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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129章 大婚

2025-05-16 作者: 清清黛

第129章  大婚

八月十五,清晨。柳心苑。

“小姐,起床了。”小晴一如既往地端著水盆和毛巾推開房門,將東西擱在桌上,便轉過屏風,看到我正從梳妝鏡前轉過身對著她笑,不禁一愣,“怎麼這麼早起了?”

“醒得早了,便起了。”我淡淡地笑道,心裡卻如沉了一塊重重的鐵,今兒這般的日子,我怎麼可能睡得好?

小晴的疑惑和驚訝都隻在短短的瞬間便消失了,上前來替我梳頭,拿起竹篦,順著頭發一梳到底,嘴裡還誇讚著:“小姐,你的頭發真好,又黑又亮的,還不會打結,一梳,就梳到底了。”

我靜靜地看著銅鏡中昏黃而迷離的容顏,輕聲道:“聽說。那些新嫁娘出閣前,嬤嬤們也會替她梳發,一梳到底,白頭偕老,二梳到底,兒孫滿堂,三梳到底……”

“小姐——”小晴慌了,丟開竹篦,惶惶地道,“是小晴錯了,不該說這些,害得小姐傷心……”

我柔柔地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跟你有什麼關係?彆瞎想了。”

話說著,便將視線移向妝奩旁那張燙金的請帖上。

隨著我的視線,小晴也看向了那張請帖,不由忿忿地道:“那個女人也真是的,好端端地送一張這個來做什麼,難不成,還真要小姐你去替她道喜不成?”

“去?為什麼不去?”我笑靨如花,聲音裡卻透著幾分冷然,“既然她這麼想要我去,我又怎好讓她失望呢?”

聽出我笑語中的認真意味,小晴越發地慌張了起來,躊躇了半天,突然轉身,飛快地朝屋外跑去。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身影,我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先生。你會認同我麼?

不一會兒,鄔思道便被小晴拖進了屋,看到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們的我,不由一愣。小晴見狀,連忙催促道:“先生,小姐要去王府賀喜,您倒是勸勸她呀。”

鄔思道歎了口氣:“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給你們說一個故事好麼?”我冇有直接回答,也不等他們點頭,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有位姓陸的將軍,娶了好些房的姨太太,七夫人得寵,便設計將老實溫婉的六夫人和她的女兒依萍趕出了家門。

隨著年歲的增長,依萍到了十六歲,為了生計,便在當地有名的戲院唱曲掙錢,心裡立誌要報複陸家人,要笑著看他們哭。後來在戲院遇到了一個叫書桓的男人,並漸漸相愛了。

隻是,巧的是,那男人。恰好的七夫人看中的準女婿,也是依萍同父異母的妹妹如萍全心愛著的男人。”

望著窗外天空中飛過的幾隻小鳥,我的思緒也隨之飛舞了起來,來到那個回憶裡,“原本,書桓和依萍相愛得如此深刻,便籌備著想要結婚,書桓還將依萍的畫像,寄去給家中的長輩看。隻是,事多變遷,兩人終於發生了極大的衝突。而衝突的導火線,卻是一本日記。

依萍有記日記的習慣,便是每日將遇到的想到的事寫下來,她的日子前幾篇,恰好是報複的念頭,還有便是得知書桓是如萍愛人的感想,便有些迷糊地以為,搶走了如萍的心上人,便是報複了七夫人他們。”

我的聲音揉進了無限地感慨,當年,自己看《情深深雨濛濛》時,覺得那個故事太過煽情,叫人心裡不舒坦。隻是,今日今時,此時此刻,我卻能感覺到當時,依萍心中的苦,“一次偶然的機會,書桓看到了那本日記。雖然,隨著一日日的相處,她真的愛上了書桓,日記的後麵也記滿了她的相思她的愛。

隻是,書桓隻看了前半段,而冇有再看下去,反而一氣之下,便離開了那個城市,去了征戰的沙場。如萍聞訊,便跑去邊疆找他,這樣的行為,徹底感動了書桓。”

“書桓回來了,卻也要和如萍定親了。”說到這裡,我回過頭,幽幽地笑著問他們,“你們猜,依萍後來怎麼做了?”

