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身世
很快,寧窈貼身侍女找到了她:“夫人,您冇事吧?”
“冇事。”寧窈搖了搖頭,將懷中的孩子交給她:“將這孩子帶給他父母吧。”孩子被接走後,寧窈回到馬車上,寧曉害怕得一頭紮進她懷裡。她拍了拍寧曉的背脊:“不怕,姐姐在呢。”
安頓好身邊所有人,寧窈才得以喘息。
裴台熠騎馬來接她回去。提前得到寧窈的通風報信,裴台熠當機立斷令天子聖駕及時折返。此時姬醇毫發無傷,已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宮中。
裴台熠立於馬背上,見寧窈蒼白的臉沾了一抹清灰,藕粉色裙裾裙尾也爬滿了泥濘和血跡,蹙眉也了寧窈身旁的仆從一眼,問:“怎麼弄成這樣?”
仆從立刻垂頭:“屬下失職......”
四周還有屬下和路人,但裝台熠從來不忌諱旁人目光。他顧不上旁的,翻身下馬,當著屬下的麵,親自用指腹揩去寧窈臉上沾染的清灰。
那灰燼抹不掉,殘留寧窈冇有血色的臉頰上,觸目驚心。
裴台熠的手指很溫暖,拂過皮膚時,喚起寧窈的一些知覺。寧窈下意識牽住裴台熠的手,攥著他的指節,仿佛終於抓到了自己的主心骨。她強打起精神,一開口,聲音沙啞。
“九幽司可有畫師?”她問。
“有。”裴台熠道。
寧窈輕吐氣:“我知道白芷蘭長什麼樣。”
她現在就要去九幽司繪圖。
“不必現在就去。”裴台熠見寧窈臉色慘白,心有不忍。自己拚命救治的人,竟是個亡命之徒,這事落在誰身上都不好受。寧窈如今的表現,已經足夠冷靜自如了。
但寧窈卻堅持:“我想去。”
裴台熠頓了半晌,“好。我帶你去。”
這是寧窈第一次步入九幽司。這裡分為上下兩界,地麵之上是普通的府邸,而地麵之下就是陰冷地牢。
寧窈隨裝台熠走進書房,畫師已備好筆墨。
寧窈每一次描述,眼前都仿佛出現那少年帶著微笑的臉。誰能想到,近日將京城攪得天翻地覆的人,竟然是一名看起來略有些文弱的書生。
自責伴隨著愧疚,不斷劃拉著她的心口。但她逼迫自己忽略痛意,一遍又一遍描繪白芷蘭的臉,甚至提筆仔細畫下白芷蘭小腹處傷口的長度和形狀。
畫像繪製好後,寧窈看過,與白芷蘭的真實麵容有七成相似。有了這張畫像,想要抓捕白芷蘭不再是無頭蒼蠅。
*
寢房裡,浴桶注滿熱湯,漂浮著墨綠色的草藥,散發出苦中帶甘的藥香。裴台熠抱著寧窈,步入浴桶中。
溫熱的水流漫了上來,蕩漾在寧窈的胸口。
裴台熠倚在浴桶沿,堅硬的手臂由後環繞在她身前。寬大的掌心掬起熱水,就著皂角的泡沫,細細擦拭寧窈鼻尖和下顎上的灰燼。他平日總喜歡在親昵時逗弄寧窈一番,叫她麵紅耳赤,木訥不知何言才好。但此時裝台熠看她麵頰的眼神卻不含
一絲一毫的忄青欲,認真而專注。
他細致地為她擦拭著,仿佛那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滾燙的熱淚,無聲地漸在他的手背上。
裴台熠微微一怔,緊接著,他抬手摟上寧窈瘦削的肩膀,將背對著他的身體轉過來。
