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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出征

2025-05-16 作者: 照城

世上人, 千人千麵。怎會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卻不是血脈至親?

裴台熠酷似他舅,或許能用一句“外甥隨舅”來蒙混過關。

可他的這雙眼睛,和姬瑾從一個模子刻出來,但卻與姬瑜、裴震毫無相似之處。一個人可能長得完全不像父母,但卻像另一個人?

再從裝台熠的年齡推斷,裴台熠今年雙十年紀,而他兄長裴瑾正是二十年前亡故。從時間上看,也巧妙地契合上。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

姬醇頭疼欲裂,不禁回想起幼年時的事。

從小,他和姬瑾兩人中,姬瑜就更偏愛姬瑾。

姬瑜覺得姬瑾為人宅心仁厚,而他則陰險狡詐。

所以每每他耍小手段陷害兄長,去討父皇歡心,姬瑜總會橫跳出來,從中作亂,叫他顏麵無存。

姬瑜還時常冷落他,明明是兩個弟弟,卻隻帶著姬瑾一人玩。有一次,他在禦花園裡撞見兩人正在歡笑打雪仗,他心裡癢,便也走了過去。結果姬瑜一瞥見他過來,立刻止住了話頭,竟不玩了。

姬瑾一直是姬瑜最喜歡的弟弟,當年他謀害姬瑾時,姬瑜就真的冇有可憐姬瑾,想方設法要保下他的血脈?

裴台耀究竟是誰的孩子?

種種疑點在姬醇心中生根發芽。

他忌憚裴台熠已久,這下更加疑心病。但不願叫裴台熠看出破綻,佯裝鎮定自如,繼續擺出一副親和的笑臉,淡笑著擺了擺手,道:“冇想到,這麵具拿在手中,有幾分份量。賜茶。”

裴台熠頷首,雙手接過茶盞。

兩人對飲,談家國天下。

仿佛方才的插曲,不複存在。

片刻後,裴台熠用完茶,?醇送他出去。回宮後,姬醇又思忖良久,從裝台送到他身邊想起,二十年白駒過隙,他與裴台熠既情同父子,但中間又隔了一層君臣的屏障。他一麵犯疑心病,一麵又對裝台熠有舐犢之情。人心都是肉長的,二十

年,養一條狗也能養出些狗感情,更何況是個人。他隱隱希望,裴台熠不要是兄長的兒子。不然,他就真的冇有留下他的理由……………

這時,太監進殿,同醇說:“今日在城門外,有兩個孩子在踢皮球,邊踢邊念了一首童謠。”

“什麼童謠?”姬醇尤其焦急地問。在這節骨眼傳來的任何謠言,極可能是叛黨動搖民心的手段。當年陳勝起義,便是叫人躲在叢祠旁學野狐叫,“大楚興,陳勝王。”

那太監不敢當著姬醇的麵念出這首大逆不道的童謠,瑟縮著將寫在泰本上的童謠呈了上來。醇一看,勃然大怒。他滿眼血絲,不斷撫著太陽穴,道:“越來越膽大妄為......越來越無法無天!”

已種下的疑慮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即將要破土而出。

他在龍椅上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今日朕遇刺,九幽司可謂行動如神。可他們是如何提前得知會有人行刺?或許他們早就串通好,想在朕麵前立功消除朕的疑心,這謠言多半也是他的手筆。他是不是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

太監見姬醇神色癲狂,似要發病,忙道:“陛下可是頭疾又發?可要請太醫進來?”

姬醇眸光一閃,道:“請。”

太監正欲傳令,姬醇又道:“傳寧窈進宮。”

*

醫廬中,寧窈正在為天壇受傷的百姓縫針,聽聞宮裡請她進去,匆匆將身上沾血的衣服換下。

坐上進宮的馬車,寧窈有些心神難定。比起進宮,她還是更喜歡在醫廬義診,似乎後者更讓她心情平靜。

不一時,到了大殿,寧窈給姬醇懸絲把脈。一摸姬醇的脈象,寧窈的心就沉了沉。姬醇的脈象一日比一日紊亂,他的頭疾源自於心病,而心病需自我開解,放下執念。現在看來,醇不僅不肯放下心中所之事,反而鑽起了牛角尖,才使得頭疾

這般嚴重。

寧窈為姬醇寫了一副加重藥效的藥貼,隨後一名太監領著寧窈出去。寧窈進出宮已有數次,一走便見路上景色不對,便問:“公公,這不是出宮的路吧。”

那太監笑著回道:“陛下每日入夜頭疼得厲害,還請夫人在宮中小住,可方便隨時問診。”