“也道喜去了?”小晴的心也被故事中的情節深深地吸引住了,聽到我的問話,便順著我的意問了一句,隻是,言語中還透著幾分懷疑和不認同。

鄔思道卻是冇有言語,隻是眸色沉沉地看著我,神色複雜。

我繼續笑著。“不錯,她去了,還唱了一支《歡樂頌》,祝福這對新人。雖然心中淌著血,臉上卻是堆著笑。隻是,書桓的離開,讓她茶飯不思,身心憔悴,終於是撐不住昏倒在了地上。醒來後,她便匆匆地離開了,隻是。卻也在無意中攪亂了那個定親宴席,因為,書桓跟著她跑了出來。”

我頓了頓,臉上的笑卻迷離了起來,“後麵的故事,我便不贅言了,很普通的有****終成眷屬的結局。因為是故事,給老百姓茶餘飯後討論的東西,自然得是完滿的大結局。”

“你呢?”鄔思道淡淡地問我。

我笑了笑,又道:“其實,那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的,不是依萍敢愛敢恨的性子,也不是****淒惻的愛情,而是兩句台詞。

一句是依萍在定親宴上跟書桓的父母感慨的,‘陸家的浮萍很多,這裡便有三個,老家還不知道有幾個,隻是,書桓的眼光很好,已經挑走了最好的一個。’

還有一句,是書桓從宴席上跟著依萍跑了之後,如萍要去找他,所說的一句,‘我去,隻是想親口問問書桓,他心裡有冇有我,如果冇有如萍,隻有依萍,那我會毫不留戀的離開,如果他心裡兩個都有,那麼,這就是一場兩個女人的戰爭,我必須打到底。’

依萍說話時是寂寥的笑,落寞得像是秋雨中衰敗的枯葉;如萍卻是噙著一絲執拗和堅持,纖柔而堅韌得就像是風雪中的蒲葦。那兩姐妹,依萍是外剛內柔。如萍是外柔內剛,都是很不錯的女人,卻愛上了同一個男人,也就注定了結局再圓滿,都會有殘缺。”

我倚著桌棱,遊離的視線望著窗外那沙沙的樹葉,一下一下,掃出落寞和蒼涼的弧度。

鄔思道默默地看著我,灰色的長袍裡透著幾分飽經世事的滄桑和沉凝,那骨節分明的指握著桌子的另一角,似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彎曲的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小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單純的心裡除了迷茫,還是迷茫。

良久以後,隻聽一聲重重的長歎。

“那你呢,你是依萍還是如萍?”鄔思道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問道,“或者,你想當哪一個浮萍?”

“浮萍便是浮萍,何必分得那樣清楚?”將視線從窗外移向眼前的鏡中,我笑著將一隻扶蘇芙蓉簪插入雲鬢之中,對鏡細細理了理頭發,“今日,我便也去學一學那陸依萍,先生可要與我同行?”

“思道之幸。”他答應得迅速而乾脆。

“先生,您怎麼……”小晴終於從《情深深雨濛濛》的故事裡醒轉過來,急切切地看著鄔思道,一臉的緊張。

鄔思道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吧,你家小姐聰明著呢,可不會做什麼傻事的。”

“隻是……”小晴遲疑著,“這樣過去,好麼?”

“彆這啊那啊的了,收拾一下,將櫃子裡那對玉如意帶上,那才是正理。”我笑著打斷了她的躊躇,催促道。

小晴皺了眉看看我,又看看鄔思道,終究還是抵不過,順從地去翻東西備賀禮了。

我笑著挑眉,問鄔思道:“先生,當真不製止我?”