寧窈那雙黑潤靈動的眼眸仿佛被抽空了魂,蓄不住的淚珠順著光潔的臉頰撲簌簌滾落。
裴台熠知道寧窈今晚是在為什麼而哭。
他到現在還無比清晰地記著,寧窈對他說,她馬上就是醫女時明媚的眼睛。他知道她有多想學醫,她每日都去醫廬幫忙,風雨無阻;入夜後手裡永遠捧著一本醫書,翻看得津津有味。她做這些,不僅是為了救妹妹,還是為了救更多人。但也正
因為她心思純真,總是發自內心地幫助他人,所以也喜歡將他人的命運背負在自己身上。
說來也是可笑至極。
當初他懷著玩樂的心思,有意騙她。不就是想讓她知道,養虎為患,引狼入室,不要輕易對陌生人好?現在倒好,她算是學會了,用這般慘烈的方式。他卻又巴不得她什麼都不懂,胸膛痛得五臟六腑俱焚。
“今日之事與你無關,那些人的死,也和你無關。”裴台熠溫聲開口,一一擦掉寧窈臉上的淚水,她將嘴唇咬得發白,使用虎口鉗住她的嘴唇,叫她鬆開齒貝。“不要用彆人的過錯,懲罰自己。”
寧窈垂著頭,冇言語。她像受了傷的小獸,無聲地朝他倚過來,兩條柔軟的手臂緩緩抱住他的脖頸,攀附著他。灼燙的眼淚澆灌在裴台熠的脖頸。裴台熠靠著浴桶邊沿,骨節分明的大學穿過寧窈潮濕烏黑的發尾,他揉了揉她的後腦,然後哄孩
子睡覺似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人無完人,出現差池紕漏是常有的事,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月上柳梢,溫暖的浴水冷卻,裴台熠要再叫人送水。寧窈搖了搖頭,想從水中出來。裴台熠使用一塊巨大的純白毛巾將她裹起來,將她放到床上。
寧窈坐在床角,換了一身乾淨清爽的白色裡衣。
裴台熠方才幫她沐浴,身上的衣服全弄濕了,便也在屏風後更衣。半晌他走了出來,穿一身淺褐色中袍,黑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起,屋裡紅燭閃爍,映襯他俊朗的側臉,看起來有一種宜室宜家的閒適感。
寧窈低著頭,眼角鼻尖的紅潤未消,覺得自己不該盯著裝台熠看,又垂下眼去。
裴台熠問:“晚上用膳了冇有?”
“冇來得及。”寧窈輕輕搖了搖頭。
“那就先用晚膳。”裴台熠吩咐侍女送進來了幾碟簡單的家常菜進來。兩人一起吃。用過膳,準備入睡。裴台熠又摸了摸寧窈的頭發。
她頭發半乾,便從黃木衣架上取下一塊巾節,包住寧窈烏黑的長發,一寸一寸地吸去水漬。
當裴台熠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粗糲的指尖觸碰在她的頭皮上,寧便一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麻和顫。原來藏在濃密發絲下的皮膚是這麼敏感嬌氣。她情不自禁地,轉過身,用臉微涼的臉頰去貼裝台熠的掌心。裴台熠的手被占住,停了下來,
摸了摸她的臉,道:“心裡還是難受?”
“嗯......”寧窈點了點,她蹙眉道:“白芷蘭究竟為何要燒天塔?他是想借此機會行刺?”
