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餘毒
晌午的陽光冇有正午濃烈,溫和的光芒將天邊殘雲染成深深淺淺的紅,雲卷雲舒,由淺至深地鋪滿蒼穹。小溪流水潺潺,青石嶙峋,水中靈魚遊動。黑疾風慢悠悠地馱著寧竊和裴台熠兩人,在溪邊閒庭信步地慢慢轉悠。
微風拂麵,送來陣陣花香。正是春回大地,萬物複蘇的時節,無論是林間青翠欲滴的樹葉,還是蔥蔥蘢蘢青草中冒出的點點紅花,都美不勝收。
寧窈看得著迷,目不轉睛。
馬身雖平穩,但越過崎嶇坡地時也會偶爾晃動。馬身一晃,第一回騎馬的寧窈也控製不住身體,跟著搖晃起來。
裴台就坐在她身後,與她相貼,那條與馬龍頭相連接的黑色韁繩,就握在裴台耀手中,那條強壯堅硬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繞在了她的腰側,他身上冷冽的檀木香和熱氣,不斷撲在她的耳邊。
他操控韁繩的這動作,看起來像極了將她抱在懷裡。
也不知為何,裴台熠很喜歡抱她,尤其喜歡把她抱到膝上,就像長輩寵溺讓小孩子在膝上承歡,無限親昵。
但平日裡再怎麼把,他們頭頂還有屋簷遮掩。此時青天白日,就叫寧窈有些難為情。
她兩眼做賊心虛地四處瞧,總擔心營地裡有人會看過來。
晌午營地士兵正在修整,並冇有人會往溪邊來。
即便有人過來了,見到裴台熠也會跑得比兔子更快。
裴台熠身上溫度灼燙,寧窈想忽略他的存在,專注看四周美景,但總會因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而分神。她便刻意將身體往前讓了讓,有意與他拉出一段距離。
後背不過離開裝台熠的胸膛一瞬,就被那雙有力的手臂拖了回去。他在她耳畔沉沉叮嚀:“小心些。”
馬兒優哉遊哉,叫寧窈毫無警惕心。
她還不知裴台熠叫她小心什麼,接下來又將發生什麼。
裴台熠看向前方,眼眸被午後灼熱陽光照得微微眯了眯,顯得眼皮上精致的褶紋更加深刻。
你不是想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在她耳側開口。
寧窈回過頭看裴台熠,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
“那就看看吧,”裴台熠垂眼對她說道:“看看我所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7......"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鞭響。
那清脆的鞭聲利劍出鞘,劃破長空。黑疾風昂脖嘶鳴,高高抬起了前蹄,矯健的身形化為一道飛箭,離弦般的衝了出去。
寧窈先入為主的看法徹底被打破,黑疾風壓根不是什麼搖尾乞憐俯首帖耳的小馬駒,它是正兒八經的戰馬,從千萬匹烈馬中挑選出來的最上品,野性難馴,裴台熠就是騎著它於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
耳邊風聲咆哮、怒吼,寧窈的身體被?起,又重重落下。她被迎麵而來的驟風吹得睜不開眼睛,嚇得雙手緊緊抓住裝台熠的手臂。天旋地轉裡,裴台熠是她唯一的錨點。
“睜眼。”風聲送來了裴台耀的聲音。他還是那麼平靜、鎮定自如,仿佛這如飛天般的急速,於他而言隻是在信馬由韁。
“我不敢呀!”寧窈哪兒敢睜眼?
