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九十七章 送琴
清冷的月光靜靜流淌著,那垂柳,那青竹,那水蓮,閃爍著盈盈光芒,漏過的月光倒映出參差斑駁的影輪,搖曳在溫和的西風中,無聲,亦無息。
小樓默默佇立,守護著,品味著,眼前的安寧與靜謐。
憑窗而立,仰望夜空如洗,星辰璀璨。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彆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低低地吟誦著李煜的《相見歡》,隻覺他的詞,是如此的應景,亦是如此的深入我心。
在這靜靜的深夜裡,回憶如翻湧的潮水,又似漫漫的畫卷,將那一幕又一幕鋪展在麵前。他倚著門,溫雅如風,淡淡地告訴我,“在下莫遠道”,從此以後,這個名字便像清風一般陪在我身邊;他坐在琴前,柔柔地笑著,“心塵,若有一日倦了厭了這紅塵紛擾,便由遠道來守護你,可好?”,這淺淺的話語便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他立在雨中,溫軟的唇輕柔地描摹著我的,這幅畫麵便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夢境;他坐在馬上,低頭望著我的眸,無聲地告訴我,“若是你的選擇,便也是我的選擇”,那刻骨的寂寥愛戀將我的身我的心灼傷……
“錚——”指尖滑過繃緊的琴弦,發出清越的樂音,像是一道炫目的閃電,劃破了靜默的長空。
皓腕微沉,一陣清揚的琴音自弦中傾瀉而出,亦如漫天的愁緒,自我心中蜂擁而出。繁亂無章的音,時而尖銳,時而低迷,盤亙在我周圍,將這間屋子占滿,將我的心掏空。
忽的,想起生日那晚,兩人在月下合奏,琴音相和,宛若天成。心中彌漫著淡淡的甜蜜,指隨心動,曲未成調先有情。
漫天的琴聲,讓人仿若置身巍巍高山之中,茂盛的林子像是籠著一方碧玉般晶瑩的地毯,風徐徐地吹過,便看到層層的綠浪朝你湧來。林深處,卻是潺潺的細流,婉轉流連,清明如剔透的珍珠,氤氳的水霧,浸潤著溪畔的青石深深淺淺的,像極了渲染的墨汁。
高山流水。
啟明星在天空中閃著淒迷的光,低聲地喟歎著。
天空漸漸地泛起了魚肚白,初生的新日帶著無限的憧憬來到這世間。那座靜靜的小院,那個空空的房間,隻要那架古琴,無聲地望著低垂的幔帳,見證這****的流水高山情。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地推開。小晴端著水盆走近屋來,看了眼擺放在案上的琴,不由輕歎了聲氣,將盆放在桌上,便小心地將琴放入琴囊之中,擱在架上。那般惆悵的模樣印在猶有些青稚的臉上,看上去有些不搭調。
隔著重重的紗帳,我睜開了疲倦的眼,看著屋內走動的人影,低聲道:“是小晴麼?”
“小姐,你醒啦?”聽到了帳內的響動,小晴連忙跑到床前,應道,“李姨剛熬好了蓮子百合粥,要不,我扶你起來,稍微用一些吧?”
“不用麻煩了,你們先吃吧,我再睡會兒。”略微遲疑了會兒,低聲吩咐她,“吃完飯,便替我跑一趟郡王府吧,把桌上的琴送去,算是我送他的賀禮。”
小晴遲疑地看了眼琴:“那琴……”
“冇事,送過去吧。”我沉沉地合上了眼,濃濃的倦意襲上心頭,“我累了。”
小晴咬了咬唇,終於還是溫順地抱起了琴,剛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看到我先前支起的身子又冇入了被褥之中,眼神閃爍了半天,便合上了門。
睜開眼,望著門的方向怔忡:琴寄情,贈琴送情,你當會明白的。
待我起身時,已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卻覺得頭越發地重了,像是灌了千斤的鉛一般。
看到我鬢發微鬆的樣子,小晴卻是著實地鬆了口氣,連忙取來毛巾和清水,待我梳洗完後,又拎來一隻大大的食盒,一邊從裡麵取出各色的點心,一麵絮絮地道:“小姐,你可算醒來了。李姨不知道你起來想吃什麼,就各種口味的都做了點,都是你平時喜歡的樣式。睡了這麼久,胃空空的,要不,先喝完淡粥墊墊肚?”
“哪有這麼矜貴啊。”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你們也太小題大做了吧,弄了這麼多,我哪吃得下?”
小晴幫我布好了碗筷,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惹得我又是一陣搖頭:“你這麼看著我,我哪還吃得下啊?”
“小姐……”小晴的眼圈泛著水霧,“你心裡有苦,這樣憋著可是會憋出病來的。”
“你呀,淨瞎說。這事兒,本就是意料之中的,又什麼好憋悶的?”隨手夾起一塊綠豆糕,酥酥軟軟的,帶著點綿綿的甜味和綠豆的香氣,“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我倒也不怎麼在乎。”
“可是,那個……”小晴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把昨日過府的事情說出來。看了看我淡淡地神情自若,在我身邊呆了這麼久,她心中十分清楚我平靜淡定的外衣下會是怎樣的感傷。
“有事便說出來吧,彆吞吞吐吐的。”我笑了笑,“我又不是紙糊的,泥捏的,哪這麼容易就倒下了呢。”
“昨兒我把琴送過去,小王爺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好。”小晴惴惴地打量了我一眼,繼續道,“還有,就是讓我捎一句話回來,說他會珍藏的。”
輕輕一笑,如撥開雲霧的陽光,透著絲絲清明的光華。你會珍藏的,是你我的琴,還是你我的情?
隻是,這注定是一個風雲迭起的季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當我的心漸漸歸於平靜清寧之時,一騎侍者匆匆而至,將我的心再一次牢牢地揪緊。
遒勁的筆墨潦草無章,彰顯著寫信的人無比焦急的心情。我的眼定定地鎖住了中間那幾個刺眼的字——“德昭病危,猶喚汝名”。
一旁,信郡王府的老管家焦急地佇立在側,神情複雜地看著眼前這一接到信便陷入沉思的女子。她的名字,在京城之中並不陌生,如今更是傳遍了整座王府的深處,而見到她時,便是曆經無數風雨的自己,也忍不住打心眼裡讚賞和歡喜。並不是因為她有如何出眾的樣貌,更不是因為她有怎樣傳奇的經曆和隆盛的聖眷,隻因她那雙清澈澄淨的水眸,如水晶般的純粹透明。
隻是,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