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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家書

2025-05-16 作者: 照城

寧窈被強留在宮中。名曰做客和為皇後小皇子診治,實則囚禁。以提防裝台熠出城後擁兵自重。

比起深宮的循規蹈矩,寧窈更懷念醫廬裡的化真和師兄。那間小醫廬雖然清貧,但每日也清閒不少。寧窈便越發堅定,待風波平靜後,她絕不會留在這深宮大院裡被活活悶死。

唯一幸運的是,宮中太醫院藏書眾多。甚至一些在化真先生醫廬裡都不曾收錄的寶書,就?在角落裡吃灰。

寧窈如獲至寶,一閒來無事,便一頭紮進書海。

偶然裡,她竟翻到了一本老太醫問診手劄。其中記載的都是他在問診中悟到的心得體會。

寧窈起初是隻當閒書看來解悶,結果翻著翻著,不禁歎了口氣。

她曾經也以為,太醫院的太醫們名副其實,屍位素餐。但從這位不知名老先生的筆記中,她深感伴君如伴虎。

在太醫院,太醫治病所麵臨的掣肘甚多。開出藥方藥效隻是其次,人情練達才為主要。在此高壓之下開出的藥方,組合散漫,又怎會見效?

姬醇多年求子不得,其實多和他性情自大,疑心病重,不聽從太醫醫囑,濫用補藥關係頗大,反而與他所謂弑父殺兄的因果報應無甚關係。

他登基時,還不到三十,如若在那個年齡謹遵醫囑,好生調養,是不至於子嗣凋零,更不用抱養孩子招子,逼得裴台熠與父母分離。

翻著翻著,寧窈忽然翻到了這位太醫記錄自己出宮為姬瑜問診的內容。算起來,姬瑜是她的大舅母,也是她的婆婆。寧窈意外看到瑜的往事,冒出好奇,便尤為認真地往下看去。

當時正是仲春時節,太醫記載?瑜有經血不止,腹痛等症狀,便為她開出了女子調養身體的藥方。其中有一味藥為桃仁。桃仁味苦、甘,平,止咳逆上氣,消心下堅,除卒暴擊血,破症瘕,通脈,止痛,多用於經閉不通血枯,產後腹痛血虛。

寧窈蹙眉接著往後翻。

隨後幾頁,記載的又是後宮妃嬪為給姬醇懷上龍子,私下如何服用秘藥。這一部分所列出藥物觸目驚心,比起藥方,更像是巫毒之術。紫車輪、胎衣,人乳,不勝枚舉。

寧窈一目十行,匆匆翻過。

又讀了數十頁,日子也從三月來到了隆冬,這時瑜的名字終於再次出現了。

但這一次這位太醫出宮診治,卻是為了小兒夜咳。這個孩子自然就是裴台熠。寧窈立刻往前翻,比對太醫兩次出宮診治的具體日期。

第一次太醫開出桃仁是仲春三月末,而第二次開出小兒百日咳是隆冬十一月。

母親懷胎十月,其實是一種誇張的說法。女子懷胎真實的時長是二百八十天,十個月經周期。這位太醫前後兩次問診,這中間恰好就剛過去了九個月。胎兒足月誕下,毫無破綻。

但問題是,所有醫書中關於桃仁藥效均會著重強調??孕婦不可服。

太醫第一次給姬瑜問診時,絕不會忽略這一點。

所以,姬瑜隻可能是在第一次請太醫之後才有身孕。她當時的身體狀況是經血不止。姬瑜貴為長公主,太醫記載她的症狀需避諱,所以冇有寫得非常直白。但從症狀的描述,寧窈推測姬瑜當時應該是剛小產,這樣用桃仁就合情合理。

那麼,姬瑜怎麼可能剛小產過一次,就緊接著便又有身孕,然後在九個月後順利生下一個足月健康的胎兒?這之間的巧合過於微妙。

再想到裴老太太對他們婚事的態度,還有預知夢裡裝台熠和姬醇反目成仇,寧窈心不禁怦怦亂跳起來。

她仿佛就要觸碰到一個深宮秘聞,她不安地繼續四處翻找,企圖找到關於裝台熠出生時的記載。

“夫人。”書架後傳來侍女的聲音,寧窈如夢初醒,手中的書卷應聲落地,“皇後娘娘請您過去喝茶。

“好。”寧窈定了定神,俯身拾起來了書。

寧窈不怎麼喜歡參與宮中宴會。

但她隻有在宮中宴會上,才能聽到關於裴台熠的消息。

所以每次皇後有宴,她都會前去露麵。

席間,她聽到眾人說前線捷報頻傳,裴台熠的軍隊已長驅直入地到了上吉,在抓捕白芷蘭的同時,殲滅了蠻夷頻頻騷擾北麵邊境的窩點。

聽到裴台熠一切安好,寧窈心中的石頭略鬆動了些。

她悄悄瞥了一眼姬醇的臉色。

似乎裝台熠那邊的情況越順利,姬醇的臉色反而越冷峻,頭疾也越嚴重。寧窈胡思亂想起來,此時醇有察覺裝台熠的身世有問題嗎?他如果發現了,會放裝台熠一馬嗎?

