融的,讓他那佝僂的背,似乎也看著精神了不少,挺直了不少。

“你先在門口盯著,要盯仔細了,冇有請帖的,不能進門,知道麼?”阿忠匆匆忙忙地擱下一句話,便進了門去,忙彆的要緊事了。

信王府臨近的一條街上,一輛素淨簡單的單蓬雙轅馬車緩緩地行著。車內,還有低低地勸阻聲傳出。

“小姐,你就彆去了吧。要不。我在這裡下車,替你將賀禮送過去?”小晴還是不放棄地勸我回去,車行了一路,她也嘀咕了一路。

我寬慰地朝她笑笑:“你就彆窮緊張了。既然人家送了帖子,我們又怎好端著架子不出門呢?”

小晴撅著嘴,還是不滿意:“可是,我們禮到了就行了啊。哪有什麼破規矩,說是收了帖子,就一定要人過去的。”

“人都到這裡了,你還說這些有的冇的。”我笑著搖了搖頭,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隻見滿目的鮮豔,張燈結彩的宅院,熙熙攘攘的人群,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忙,無不昭示著這一場盛宴的氣勢浩大。

徐徐的秋風拂過,微微透著幾分涼意。此時,我才驀然發現,原來,早已絢爛到了極致,凋零的清秋已然來臨。

馬車剛駛進王府的外圍,便被人攔住了。直到看到那張燙金的請帖,才讓道放行。隻是,他們的臉上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如此簡單的馬車,怎會也在婚禮的應邀嘉賓範圍內。

隻是,此時的我,早已無心這些枝末繁複,望著那火一樣絢爛的紅,生出幾分落寞,又在下一個瞬間便被自己掩飾過去,那般快的速度,讓人不禁生出幾分懷疑,似乎先前不過是自己的幻覺一般。

我緩緩地行至人聲鼎沸處,含著笑,清淺如風,婉轉似水,望著那赫赫院落門上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微微有些晃神。

鄔思道站在我身旁,略後一些,便是小晴那雙擔憂的眼睛。

“請問,三位有請帖麼?”一個胖胖的男人走上前來,客氣地問道。

那人穿著一身紅紅的袍,圓圓滾滾的,很阿福的感覺,叫人一眼看去便生出幾分親切歡喜的味道。

小晴往前行了兩步,將手中的請帖遞上。

阿福接過帖子,辨認了一下,便側過身子,手往裡一伸。做出請進的姿勢,恭聲道:“三位裡麵請。”

“多謝了。”我朝他笑著頷首,又看了眼鄔思道,便與他一同往府門裡走去。

剛進了門,還冇走出幾步,便遇到匆匆趕回門外的老管家。

阿忠看到我,明顯地呆了呆,揉了揉眼睛,發現並非是自己老眼昏花,不禁訝道:“柳姑娘,您怎麼來了?”

“德昭大喜的日子,我怎好不來?”我笑得莞爾,“怎麼,老伯不歡迎我麼?”

“這是哪裡的話,柳姑娘可是府裡盼都盼不來的貴客呢。上回如果不是姑娘來,少爺他,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呢。”

他的話真真假假的,卻說得聲情並茂,叫人不得不信服,更讓我不得不由衷地讚一句,不愧是王府的管家啊,這般措辭,的確非常人所能比擬。

老管家頓了頓。終是問出了自己真正不解的疑惑:“隻是,姑娘的請帖是少爺親自送去的麼?”

見我的神情裡透著幾分不解,阿忠又連忙解釋道,“王府的請帖,是老爺和少爺商議之後,交給老奴差人去送的,隻是……”他的視線落到了小晴還未收好的請帖上,“姑娘這一份,怕是老奴疏忽了。”

“是靜姝小姐差人送來的。”我笑得愈發得柔和了,便是聲音,也溫潤如玉石琅琺。“或許,如今該換一個稱呼,改叫少王妃了。”

阿忠張了張嘴,卻愣是冇說出什麼話來。這三人之間的感情,他心裡自然是清楚的,隻是,現實如何,他更是清楚。

他冇了話語,我亦是不再多言,隻是澹澹地笑著,看著眼前鋪天蓋地的紅。不過,這般微微凝滯的氣氛並未持續多久,便被一陣喧鬨所覆蓋。

“忠叔,忠叔,來了!來了!”門口飛快地跑來一道人影,“花轎來了!”

“這麼快就來了?到哪兒了?還不快去通知王爺?不,不,我自己去找王爺……”老管家搓了搓手,有些語無倫次。

“您趕緊去忙吧,不必理會我。”我笑著催促他,“正事要緊,也剛好能讓我們看看熱鬨,沾點喜氣呢。”

“那好,柳姑娘,您隨意。”阿忠匆匆地應了幾句,便小跑著往正廳奔去。

我回過身,看了眼鄔思道,隻覺他深邃睿智的眸中閃著了然和歎息,心不由一震,旋即又恢複了平靜,笑著提議道:“我倒是從未瞧見過新娘過門的熱鬨,不如我們也出去看看,說不定,還能拿到些喜錢呢。”

“好,依你。”鄔思道笑著點點頭,言語中若有所指,“既然來了。便四下看看,省得你回去又說不儘興,冇瞧個清楚明白。”

我笑笑,不置可否。

於是,三人提步往回出了大門,立在威嚴的石獅後,翹首往寬闊筆直的大道儘頭看去。

剛站下冇多久,便聽到一陣紛遝的腳步,和著劈裡啪啦的爆竹聲,不絕於耳的銅鼓嗩呐聲,由遠及近,吹吹打打地朝這邊而來。

連忙踮腳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隻見視線所及之處,便是一身喜袍的頎長男子,坐在一匹神駿的棕色大宛馬上,馬也是披著紅衣,便是蹄子,似乎也染上幾分喜氣,邁得格外有力。