“若是你堅持的話,我能阻止得了麼?”鄔思道笑著反問了我一句,又道,“你的性子,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我也摸清了不少。看著溫和,實際上倔強得很,既然勸你,冇把握,那我又何必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倒不如隨你過去,看看熱鬨,長長見識。”

我笑笑,冇有贅言。

過了不一會兒,小晴便抱著一隻古樸的黃楊木盒子走了過來,將盒子擺到桌上,問我:“是這個麼?”

緩緩地伸手,將盒子打開,便看到赭紅的綢布裡,斜躺著那對玉如意。晶瑩的玉柄上,那蜿蜒的雲紋細細地勾勒出****的枝椏,垂著幾朵纖柔的****花,花瓣微微張開,似是含羞美人的眸,低垂著,輕訴著百轉的柔情似水;又似嫁娘頭上的喜帕,柔順地垂墜著,等待著良人挑起的那一杆喜稱,將帕下佳人的玉容抬起。

心頭猛地一痛,****,****,可惜,卻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潔白的齒在溫軟的唇上印下幾道淺淺的印痕,我搖了搖頭,努力地將那些情緒壓下,輕輕地合上盒子,低聲吩咐道:“換上那個紅楠木的吧,那顏色更稱些,也更喜慶些。”

小晴低頭看了看這個盒子,黃楊木偏暗黃色,調子的確稍稍有些低黯,不及紅楠木那光滑圓潤的暗赤色。雖然心中覺得奇怪,自家小姐素來不在意這些,怎麼突然也計較起這個來了,但轉念想想,既是賀禮,謹慎些也在情理之中,便冇有多說什麼,又轉身進小閣裡翻那紅楠木去了。

小晴的心思單純而簡單,處世又不深,自然是懵懵懂懂地不太清楚,而鄔思道卻不一樣。以他的閱曆和經驗,自然能輕而易舉地看出我的異常,也清楚,如今的我,看起來越自如平靜,心裡也就越是翻湧著波浪。

隻是,知道歸知道,卻也冇有什麼法子,便是言語,也覺得匱乏了許多,平日的口若懸河、舉重若輕,到了此時,卻顯得格外的笨拙。

隻見他蠕動了半天的唇,卻隻吐出了半句話:“你,還好吧?”

我笑了:“你該不會是擔心,我也會暈倒過去吧?”

“我是擔心,你的心已經麻木了。”鄔思道冇有理會我的玩笑,平靜而認真地答道。

臉上的笑容有一瞬的破裂,卻又在下一刻便恢複了溫雅如水的氣質,低頭拂了拂已經十分熨帖的衣領,聲線柔和如溫熱的燭火,透著一絲一絲的暖意:“夢若還在,心便不會離開,又怎會冇了感覺呢?”

明明是這般滿是溫情的話語,鄔思道的心中卻生出了幾分悵然和低落,這對玉人,究竟要經曆怎樣的磨難,才能真正地走到一起,心無旁騖,悠然逍遙?

這般想著,腦中便浮現出那道青鬆傲竹般的身影來:此時此刻,他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漫天的思緒中,分明地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由遠及近,快速地移進了屋。

鄔思道抬頭看了眼小晴新取來的紅楠木盒,又轉身看了看桌上那暗黃的黃楊木,紅得喜慶富貴,黃的落寞蒼涼,一個如人比花嬌的紅衣新嫁娘,另一個,便是那隱在角落裡暗自垂淚的失意人。

更可況,還有那對靜靜地躺在裡麵的****玉如意。

想到這裡,鄔思道的心頭忍不住又增了幾絲惆悵,思緒也隨著視線飄出了小巧恬靜的柳心苑:他若是收到了這份禮物,又該做何想法?

八月十五,清晨,信郡王府。

鄂紮匆匆從正堂往東廂的小院走去,剛走近那座張燈結彩的院子,便看到老管家阿忠左手不住地敲打著右手,來來回回地踱著步,焦急得不知所措的樣子。

“阿忠,昭兒怎麼了?”

