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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死諫

2025-05-16 作者: 照城

唇齒間的聲音越來越大,寧窈渾身發軟,有些立不住。她怕裴台耀想在這裡就做些什麼,更怕門外人聽到。在纏綿裡,分出神故意咬了裴台熠的嘴唇一口。裴台熠吃痛,眼睛半睜,嘴唇微微張開。寧窈忙從他膝上跑開,去給白芷蘭開門。

白芷蘭正側耳聽著屋內動靜,突然麵前大門推開,失神的表情的冇能及時收回,在寧窈麵前怔愣了一瞬,方才換上一抹討好的笑:“寧大夫,這是我今日為您買的點心,望您笑納。”

白芷蘭少年身形,又逢大病初愈合,體態單薄如楓葉搖搖欲墜。他穿著一件灰色麻布短紮衣,一手撐著一隻用竹木杆,代替拐杖;一手提著一盒點心。那點心隻是簡單用油紙包著,一路走過來,紙袋歪歪斜斜,滲出了些油漬。

這副模樣,活似一隻守在門外躲雨,慘遭人踢一腳的流浪狗。

看向少年手中點心,寧窈意外道:“你今日出去,是為了給我買點心?”

“是的,夫人,”少年陪笑:“我身上冇什麼錢,不知如何感謝,希望夫人不要嫌棄。”

“怎麼會………………”寧窈本因白芷蘭擅自偷跑出去的責怪,在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前變成了憐惜和自責。

“你無需這樣做。”寧窈說:“我在醫廬是義診,並不收取錢財。”

“以夫人醫術高明,一盒點心怎麼夠付酬金?我知道這些點心不值錢,夫人一定看不上。但是我實在囊中羞澀,買不起更好的。”少年又說。

裴台熠就在屋內,寧窈斷不能收少年的點心還帶進去。不然今晚他不知要如何折騰他。“我不愛吃點心,反倒是你。你現在身體羸弱,才正需要多吃東西,點心拿去吃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聽大夫說,因我今日擅自離開,夫人想趕我走?”少年又問。

寧窈道:“是我誤會了,以為你到處亂跑。我不會趕你走,但你也莫要再不顧自己的身體,四處走動。”

白芷蘭道:“知道了。”

他朝屋內望了一眼。寧窈身後,正立了一麵竹製鏤空屏風,上掛君子蘭潑墨畫,隱隱隻能看見屏風後的八仙桌旁還坐了個人。那人一身黑袍,身姿高大,蒼白的手正在挑撿案幾上的草藥,取除根莖。

這人應該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九幽司指揮長裴台熠。真想不到,那在外冷酷決絕,手腕狠辣的裴台耀,在自己妻子麵前,竟如尋常丈夫一般體貼溫和。

白芷蘭走後,寧窈立馬關上門。再一轉身,就撞上裝台熠的胸膛。裴台耀故意立在她身後,貼著她的胸口站著,將她擠得後背貼在了門板上。“怎麼不吃他給你買的糕點?”他故意給她下套。

寧窈忍俊不禁,環上他的脖頸,撒嬌道:“我就想吃你買的。”

“想吃我?行。”

“不是!”

*

隨後幾日,九幽司抓捕力度空前絕後。有時候,寧窈乘馬車去醫廬。偶然掀簾,便能看見裝台熠一身黑袍,麵戴青銅麵具,策馬疾馳而去,黑疾風的鐵蹄,踏出陣陣青煙。

城中叛黨抓了不少,但叛黨卻並冇有迅速凋敝,而是日漸龐大。源源不斷有人被抓住,但源源不斷有人逼上梁山,猶如離離原上草,野火燒不儘。

裴台熠極不願在她麵前提及九幽司在做的事。寧窈若問他,他便故技重施,將她推倒在書案上,壓著數卷司中急報吻她。正是新婚燕爾,濃情蜜意。他便不再壓抑什麼,每次都能隔著小衣、裡還有那層厚厚的月事帶花樣百出,吻得她靈魂出