寧窈聞言,頓時明白,姬醇這是在囚禁她來要挾裝台熠。

她按下心中不安,點頭隨那太監暫時在偏殿住下。

*

裴台熠心思縝密,觀察力高超敏銳,善於從囚犯臉上一閃而過的裂縫裡找到破綻。姬醇從大吃一驚,到強顏歡笑,在他眼中緩慢得像一場枯燥乏味的皮影戲。

他奉命飲下茶水,謝主隆恩。

姬醇態度微妙詭異的變化,全發生在他看到他的臉那一刻。而且他一直在看他的眼睛,眼神裡滿是惶恐不安。同樣的場景,還發生過一次,那個人也高呼:“像......太像了。”

他已翻閱了姬瑜和裴震當年留下的畫像,他與雙親在麵容上相似之處乏善可陳。尤其是眼睛,更是毫不相乾。所以,他長得究竟像誰?像到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如此惶恐不安,諱莫如深?

裴台熠一離開宮殿,便折回九幽司,提審蓬頭垢麵的一善和尚。一善和尚一日比一日癲狂,他再見到裴台熠,便噗嗤嗤衝他直笑。裴台熠冷聲嗬道:“休得胡言亂語,本官問什麼,你答什麼。那日你究竟是說何人與本官麵容相似?”

一善和尚道:“可憐,好可憐啊。”

裴台熠身後隨從提刀恐嚇:“問你什麼,答什麼,不然挖了你的眼睛,割了你的鼻子。”

一善和尚扒著監獄牢門的鐵柵欄,透過縫隙看向裴台熠的臉,他笑嗬嗬地說:“裴大人可曾聽說過一個民間軼事?曾經有一個少年,他出生後遭遇變故,父親亡故。為了討生活,他母親便帶著他轉嫁給一位王侯。那少年從此過著錦衣玉食的日

子。直到有一日,他得知原來他生父就是他現在的父親所殺。大人,您說一邊是生恩,一邊是養恩。這個少年該如何是好?"

侍衛冷聲喝道:“不過是個民間話本故事,書攤上冇有一百也有一千,你講這個作甚!”

“裴大人想知道自己長得像誰,”一善和尚悠悠道,他雙眼朝天上望去,道:“您往上看。"

裴台熠從地牢出來,立在屋簷下昂起頭,往上看去,天邊雲彩斐麗。一善和尚究竟叫他看的是什麼?這時,從匆匆來報,寧窈方才被請去了宮中小住,裴台熠立刻策馬進宮。

*

寧窈被那太監帶去了一處偏殿,坐在殿前荷花池畔發呆。姬醇將她請進宮,絕對和頭疾無關,他打算對裝台熠做什麼?那個夢越來越真實了。寧窈正思量著,突然有人從屋簷上躍下。

“你是如何進來的?”寧窈緩緩睜大眼睛。問過後,又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世上應該不存在攔住裝台熠的城牆。

裴台耀正要進宮麵聖接她回家,但心中焦急,便等不及先見姬醇,就來見她。寧窈倚進他帶著晚風微涼的懷抱裡,輕吸口氣,正色道:“若待會兒麵聖時,聖上要求你帶兵出城,你不要去好不好?”

這是寧窈第二次提起此事,裴台耀也覺得有些古怪。他看著寧窈的麵龐,晚風將她耳畔一縷碎發吹下,墜在白玉似的的半邊麵頰上,隨著因緊張和擔憂發顫的嘴唇,微微顫著。裴台熠為她撩起這縷發,指尖摩挲過她細膩的麵頰,溫聲道:“為

1AJ?"

寧窈不知如何解釋,她絞儘腦汁,最後乾脆抱上裝台熠,兩條柔軟的手臂攀著他,用撒嬌的語氣說:“我,我就不想你去,我們剛成親,我舍不得你。你,你......”她結結巴巴,麵色紅如朝霞,丹唇輕啟,“你就同聖上說,你要留下來同我生孩

子......真是的,哪有叫剛成親的人帶兵的。”

寧窈整個柔軟的人都靠在他的胸膛上,胸口的軟壓著他,柔軟的手臂環繞著他,烏黑的發絲散出陣陣花香。就算是鋼鐵鑄造成的心,在這般柔情蜜意裡,也會被消融成溫熱的鐵水。

但裴台熠卻在情迷之外,察覺了一些彆的東西???

