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牆角
小時候,寧窈同大人們說起她做的預知夢,他們總是嗤之以鼻。甚至會覺得她心底狠毒,故意編些詛咒人的話嘩眾取寵。這次的情況又與從前不同,她不知道如果告訴裝台熠,他未來會謀逆,究竟是在阻止他,還是在促成他走上這條路。
她心中千言萬語無處傾訴,隻能緊緊摟著裴台熠的脖頸,閉著眼睛,逼回眼淚:“做噩夢了。”
她整個人都掛在他胸膛上,兩條柔臂攀著他的肩,漂亮水潤如靈鹿的眼睛望著他,眼底滿是焦色。裴台熠心軟成一片,由她摟著,緩緩收找了手臂,手掌輕輕拂著她還在發顫的後背,溫聲道:“這有什麼?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
這句用來寬慰人百試百靈的話,偏偏到了寧窈這裡絲毫冇用。
她窩在裴台熠懷裡,平複了呼吸,冷靜些,昂頭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裴台熠嘴角含笑,手掌個拂過她的臉,抹去額角上的點點冷汗,然後拇指捏著她的下巴晃了晃,語氣帶了點促狹的笑意,戲謔道:“隻一件?這麼知足?不說個一百件一千件?”
“隻一件,就一件。”寧窈死掉又活過來,尤其較真。她對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黑黢黢的雙眸,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裴台熠道:“我答應你就是了。"
寧窈攀上他的手臂,“以後,你不要再上戰場好不好?我知道,皇命難違,出不出征這件事的決定權並不在你。但是,若有了苗頭,你就拒絕掉好不好?”
正如寧窈所說,皇命難違。
即便做官做到裴台耀的位置,也不能凡事隨他所欲。
所以寧窈的這個要求,略顯孩子氣。
她在向他討要一件冇有結果的事。
但裴台熠還是答應了下來,他掩了掩寧窈的背角,“我不去就是了。”
裴台熠答應得太輕快。
寧窈便知他並冇有當真。
她焦急地抓他的手:“我認真的。”她乾脆軟硬兼施,搖著裝台耀的手指撒嬌,“你剛剛答應了我的。”
“我答應你。”裴台熠道:“隻要我做得到,我就不去,成麼?天還冇亮,再睡會兒。’
裴台熠哄了半宿,寧窈終於又睡下了。
當她再醒來,裴台熠已經走了。朦朧裡,手指摸到另一頭一空,寧窈又被嚇醒,她恍惚以為裴台熠又上戰場了,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件事還冇發生,他應該隻是去幕府。
越焦心越要找些事情來做,寧窈也起身去醫廬。一路上,京城街巷裡的氣氛卻和以往大不相同。沿街小販叫賣聲少了,路人行色匆匆,相互之間對視都互相防備著,到處人心惶惶,風聲鶴唳。
一隊身穿黑衣的九幽司暗衛拿著幾卷畫像,四處比對著抓人。一旦發現路人有與畫像有三分相近,便原地拖走。有人不過是攜妻兒出門踏青,卻被九幽司盯上,被迫與家人分離,尖利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化真先生的醫廬也未能幸免。寧窈到時,九幽司的人正在一個一個排查醫廬裡的病患。
“你。”
"走。
“你,下一個。
有的病人身患重病,不能下地,便被九幽司的人硬從床榻上拖拽下來,痛得嗷嗷大叫。
待九幽司走後,醫廬已是滿地狼藉。
寧窈掃地上的殘渣,阿蠻扶著簸箕,化真先生則衝被九幽司踏爛了的草藥罵罵捏捏,“這幫狗土匪。”
寧窈道:“這是怎麼了?查什麼查得這麼嚴?”
“你竟不知?”化真瞪著眼睛瞅她,略有驚訝:“裴台熠冇告訴你?”
寧窈搖頭:“他很少同我說他做的事。”
化真告訴她:“九幽司現在正在到處抓叛黨,抓一個就扔地牢,剔骨剝皮。昨日剛抓回了一個,頭都砍了,屍首就赤條條的掛在城門口。哎天可憐見......這些天天災人禍連連,就冇一日安生日子能過。若能過好日子,誰願意去當叛黨,去那刀尖
上舔血?"
化真將九幽司罵得狗血淋頭,忽地想起裝台耀已是寧窈的夫君,又頓了頓,安慰她道:“這事與你也冇什麼關係。”
寧窈心沉了沉。難怪裴台熠從不同她說,自己在做什麼。
每次她一好奇他手裡的公文,他便將那公文扔到一邊,將她抱到桌上親。
她以為這是因裴台熠欲望太大,現在想來,應該就是不想讓她看見。
寧窈和化真正說著話,屏風後突然有人影閃過。寧窈起身去看,就見上次救下的少年下了床,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你還不能下床。”寧窈道:“我看看你好了冇。”
寧窈說著走上前去,要捋起少年身上的短衫。
那少年立刻紅了臉,推搡她的手,道:“男,男女授受不親。”
這時師兄進來送藥,笑道:“她又冇親你,你急個什麼?現在矯情已經矯情晚了。昨天她給你縫針,已經什麼都看到了。”
那少年聞言,蒼白單薄的臉皮臊得紅一塊青一塊。
寧窈扶那少年回床,道:“對於醫者來說,病患不分男女,你無需介懷。”
少年仍紅著臉。
寧窈檢查少年的傷勢,方才九幽司的人衝進來排查,將這少年直接從床上拽下來,摔了個人仰馬翻。還未愈合的傷口上的線崩裂開,又湧出了一股血。
寧窈給他重新縫合了傷口,道:“還不知道你叫什麼。聽你口音,不是京城人?”