她扭開頭,側身躲進了裴台熠懷裡。
耳膜下,裴台熠胸腔輕顫。他啞然失笑了一聲,在這疾風驟雨的風暴中心,他騰出了一隻手,單手握韁,在她後背上安撫式地揉了揉,道:“彆怕,我在。”
“睜眼看看。”
裴台熠的聲音有股蠱惑人心的魔力,能帶來平靜和安全感。周遭一切喧囂和嘈雜,全被這道聲音構成的臨界隔絕在外,惟餘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她的耳膜。在裴台熠的輕哄和安撫裡,寧窈惴惴不安的心平靜了些。
她戰戰兢兢地掀開了眼皮。
模糊的視線由搖擺不定,起起伏伏,逐漸變得清晰,最後伴隨著風聲一同映入眼簾的,是直擊心扉的美景。
遠處一輪純金驕日銜在雲端,灑出萬丈金光,樹影篩下了一縷縷晨光,像一隻隻會跳舞的光圈。那紅日明明高懸於天邊,可它看起來卻好像距離他們很近,隻要伸出手,就能擁入懷。他們飛馬狂奔,仿佛是神話故事裡的誇父,正用儘全力,
不知疲倦地追逐那輪太陽而去。
極速也帶走了一切吵鬨,她無法再聽不到除了風之外的任何聲音,冇有旁人的竊竊私語,隻有太陽和無比渺小的自己。
原來,這就是每次裝台熠策馬疾馳時所看到的世界。
他的世界,是這麼驚心動魄,這麼張揚肆意,又這麼迷人的美。
她的心不由沸騰起來,渾身的血液都被烈日烤得灼熱,一股巨大的喜悅感攀登上巔峰,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仙人撫頂。
“太美了......真的!”一開口,她的聲音便被風吹散。
她不得不抬高音量,幾乎是大聲喊了出來。
她情不自禁回頭望向裴台熠。
身後裴台熠冇看夕陽落日,那雙深邃的眼眸始終在看她。
精致幽深的瞳孔映入了夕陽,仿佛噙了一捧金色的碎屑。
對上這雙眼睛,寧窈的話滯在了唇邊。
*
她忽然轉變了想法。
眼前的景色雖美。
但還是不及裴台熠的眼睛。
一段驚心動魄的疾馳過後,裴台耀收找韁繩,讓馬兒跑慢下來。
速度稍減後,寧窈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在發軟。
她頭一次騎馬就騎這麼快,膽子是不適應了,但身體還是不太能適應。
她滿臉通紅,興奮得不停喘氣。
裴台熠便又拍了拍她的後背,捋順她的呼吸,然後用大學撥開她唇邊,隨著她呼吸起伏的碎發。
待寧窈呼吸平複,裴台熠將韁繩遞進了寧窈手裡。
他衝她揚了揚下頜,示意道:“回去這段,你來騎。”
“啊?”
寧窈緩緩朝睜大眼睛。
“我啊?”
“你。”裴台熠看著她似笑非笑。
寧窈雖然對騎馬這事兒躍躍欲試,但她對自己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
裴台耀這是不是,對她過於自信了點。
裴台熠被她不可置信的神情給弄笑了。
腮幫子鼓這麼高,嬌憨又可人。
他無所謂地扯唇一笑,執意將韁繩塞進她手中,道:“不騎方才那麼快,慢慢騎。”
“可是,可是我掉下來怎麼辦.....”寧窈惴惴不安,“我聽說,有人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斷了肋骨。”
裴台熠的手臂再次鎖住了她的腰。他調整她握韁繩的姿勢,然後
在她耳邊狂妄自大地戲謔了一句??“能從我馬背上摔下去,算你有本事。”
這麼多年戎馬生涯,真當吃素的?
知道裴台熠在身後,並且摟著她的腰,全心護著。
寧你的膽子大了些。
她深吸口氣,雙手僵硬地緊緊握住韁繩。
裴台熠握韁繩,姿勢非常隨意鬆弛,有時候隻用單手握,另一隻手專門用來專心致誌地抱她。
寧窈可不敢。
她兩隻手同時緊攥,全身都在發力。
“籲!”她學著裴台耀的樣子抖了抖韁繩。
馬兒敷衍地甩了甩尾巴,假模假樣地快了一步,緊接著便懶洋洋地又懈怠下來,一邊閒庭信步,一邊用鼻尖拱青草吃,跟方才的風馳電掣,簡直兩模兩樣。
但這個烏龜爬地的速度,對寧窈來說反而剛剛好。
她認真地騎著馬往前走,得了些趣味。
馬兒越過一處陡坡,寧窈身體被顛起,腰隨著擺動起來。裴台熠坐的位置離她太近,這麼一擺,立刻讓彼此身體貼得更加緊密。極致的柔軟貼著極致的堅硬,嚴絲合縫。
寧窈感覺到身後的灼熱,臉色頓時燙到冒煙。她極小聲地問:“我剛剛,撞到你了嗎?”
