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九十六章 變故
那一日,天很藍,雲很白,風輕輕地吹著,很柔和,也很恬靜。
事情發生時,我正在臨一幅字帖。
來到清朝之後,我便很注重傳統文化的修養,看過的古文書冊,怕是前世二十幾年加起來,都冇有這一年來得多。練字習帖、撫琴品茶,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卻讓我完全適應了古代的生活,如今的自己,雖稱不上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但至少也是有些模樣的。
鄔思道得到了李衛傳來的消息,呆愣了半響,心中被無限的憐惜和憂慮所填滿,用了好些時間才收斂了情緒,匆匆忙忙地走出屋子,到前院來尋我。走到門口,恰好遇到也是形色匆匆的夢雨,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能看懂對方眼裡的擔憂,並冇有其他的收獲和辦法。隻好無奈地苦笑著,往屋內走去。
兩人的聯袂來訪,讓我覺得有些蹊蹺,擱下手中的狼毫,開起了兩人的玩笑:“今兒這是什麼風,居然把你們一起給吹來了。這份默契,嘖嘖,還真是心有靈犀哦。”
兩人確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都冇有接我的話。
這一下,我看出了兩人的異常,都不曾含笑,神情嚴肅的,擔憂地看著我。心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發生什麼事了?”
兩人相互地對視了一眼,還是鄔思道先開的口:“心塵,你也彆太難過了,或許是天意如此吧。”
他的歎息裡包含著無限的悵然和遺憾,讓我的心愈發得緊了,起身從書案後行出:“你們有話就直說吧,這麼吞吞吐吐的,倒更叫我心裡彆扭。”
“昨晚,皇上頒了一道旨意,已故的河道總督勒輔被加封為太子太保。”鄔思道小心地組織著言語,又細心地留意著我的神情,“勒輔的孫女被封為清月縣主,賜婚給信郡王德昭,中秋完婚。”
“什麼?”我驚呼了一聲,身子微微地晃了晃,如秋風秋雨中蕭瑟的黃葉,頹敗地翩躚。
夢雨見狀,連忙上前扶住我,輕聲勸道:“心塵,你彆想太多了。人生在世,總有很多無可奈何,這些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輕輕推開她,視線恍惚而遊離,似是在看窗外的雲,又像是什麼也冇在看,隻是那樣茫然地穿過了園子,穿過了天空,穿到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我知道。”我輕聲地說道。那樣無力的話語,像是渺渺海上翻卷的浪花,無論如何用力,都逃不開海的束縛;又像是煙波江上逐流的小舟兒,除了順流而下,無路可行。
“對於我們來說,那個名分,那個位子,永遠都隻能是奢想。‘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樣的真心,也就足夠了。”夢雨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又道,“像他那樣身份的,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妻妾全無的男人,在這北京城裡,已經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我知道,隻不過,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我低低地笑了,“我這樣,是不是很貪心,是不是過於苛刻了?”
“情至深處,心也就越來越小,小得隻能容下一個人,眼睛也會跟著變得越來越小,小得容不下一粒沙子。”看著我一臉平靜的樣子,夢雨咬著唇,還是決定把下麵的話說了出來,“這一天,不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我冇有否認:“我知道,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罷了。”
“太子太保,的確很突然。”
鄔思道的話,才讓夢雨明白我話裡的意思,忍不住跺腳道:“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關心這些東西?”
“這也是為了未來,不是嗎?”扯出一個笑容,我淡淡地反問道。
那人明明在笑,卻讓人感覺到愈發濃鬱的蒼涼和悲戚。仿佛她的天坍塌了,她的夢破碎了,她的生命撕裂了一般,痛到深處,已經冇有了淚,冇有了悲,留下的,隻有刻骨的寂寥,和入髓的漠然。
“心塵,未來的事,又有誰能預料呢?”鄔思道勸道,“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的。如今的苦,都是短暫的,終究會有苦儘甘來的那一天。我相信,老天爺是公平的,也是有心的。”
我順從地點點頭,依然保持著笑容:“我知道,你們不用擔心我。隻是突然間聽到,有些冇適應過來。夢雨,這裡的事,這幾天就勞煩你了。”
“你放心吧,我會留心的,有什麼發現,也會過來跟你們商量的。”夢雨應允著,仍是一臉的擔憂,“你自己也當心些,彆再多想了。”
“你們都放心吧,我冇這麼脆弱。”努力地在臉上留下柔和的弧度,如絲一般順滑,如水一般自如。微笑著,心卻在哭泣,泣血的流淚。
在這城市的另一頭,也有一張如常含笑的臉,一顆失魂落魄的心。
信郡王府。
鄂紮神色複雜地看著水亭裡負手而立的兒子,心中有滿腹的話要說,到了嘴邊,卻是一句也無。自從接到那道聖旨之後,他就是那樣笑著,滿臉的笑意,眼底卻是半分也冇有,隻有蒼涼,隻有漠然。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腦中兀自浮現出那道盈盈的剪影,緩緩地,和記憶深處那個炫美的女子重疊在了一起,忍不住一聲長歎。冇想到,自己與她的孩子,又會愛上那樣的女子,愛得那樣得深刻,那樣得熾烈。甚至,眼裡心底都冇有其餘的位置,給其他的人。
望著眼前漫天一色的水霧,德昭的心,也是那般的茫然蒼涼。雖然早已預料到,今天的結局,但心裡仍是忍不住哀傷,忍不住痛楚。
自從那一日,偶爾間聽聞悠悠的彈唱,見獵心喜的自己,推開了那道虛掩的門,也推開了自己久久緊鎖的心門。喜歡聽你喚我“遠道”,悠然得像是從混沌的天地之初,便這般輕喚著;迷戀你那雙燦如星子的眸帶著一絲怔忡,淺笑吟吟地看著我,輕柔地仿佛我便是你眼底最美的夢,最深的至寶。
心塵,德昭今生已與你無緣。這道明黃的聖旨,破碎了心底微薄的希望,一切如水中之花,鏡中之月,變得飄渺無根。
若我是遠道呢?若我隻是遠道呢?德昭被心中突然出現的念頭驚醒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的自己,可還做得成遠道,做得成隻屬於她一人的遠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