竅。一通荒唐,寧窈衣服濕透,月退也酥軟,不知身在何處,至於想問裴台熠什麼,也全?到九霄雲外去。

轉眼就是清明,清明前後雨落得勤,落過一整夜的雨,天明後,院中池塘蓮花叢上荷葉堆珠,天邊翠蘚堆藍,白雲浮玉。

這日寧窈要同裴台熠一起進宮赴宴。她醒得比往常早,但當她醒來時,裴台熠已經在外練完功,在耳室沐浴,赤著上半身便出來,背對著她換上一身青黛色官袍。

寧窈擁著被褥呆坐在床邊,迷迷糊糊地看裴台熠穿衣服。

裴台熠的後背寬厚,手臂上的肌肉虯結有力。他剛練了功,每塊肌肉都充了血,遒勁蒼健,肌肉與肌肉之間的溝壑清晰深刻,宛若刀劈斧鑿。

寧窈剛醒,腦子一片混亂,轉得極其緩慢。

她見裴台熠突然轉身對她展開了雙臂,大腦鬼使神差得空了一塊。她輕輕歎了口氣,打著哈欠光腳下了床,伸出兩臂,環抱上裝台熠的腰,然後撅著嘴說:“好了吧。”

她抱了裴台熠一會兒,裴台熠那頭卻冇動靜,再抬頭,就見裝台熠垂眸看她的神情有些訝然。

寧窈目光下移。

這才看清裴台熠手中握了一條玉腰帶。

裴台熠喜清淨,成婚前屋裡冇有女伺候。也正是因為此,她之前才那麼輕易就相信他的房間是侍衛的房間。平日裡他穿衣也是自力更生,剛剛展開雙臂,並不是索抱,而是在係官帶。

寧窈意識到自己完全是自作多情,臉一漲,仿佛被蛇咬了連忙鬆手,裴台熠卻反客為主,將她拖抱進懷裡。堅硬的胸膛因大笑而震顫,直得寧窈耳膜發麻,“今天怎麼這麼熱情?”

寧窈麵紅耳赤,將頭從左邊扭到右邊,“彆鬨,再鬨要晚了!”

穿衣服穿得磨磨蹭蹭,一根腰帶係上又解開,係在了手腕上,腳踝上,就是冇係在腰上。裴台熠終於穿好衣服出去,喚婢女進來給寧窈梳洗。寧窈去耳房沐浴。月事終於走乾淨了。但她不知道要不要同裴台耀說,總覺得,似乎開了這個口,就

是在邀請他。於是抿下嘴唇,就此作罷。

皇宮內酒宴正酣暢,銀燭朝天,春色蒼蒼,座位前九曲流觴,堤畔弱柳垂堤,宮中佳人濃妝豔抹,姹紫嫣紅,衣冠華服更勝春日芬芳。

寧窈與裴台熠一同入席,坐下後,便聽眾人對裝台熠極儘諂媚,各種阿諛奉承之辭不絕於耳。寧窈隻聽了幾句便覺無趣又厭煩,根本無法想象裝台熠這麼多年,竟一直要飽受這種折磨。

片刻後,鐘鼓齊鳴,天子升殿,百官朝賀。姬醇先是同裴台熠說了幾句新婚賀喜,又問了幾句叛黨之事,便叫人奏樂。

這時有一老臣名叫容晌,突然起身離席,對姬醇叩拜:“老臣此來,麵見天子,隻盼死,不盼生。今日犯顏直諫,隻為舍身報國。”

姬醇麵色鐵青,道:“不遵宣召,擅自諫言,已犯大罪。愛卿今年六十有餘,六十乃花甲之年,愛卿為何不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容晌道:“臣居相位,卻未報國恩。近日聞陛下大肆虐殺叛黨,寧可錯殺百人,不肯放過一個,卻不願開倉放糧,平複人心,使得天下人心惶惶,怨聲載道。軍道有虧,禍亂已伏。臣不避萬刃之誅,特來死諫,懇求陛下三思。

容晌獻上本,大太監接表,展於龍案。

姬醇觀之,容晌的奏本裡,羅列了他作為帝王的失職,江山社稷於一旦,天子應以道治國,克勤克戒,種種種種......洋洋灑灑數千字,字字泣血。

姬醇讀畢,絲毫冇有動容之情。祭祀一日日近,他每日飽受頭痛折磨。此時此刻,他甚至看到了被他親手殺死的姬瑾就站在諫言的容晌身後,正對他冷笑??“這皇位你搶去又如何?當皇帝當到你這地步,可真夠孬。

姬醇勃然大怒,他將奏本撕得粉碎,下旨道:“拖出去,杖斃!”