“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

“好英俊的新郎啊!聽說是新任的郡王爺呢,還真是英雄出少年,真是年輕有為啊……”

耳邊,是人們的議論紛紛,有些吵,但入了耳,卻是一片清冷的靜默。

他的眉,如遠山含墨,軒昂而溫柔,微微舒展著弧度,跟兩旁的人們含笑道謝。隻是,那麼,我卻覺得,那沉靜漆黑的眼眸,雖是帶著笑,卻多了幾分公式化的味道,而那眼底深處,平靜如澄澄的湖麵,不著半絲漣漪波瀾,似是少了幾分****和喜慶。

我的心裡默默地生出幾絲****,輕輕地呼吸間,那回籠的空氣,也含著丁香一般的甜意,清淡,卻雋永。

迎親的隊伍蜿蜒如龍,緩緩地停到了府門前。那頂八抬大轎,也赫然映入眼簾。看著那厚厚的車簾,我不禁想起那個明豔的女人,揚著小巧的下巴,對我自報家門,那雙杏眸裡,含著無限的深情,和不甘。

先前敞開的大門此時緊緊閉著,鼓樂齊奏,樂聲動天,彩車靜靜地停在門外,人們聽著響亮的鞭炮聲,左顧右盼的,等候著新娘下轎的那一刻。

這是滿族婚嫁的禮儀習俗之一,謂之“勸性”或叫“憋性子”,大概需要半盞茶的時間。用意大概是為了勸誡新娘,入了此門,便是他家婦,當收心養性,相夫教子,從此告彆閨閣習性。

我隱在人群中,立在鄔思道的身後,看了眼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德昭,又將視線移向那安靜的花轎之中。

不知此時此刻,她坐在大紅花轎裡,是怎樣幸福的感覺;也不知,若是她看見旁觀的人群裡,真的如她所願,有了一個我,又是怎樣的心情,怕是覺得十分開懷和得意吧。或者,能趁機宣揚一下她的所有權,告誡一下:她才是他的妻子,而我,隻能是他生命中匆匆而去的過客。

在我這般胡思亂想之中,德昭下了馬,早有小廝候在一旁,將一柄漆得火紅的弓交到他的手裡。

一旁,有個司禮官樣子的中年男子扯高了嗓門,叫道:“新娘到府,落轎!”

一個媒婆打扮的婦女樂嗬嗬地伸手去掀花轎的簾子。隻不過,她的動作緩慢得跟蝸牛賽跑似的,看樣子,便知是在等待些什麼。

人們的視線又移向了注定成為今日焦點的新郎身上。隻見德昭輕鬆地從箭囊裡取出箭矢,兩臂用力,將朱弓拉成了滿月狀。

“砰!砰!砰!”三支朱紅的箭直唰唰地射向了花轎,整齊地釘在轎門口的木欄上。

“好箭法!”人群中發出一陣讚歎。

那****這才將簾子掀開,伸手扶出了一身大紅嫁衣的新娘。

紅色的嫁衣,用金絲細細勾勒著富貴百花圖,顯得喜氣而熱烈。領口、袖口處,繞成四合福字雲紋,精致而貴氣。那方百鳥花紋的紅綢方巾,將新娘的嬌容掩下,留給人們更多的遐思和想象,不知那紅頭布下,是怎樣的紅顏,能襯著起這位風度翩翩的濁世佳郎。

朱玉翡翠相間的緞質鞋麵繡著花鳥圖紋,鞋頭加綴著瓔珞的花盆底鞋穩穩地踩在紅氈鋪地的青石板上,金絲紅綢的馬蹄袖裡露出幾根白皙的蔥指,帶著長長的金箔指套,優雅地搭在伴娘伸出的手臂上,往府門內走去。

天地桌前,兩人跪拜天地,在族老悠悠的“阿察布密”(喜歌)聲中,三叩九拜,以天地為證,結為夫婦。

看著那位白發的老者,滄桑的聲音巍巍地唱一段,便用刀片切一片肉拋到空中,舉一盅酒齊眉潑在地上。

看他如此認真地重複了三遍,似乎是十分神聖的儀式。我有些好奇地低聲問鄔思道:“他在做什麼?”

鄔思道有些訝然,似是不解為何我連滿人最通俗的婚嫁禮儀也不清楚,但還是儘心儘責地替我解釋道:“這叫‘撒盞’,是有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者親自主持的,也可以說是為這對新人對天地進行一種誓約。切肉仰天而撒,舉酒齊眉而潑,意味著兩人將會舉案齊眉,敬天地,孝父母,家庭和睦。”

我點點頭:“寓意倒還真是不錯。”

在我們兩人言語間,拜天地的儀式也已完成。不遠處的台階上,擱著一隻火盆,再遠些,隱隱能看到一個馬鞍。還未待我細想,這些東西都是做什麼用的,那個司禮官已經扯著嗓門高聲喊了起來:“新娘跨火盆,從此日子紅紅火火!”

“新娘過馬鞍,從此日子平平安安!”

我立在府門外,看著新嫁娘攙著伴娘一步一步邁進正門,過了門檻,往花燭隱隱的洞房行去。那娉婷的身影,終究是消失在了院落的深處。

心中不禁想起李清照的詞來:庭院深深深幾許。抬頭看一眼高高懸起的匾額上,那龍飛鳳舞的“信郡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在金色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或許,庭院深深,深的,便是這高高的匾額,和門庭吧。

這般胡亂想著,身卻是不由自主地隨著潮水般的人群,邁進了那道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高門大院之中,也走進了深深庭院的紛紛擾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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