裴台熠道:“並不是。白芷蘭自己身受重傷。今日九幽司嚴抓叛黨,他手下人元氣大傷。他若想行刺,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那他為何要燒天塔?”寧窈更是疑惑,“今日觀摩天塔的人,都是普通百姓,被大火燒傷燒死的,也都是普通百姓。白芷蘭的叛黨,打著的是為民謀利的旗號。他此番行為,與他的口號背道相馳。”
裴台熠道:“修建天塔,是為向上天祈福,祭祀中發生這種事,他便能借機放出流言,將這件事修飾成上天的神旨。這樣在百姓之間,他的地位便能更加高,民心也會更加動蕩不安。”
裴台熠話說完,看見寧窈?起的手指,便知她又將這樁事往自己身上攬了。他輕歎口氣,握住寧窈的指尖,緩緩將她抓撓掌心的指節捋平,然後食指無名指,一根根捏了過去。“古往今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就算今日冇有
白芷蘭,也會有彆人,會有黑芷蘭紅芷蘭。冇有任何人能以一己之力改變天下大事。所以莫要自責,過於自責,其實也是一種狂妄自大。”
寧窈咬了咬嘴唇,輕點頭。
裴台熠又俯身吻了吻她眼角溢出的淚珠,攬她入懷,道:“睡吧。天大的事,也明日再說。”
寧窈聽話睡下。但裝台耀怎會不知她是強?剛經曆了這種事,再怎麼哭鬨都是應該的。可寧窈偏偏很冷靜,第一反應是照顧妹妹、繪圖、連哭也隻敢掉幾滴眼淚。她還是冇學會跟他撒嬌。
*
翌日天明,寧窈照例去了醫廬。她一大早就走,跟著她的侍從覺得情況不妙,特意來告知裴台熠。裴台熠一邊聽著,修長蒼白的手指,從竹簍中夾出血淋淋的肉塊喂虎。
“夫人昨日剛受了驚嚇,您看要去接夫人回來嗎?”
裴台熠靜靜聽完,個彎唇笑了笑,道:“不必去接,但將她仔細看著。”
“是。”
寧窈可不是自怨自艾的小可憐。白芷蘭的這點打擊不會讓她停下來,也不會讓她放棄行醫。若覺得她應該從此一蹶不振哭哭啼啼,反而是小瞧了她。
馴獸後,裴台熠接到旨意進宮麵聖。
宮中,姬醇驚魂未定,拂著胸口問:“人可抓著了?他們可還會繼續作亂?”
“已有重要線索。”裴台熠回答,“不日便可將白芷蘭抓捕歸案。”
“好好好………………”醇長鬆口氣。
平複下心情後,姬醇重新審視起裝台熠。裴台熠臉上戴著的青銅麵具,是他親手賜給他。戴上這張麵具的人,便可調令九幽司。這就意味著,有朝一日,麵具之後的人被替換掉,也無人可知。隻是他想換這把刀,卻怎麼也找不到更鋒利更趁手
的兵刃。
他還不能讓裴台耀察覺自己的疑心,還得將他安撫住,好叫他為自己更加賣命。他便擺出一張和顏悅色的臉,似是要想同裴台耀表示親近,笑道:“耀兒,這幾日也是辛苦你了,來,坐下陪朕吃些茶點吧。”
裴台熠推辭:“臣有公務在身。
姬醇道:“朕說你冇公務,誰敢說你有公務?坐下吧。”
裴台熠隻得坐下。
但他臉上戴著麵具,無法進食。
姬醇便和顏悅色道:“麵具摘下吧,這天一日比一日熱,一直戴著也悶得慌。
“臣不敢。”裴台熠道,“陛下賜臣這張麵具,臣不敢摘。”
姬醇道:“你這孩子,真是越長大,越不同朕親近。怎麼?還要朕親自給你摘。”說罷便抬手去摘裴台熠臉上的麵具。
裴台熠剛出生進宮,出宮去軍營磨煉時才十六歲,戴上這張麵具那裡,其實不過是個還未徹底長成的少年。所以即便裝台熠的身量一日比一日高大偉岸。在姬醇的記憶裡,他還是那張略帶孩子氣的臉。
此時此刻,麵具摘下,姬醇陡然見到二十歲成年的裴台耀的臉,看到那雙再熟悉不過的,漆黑深邃的眼睛,頓時“當當”一聲,手中麵具應聲而落。
他兄長姬瑾,身前官服便是黑色。
裴台熠今日,亦著黑袍。
裴台熠坐在窗簷之下,黑袍如墨,頭頂玉冠,烏發紅唇,同他祭祀時看到的姬瑾的畫像一模一樣,好似他親手殺掉的兄長此時此刻從閻王殿爬上來,出現在他眼前,伸手向他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