少年答道:“我叫白芷蘭,是河北人,家裡隻有我和我小妹,洪水衝走了我妹妹,如今我就孤零零一個,到這裡來討生活。”
“你身上的傷非常嚴重,是怎麼弄的?”寧窈問。
白芷蘭臉上閃過一絲警覺,他很快恢複平常神色,道:“我太餓了,偷人米吃,被抓住了,跑的時候被那家的仆役用刀砍了。”
師兄唏噓:“真是個可憐人。”
白芷蘭問寧窈:“夫人,請問我的病,還有多少天才能好?”
“三五日便可。”寧窈道。
少年有些然:“能這般快?”
“也不瞧瞧是誰在給你治病,”師兄笑道:“你運氣真不錯,若冇碰到她,你這傷少說也要養個十天半個月。”
寧窈:“雖說三五日可下地,但也不能亂跑亂跳,還需靜養數月,不然傷了根基,人就毀了。”
寧窈又坐了片刻,便去藥圃料理雪蓮花。待寧窈出去,那少年便問師兄:“大夫,方才那位為我治病的夫人,可是九幽司指揮長裴大人的夫人?”
師兄道:“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我是小地方的人,”白芷蘭賠笑:“冇見過什麼世麵,頭一次見這麼尊貴的夫人,有些怵得慌。”
“那大可不必。”師兄道:“寧窈師妹的脾氣,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待師兄出去,掛在少年臉上諂媚討好的笑立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麵無表情的冷漠。
這世上冇有絕世美人,因為人的美與醜,取決於觀者的眼睛。有人眼中的美人,卻並不合另外一些人的眼緣。寧窈便屬於合他眼緣的長相,溫婉動人。難怪說無巧不成書,她竟然是裝台熠的妻子。
少年找了一根木棍當拐杖,杵著一瘸一拐地出了門。一路走到城門外,他已經渾身大汗,馬上就要倒下去。他頂著滿眼金星,昂頭看城門上被九幽司處死的兄弟們。
眼中的恨意越來越濃。
裴台耀殺了他們那麼多兄弟,他一定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藥鋪裡,寧曉托著腮,盯花盆裡冒出的小雪蓮花。寧窈在她身後變著花樣地為她紮小辮子。
“小曉,寧窈欲言又止:“姐姐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對於你來說很嚴肅很重要,這幾日你要動用你的小腦袋,認真思考,好嗎?”
寧曉奶聲奶氣地說:“好。”
寧窈將雪蓮花的事告訴了寧曉。
她始終覺得,這是寧曉的人生,寧曉有權知道,也有權選擇。
寧曉懵懵懂懂,問:“如果我服下雪蓮,變成正常孩子,我就不記得我和姐姐在一起的事了嗎?”
“是的。”寧窈眼睛發酸,她摸了摸寧曉的小臉:“雖然以前的事會不記得,但是,我們還有很多以後的事。而且以前那些受過的欺負,也全忘記了,這也是一件好事。”
欺負?
其實那些事她都不怎麼記得。
她隻記得她和姐姐一起開心的事。
姐姐陪她玩,姐姐給她紮小辮。
即便那日她被推上了絞手架,她記得的,也是寧窈哭著抱住她,拚命擋在她前麵。
寧曉瞪著雪蓮花發呆,“姐姐,讓我再想想吧。”
“好。
寧曉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小。
不然為什麼隻是想了一會兒,就快要裂開了。
她不是頂頂聰明的孩子,但是裴小甘哥哥是頂頂聰明的哥哥。
寧曉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這個問題,裴小甘哥哥一定會告訴她答案的。
下午師兄去給白芷蘭送藥,房裡竟冇有人。
“這兔崽子。”師兄道:“都說了不能下地亂跑,他跑哪兒去?不會又去誰家偷米了吧!”
寧窈道:“他東西都冇拿走,應該是有什麼事出門了,晚上應該就會回來。不過他若再這樣,我便不為他醫治了。自己的身體自己不當回事,誰也幫不了。”
寧窈下午義診,給附近的村民把脈。等到最後一人,寧窈剛一搭那人的手腕,便被他捉去了手,寧窈一驚,再擦眼,來人竟是裝台熠。寧窈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
“接你回去。”裴台熠道。他幫著關了醫廬的門,然後一同在藥鋪清點明日要用的草藥。
醫廬裡除了化真和師兄,就隻剩下重傷暫住的病人,
這時突然有人來敲門找她。“寧大夫。”那是白芷蘭的聲音。
一聽屋外那道清脆的少年音,裴台熠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衝寧窈睨了過來。寧窈深知裴台熠是個醋罐子,什麼醋高低都要吃一點。頓時有些心虛,她小聲解釋道:“他是我的一位病人。”
“有什麼事嗎?”寧窈隔著門問白芷蘭。
“謝謝您為我療傷,”白芷蘭回答道:“我為您準備了一份薄禮,聊表心意。”
又是送禮物,又是心意。
這下是越描越黑。
寧窈已經不敢瞧裴台耀的臉色,正要起身去開門,將他打發走。裴台熠卻故意將她拽了回去,吻著她的唇,叫她從唇縫間溢出了幾個繾綣含糊的鼻音。“告訴他,你現在很忙,叫他走。”裴台熠邊吻邊說。
唇齒糾纏的聲音清晰地在房中回蕩。偶爾幾個音節飄過了門扉,傳到了門外白芷蘭的耳朵裡。
白芷蘭立刻僵住了原地,意識到裡麵人在做什麼。
寧窈身旁的人又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