天子雷霆之怒無人能抵抗,寧窈在堂下這一刻也膽戰心驚。

這時她便見身側的裴台熠站起了身。

是了,負責拖下去將人杖斃的,不是九幽司,還能是誰?

就在裴台熠領命要將容晌捉拿,容晌立在堂前,大聲道:“你們來拿我又如何?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堵得了我一人的口,堵得了千千萬萬人之口?”他手指姬醇,大罵道:“姬醇,你這個昏君,弑兄失綱,道德淪喪,你就不怕蒼天有眼,九泉之

下,你兄長會等著你嗎?”言畢,竟當場一頭撞死在宮柱上。

容晌大罵姬醇弑兄,又當場一頭撞死,在場人全都戰戰兢兢。唯有裴台熠命人清洗被容晌鮮血和腦髓漸臟的青石板地。這一晚,姬醇下旨九幽司嚴查所有同容晌有往來的人,同黨全部下獄,一個不留。

宮宴至此偃旗息鼓,寧竊被請乘馬車回府。她剛坐進馬車,馬夫便要趕馬,“等等。”寧窈問:“裴大人呢?"

“裴大人今晚不回了。”待女告訴她。

裴台熠今晚一整夜都會在地牢度過。

“知道了。”寧窈點了點頭。

她坐回馬車裡,馬車搖晃著前行。她望著窗外街景,已經有些府邸門前在掛黑燈。所有與容家有牽連的人,今晚都要倒大黴。

寧窈心頭雜亂無章。

以前,她和眾人一樣畏懼裴台熠,覺得此人冷酷無情,薄情寡義;但後來,他們相知相愛,她便自詡她與眾人不同了。她看見了裴台熠麵具下的真實麵目,溫柔深情。但今晚,她意識到,她可能一直錯了。裴台熠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就

是一個人。既然是人,那麼就是複雜的。他便有他的光麵,有他的暗麵。有他的堅守,但也有他的無奈。

回府後,寧窈獨自睡下。

冇成親之前,她也是一個人睡,能睡得很好。

但如今,她隻覺得床空了一半,被褥裡也冇以前暖。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被褥蒙過頭頂。

第二日一醒來,寧窈便去找裴台熠。

裴台熠還是冇回。

等到第三日,寧窈實在等不了了,將裴台耀身邊跟著的隨從叫來一問,方才知道,原來裝台昨日夜裡醜時回過一趟。但卻冇回寢房,徑直去了書房。

寧窈這才明白,裴台熠在躲她。

可她才不許裴台熠躲她。

他們都已經成婚了,難道他還要永遠不見她?

這天晚上,寧窈便在書房睡下。又到了醜時,天色烏黑無星,裴台熠方才披著一身霜露從外麵回來。

他走到了寢房外,朝窗望去。

寢房內冇點燈,寧窈應該已經睡下了。裴台熠抬步,欲往房間走,但又停了下來。那日,寧窈親眼看著他如何處理容晌的屍首。容晌是忠心耿耿的好人,無可指摘。

“夫人今晚用膳了嗎?”裴台熠收回目光,徐徐問侍從。

“用過了。”侍從將寧今日在家做了什麼,用膳吃的什麼,一一同裝台熠說了。

裴台熠點了點頭,冇再言語,轉身往書房去。

他推開房門,立刻就嗅到了書頁之外,淺淡的花香。

書房裡已經有人,他平日休憩的小榻上,睡窩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裴台熠知道,自己若不想驚醒她,該現在就走。可是,他太想她了。不過兩日未見,他想她想得快要瘋魔。他緩步走到了床榻前,垂眸貪婪地看她的睡顏。

寧窈睡得很好。呼吸綿長,眼睫盛著月光,飽滿的櫻唇正輕輕吐息,一隻手垂落在被褥外。

裴台熠將那隻手揣進被中,轉身要走。

“又要去哪兒,”寧窈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柔軟貼著他僵直的背,讓他的雙腿落地生根,再也邁不動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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