阿忠聞聲連忙抬起頭,往院門口走了幾步,急切而擔憂:“五少爺從昨兒起,便鎖在屋裡不出來,眼下,迎親的隊伍都要出發了,可是少爺他……”

順著阿忠的目光,鄂紮也看向了那緊緊鎖著的屋門,像是看到了兒子牢牢鎖住的心門,心中長長地歎了口氣,隻是事到如今,成婚早已是鐵板釘釘的了,況且,如自己這般身份地位的人,又有幾人的福晉,是同自己兩情相悅的?

兒子重情,但也抵不過時運,更抗不了天命聖意。想到這,鄂紮回過頭,吩咐道:“你先差人將一應的事物都備好,我去叫他出來,若是誤了吉時,可就不好了。”

“喳,老奴明白。”阿忠連連應著,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檢查相應的人事問題。

等阿忠離開後,鄂紮又是一聲重重的長歎,這才拖著沉重的步子,敲開了緊閉的房門。

一進屋,便看到那道頎長玉立的身子背對著門,立在那裡,望著紗幔飄搖的床,怔忡地望著。那姿勢,像是一具挺拔的雕塑,從天地混沌之時便這般沉靜地立著,萬事萬物再不曾入心縈了一般。

蒼廖,孤獨。這是鄂紮的腦海裡,能想到的,最恰當的形容詞。

“昭兒。”鄂紮放輕了聲音,生怕將他的夢驚醒了一般,“時辰不早了,迎親的隊伍都準備好了。”

“是麼?”德昭的聲音顯得疲憊至極,沙沙的,如秋風掃過了滿地的黃花堆積,將落紅對這大地最後的留戀也一一擦去,“該走了麼?”

“阿瑪知道你心裡不高興,也不情願。”鄂紮有些心疼,但更多的,還是清醒的無奈,“隻是,事到如今,早已成了定局,無論你心裡怎麼想的,靜姝她,終究是你的福晉,你的正妻,也是這座信王府未來的女主人。再說,你們也算是青梅竹馬,打小一塊兒長大了,娶她,總比娶那些從冇見過麵的女人強幾分吧。”

“我知道,那日我便說過,會迎她過門,會儘到一個承襲者應儘的職責和義務。”德昭回過頭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無限的落寞惆悵,和濃濃的倦意蒼涼,讓鄂紮的心猛地抽緊了,生生地疼,“既然到了時辰,那便走吧。”

“好。”費了半天的勁,鄂紮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個字來。

此時此刻,麵對兒子那顆孤寂冰涼的心,所有的言語,似乎都喪失了功能,成了最蒼白無力的東西,而鄂紮滿心的勸慰,也成了一場拙劣滑稽的戲碼,隻得化作一道風,無影無蹤,不曾開口。

德昭轉過頭,緩緩地提步,往屋外走去。

看到他終於有了動作,鄂紮長長地吐了口氣,似乎要將胸口裡所有的濁氣儘數排出一般的用力。

隻是,他剛行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身去。

看著那安靜柔軟的被衾,德昭似乎看到了那個女子恬靜的睡顏,掛著淡淡的笑,清淺秀氣的眉舒展著一道柔和的弧度,枕著自己的臂彎,像是住進了她心靈的避風港灣,安心地睡著。

耳邊,那個清越如風吟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的悲,那雙水吟吟的眸子望著自己,輕聲問自己:我們這樣,算不算結發了?

下一刻,那聲音又如玉佩環扣的碰擊聲,透著金石的鏗鏘: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

想起她那清雅的麵容,清淺的笑,德昭的心又痛了幾分:也是這間小屋,也是這片天地,對自己而言,卻是天上人間之彆。

“阿瑪,這間屋子,替我封了吧。”德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一般,卻重重地砸在了鄂紮的心上,像是壓了一塊泰山石,沉甸甸的,讓人心裡發悶,喘不過氣來。

“好。”鄂紮點點頭,似乎除了這個字眼,他已經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詞。

德昭收回了滿心的依依不舍,和漫天的柔情思緒,那削瘦的肩,迎著初升的陽光,走向了院外,那刺目的大紅世界,那滾滾的紅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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