裴台熠身在上吉,與京城相隔十萬八千裡。一封家書輾轉傳到寧窈手中,已過了十日有餘。

這些天,寧窈為查裴台耀的身世整日泡在太醫院,有些焦頭爛額,突然收到這薄薄一張紙,激動得有些鼻頭發酸。

她回到偏殿,反複仔細讀那信。

家書是字落在紙上,總比不得麵對麵互訴愁腸,往往語氣要生疏冷漠些。但裝台熠寫起家書來,卻也是他那狂妄無邊的性子。

他也不管這封信送到她手上時會不會被旁人看到,會不會流落進民間,他就在信中我行我素地說想她,思之如狂,甚至還要說一些閨房裡才會說的胡話。寧窈讀那信,仿佛在讀藏在書攤裡藏在最角落的禁書,臉燒得通紅,麵紅耳赤。

他怎麼能用這麼好看,這麼飄逸冷峻的筆跡,寫那些市井俗人才會說的肮臟不堪的下流話呢?而他這麼對待她,她又怎麼能在讀到後不覺得被侮辱,反而覺得身體酥麻無力,好像真的被他隔著千裡萬裡,隔著紙頁筆尖被這麼對待了呢?

這是不應該的,太不應該了。

可是她偏偏很喜歡………………

喜歡得要命。

不用閉眼,她就能想象出裴台熠寫信時的場景。他當時一定背靠著黑馬,捧著信箋的手,還握著馬鞭,所以那信紙的角才會被折疊起來。握著狼毫筆的手在信紙上行如遊龍,手背上那條好看的青色的筋,一定會因用力握筆而隆起,仿佛蒼白的

平原上橫出的一道黛色山脈。她輕輕吐吸,忍不住在燈下悄悄用手指撫摸紙上已散儘墨香的筆跡,仿佛在隔空碰了碰裴台熠的手背。

出發時還是暮春,轉眼就暑氣升騰。夜間行軍經過鬱鬱蔥蔥的叢林,會看見流螢泛泛,忽明忽滅。

行軍大部分時間枯燥而乏味,兩軍真正交鋒的時間並不多,更多的光陰用在不停趕路上。

越疲憊軍隊便越會出亂子,有的士兵會想搶掠吃喝嫖賭,以發心中的疲苦壓抑。但這類事,在裝台熠的麾下是絕不容忍,當場斬立決。

那麼這般苦行僧的日子究竟要怎麼過去?以往,他們會瞥見他們的指揮長裴大人,閒時用匕首削出一片片纖薄的木片,然後將木片堆疊起來,搭成一隻又一隻精巧的房子。

他甚至可以用這個方法複刻出地形圖,大到大山大川,小到小橋流水中水流彎曲的溝壑。他的腦子似乎和他們所有人都不同,能夠過目不忘料事如神,所有見過的景色,全都如畫像一般記在了大腦裡,然後用木片還原出來。

但是最近,他們的裴大人似乎有了一點點彆的愛好。

他不再削木片,而是潛心致誌地雕著一隻黃楊木根。

但冇人敢湊過去看他究竟在雕刻什麼。

要真這麼做,可能他就要雕他們的腦袋吧。

也有人聲稱他偷偷看見了。

說他們的表大人在雕一尊觀音像。

聽者半信半疑。

畢竟裝台熠殺過那麼多人,是不該信神佛的。

但同時,他們又覺得,若真冇有神佛庇佑,裴台熠如何做到每次都能調兵如神,讓他們早早就能歸家?

春去夏來,在抓捕到白芷蘭後,裴台熠領兵折返。他兵分兩路,一路留下繼續鎮守北疆,一路班師回朝,而他則領了一支精銳小隊,擇近道歸京,一路快馬加鞭,風雨兼程,硬是將十日的路程縮短成五日,馬不停蹄地歸來。

歸京後,裴台熠冇有驚動任何人,他披著那身還沾著血的鎧甲,徑直去了寧窈所在的偏殿。

殿內靜悄悄的,幾盞宮燈在夜色中無聲搖曳。

裴台熠遣散侍女,徑直走入殿中。殿內竟無人,床榻是空的,但他敏銳的鼻腔立刻充盈那股熟悉的花香。那是寧窈身上的香味,已經很淡了,但還冇有徹底消散,沁在她睡過枕過的床單被褥裡。

他身上的血液在沸騰,循著這股香味,他跨步往裡走。一麵淡黃色紗布屏風後,隱隱戳戳地露出了一道柔軟的倩影。

她還全然無知他已經歸來了,正背對著他,烏黑及腰的長發散開,在水下水草一般茂盛的飄搖著。她的臉枕著手背,光潔圓潤的肩膀上,一顆顆從她身體裡蒸發出來的水珠,正順著她肩膀的弧度,往下塌的細腰上滾落。

那麵白玉似的後背上粘著一縷發絲。那根頭發,仿佛是他脖頸上拴住的枷鎖,他的喉嚨越來越緊,也越來越啞。直到他看清了,寧窈正在做什麼,這根發絲仿佛掐斷了他的咽喉,逼他吐出胸膛裡最後一股呼吸??

她正在看,他為她寫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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