寧窈極少同他撒嬌無理取鬨,突然這般嬌氣,其實是在不安。

而且是過於不安。

裴台?穩下寧窈的情緒,大手在她背後上下搓了搓,溫聲寬慰道:“我麵聖時會同聖上商議,若能不出城,定不出城。”

寧窈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她扭過頭,輕輕嗅著裝台耀身上散發出的灼熱的男人的氣息,小聲說:“我今晚不能回去陪你了,這幾日都不行。聖上要我暫住在宮裡,隨時為他問診。”

裴台熠又吻了吻她頭頂,道:“我夜裡來陪你。”

寧窈心中高興,但依舊咬著嘴唇,道:“這樣多不好,像偷睛似的。

“妾不如偷。今晚讓你偷。”裴台耀將她弄得臉通紅,忘記擔憂,方才離去。

這晚寧窈在蓮花池旁等了一宿,卻始終冇等到裴台熠回來。待她醒來,人已經回到殿內的床榻上,身上披著被褥,一條白狐披風搭在了她的腿上。寧窈猜到,多半是昨天夜裡裝台熠回來後,將她抱了進來。

她怕裴台熠已經走了,急得滿臉通紅,顧不上穿鞋,光著腳便往外跑。一跨出門檻,便撞到了歸來的裴台熠。裴台耀先是垂眸看她的腳,然後臉色冷了冷,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往榻上走去。

他將她的一雙冰涼的赤腳先用大學包住,然後揣在懷中暖了暖,捂了個半暖,便揣進被褥裡。寧窈兩手勾住裝台熠的脖頸,兩眼盯著他的臉,“不走了嗎?是不是不走了?”

裴台熠正色道:“天壇失火,叛黨以此大做文章,散布謠言使得民心動蕩。昨晚已查到白芷蘭往北跑了,已至上吉,上吉再往北,便是蠻夷的地盤。他若深入蠻夷,就徹底鞭長莫及。所以此行必行,並且絕不能有失。”

裴台熠並冇有因為寧窈是女子,便不屑與她說天下大事。他尤其有耐心,掰開了揉碎了,一一同她說。寧窈也聽明白,裴台熠不僅是因為姬醇的命令出兵,而是為了平定叛亂必須出兵。這一趟,他必須要走。她若再鬨下去,便有些胡攪蠻纏,

不講道理。想到這裡,寧窈難過得低下了頭。

“好了好了。”裴台熠見寧窈垂著頭,臉頰因懊惱微微鼓起來,既嬌憨又動人,心中不由也升起了一股暖意。這也是他頭一回出遠門時,被人這般期盼著。也是頭一回,一顆心被一個人裝得滿滿當當。

他捋了捋寧窈的碎發,隔著被褥抱著她,哄道:“我知你不是嬌氣不舍,你是擔憂我的生死。這一趟雖然緊急,但並不算凶險。白芷蘭手下均是散兵,難成氣候。不出三五日,我便會回來。到時候便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一直陪?”寧窈抓著裝台耀的手指說。她知裴台耀說這些話隻是哄她。行軍打仗又不是請客吃飯,怎會不凶險?但他聲音震在她的耳畔,太過悅耳動聽,不經意地,一點點捋平她的憂慮。

夢境中,裴台熠雖每一次征戰都十分險惡,但他總能轉危為安起死回生。他最後真正終結的地點,其實是在皇宮。或許這一趟,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對,一直陪。”裴台熠莞爾,他笑了一聲,將被褥扯開,兩手撫上她的身體,“嗯,還陪你生孩子。”

寧窈被逗笑了。她眼角還掛著眼淚,實在不想笑,便低著頭,滾進裴台熠懷裡,吻了吻他的說話時帶動顫抖的喉結。

被褥蓋過頭頂,將纏綿的氣息捂在狹窄幽暗的空間裡。柔軟的絲綢擦過皮膚,帶來一絲絲麻和戰栗。在分彆之前,兩人又濃情蜜意地溫存一番。

三日後的四更時,天還未透亮,隻東方天際隱隱翻起白肚皮,一縷朝霞刺穿黑壓壓的烏雲,仿佛在天邊鑲嵌了一圈銀光。

姬醇親自犒勞三軍,送大兵出城。城門外明火執仗,眾將士身披鎧甲,精神抖擻神情肅穆地嚴陣以待。姬醇掛著和善的笑,拍了拍裝台熠的肩膀,道:“熠兒,真是難為你了,本是見你新婚燕爾,不想叫你跑這一趟。但朝中實在冇人,隻能叫你

能者多勞。你無需惦念什麼,朕視你為兒子,你的妻子便是我的女兒。朕接她在宮裡,叫她陪伴皇後。”

“謝陛下。”裴台熠道。

出發前,裴台熠又拜彆了裴老太太,目光落在了寧窈身上。寧窈望著他,眼尾又染上了一些紅。他雖知此時不該,但還是抬手,將寧窈擁進了懷中。這個擁抱短暫,但極其有力,待裝台熠上馬時,寧窈還能感覺到他留在她肩膀上的體溫。

眼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她忍不住快步奔跑向最近的鐘鼓樓。在鐘鼓樓的頂端,她上氣不接下氣,但終於再一次遠遠望見了裴台耀的背影,就如同她夢中一般,鎧甲鮮明,英武如戰神降世。他仿佛察覺了她遙遙投來的目光,突然之間回了一

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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