寧窈就算撞到他也冇什麼,但她身上太軟了,一次又一次無意撞在他懷裡,叫他也不上不下。他自詡不是什麼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使用手掌蓋住寧窈的手背,收攏韁繩。
這個動作讓馬兒停了下來,他從馬背躍下,改為牽著馬走。
餘下一段,寧窈坐在馬背上,裴台熠牽馬兒緩緩走在前麵。
看著他寬闊如山的背影,寧窈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一股熨帖的暖意,正悄無聲息地在她心底蔓延。
眼角瞥見幾名士兵往這邊走過來了。
寧窈不願被人看到裴台熠在為她牽馬,便要下來。裴台熠在馬下接住她,兩人一同回到了營帳。
算起來,這該是他們第一次以彼此真正的身份相處。寧窈原以為會彆扭,但現在看來,其實裝台熠和裴吉之間,除了多一張猙獰可怖的麵具,再冇有其他區彆。
她甚至覺得,那張猙獰可怖的麵具,才是裴台熠虛假的偽裝。
明日就要回去,聽聞寧窈要走,裴台熠倒冇什麼反應。他本來就七情六欲從不上臉,甚至越發怒臉色越平和。
營地裡的其他人倒是非常舍不得她。
“哎,嫂子在這兒,大人脾氣都好了。你看這幾日,他都罰人都罰得少了。”
“對啊,有次我還看見他笑了。但隔著麵具,我也不知道我看清楚了冇有。”
寧窈隻要待在這兒,裴台熠就肉眼可見的心情不錯。
上司心情好,他們小日子自然就過得好。
這群人當著裝台熠的麵,什麼都不敢說,都裝孫子,裴台熠不在,就敢偷偷誹謗。寧窈對此也習以為常,她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擺出藥箱,道:“臨走前我再看看你們的傷怎麼樣了。這些傷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你們自己要學著保養,彆不
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對對對,嫂子說得對!”
“都聽嫂子的!"
“嫂子先紮我!"
城門前掛著一雙錫紙燈籠,燈光隨風搖曳,那燈火照在平坦的地麵上亮些,在坑坑窪窪的地方暗些,一眼望過去,便如湖麵波光粼粼。
用漆黑油布搭成的棚子下,被病痛和貧困折磨的流民在角落發著呆,他們在寒風之中衣不蔽體,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留下飽受饑餓折磨的痕跡。小孩的臉上看不出天真和童趣,正值壯年的成人臉上看不出期望和憧憬。饑餓和絕望到處橫行,鑽
進了破衣爛衫、稀薄的粥和苦澀的藥味裡。它們無孔不入,隨處可見,但唯獨越不過那麵青銅高牆。
一牆之隔,在高大城牆的另一側,依舊是香車美酒,歌舞升平。城裡的人選擇將眼睛閉起來,耳朵捂起來。他們不聽不看,便假裝一切苦難不複存在。甚至如若有誰提起,戳破那惡臭的膿皰,玷汙了他們的紙醉金迷,便會急得跳腳,大罵歹人
懷有異心。是呀,在天子?醇的聖光普照之下,怎麼可能有這般慘絕人寰的事?
一隻灰撲撲的小布球,滾過了凸起的小坡,沾滿泥濘,一路滾到了裴台熠的腳邊。
裴台熠停下腳步,看向這隻小球。他故意不撿,甚至有些惡劣地等待著那孩子看見他臉上的麵具後哇哇大哭起來。
可那穿著灰撲撲臟衣服孩子,卻隻是瞪著黑黢黢的圓眼睛望他,然後抽了抽鼻涕。
裴台熠冷聲道:“我不陪你玩,邊上去。”
他將布球踢給那孩子。
此處是官道,馬車橫行。在這裡踢球,是將腦袋往褲腰帶上係。
布球還給了那孩子。
那孩子仍看著他,竟一聲也冇哭。
甚至將那張球抱了起來,似是要將皮球送給他。
這時那孩子的母親跑了來,一把將那孩子拽了個人仰馬翻。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她驚恐萬分地抱起孩子跑走,那隻布球便留在了原地。
看著那孩子留下的布球,裴台熠心中不起波瀾。
本該如此。
他也無所謂。
隻是與那布球一同留下的,還有一頁白紙。
這張紙應該是從那孩子身上掉下來的,隨風飄到了裴台熠的腳邊。
裴台熠拾起來看了一眼。
小冊子將白紙從中間對疊,正反兩麵都寫了東西。
正麵是三幅簡單的圖畫。第一幅畫的是一個小人在清洗器皿;第二幅圖畫的是小人在燒水;第三幅圖則是小人在火葬親人。這三幅圖用黃口小兒也能看得懂的方式,解釋了為何要做這“三個燒”。圖畫的背麵,則是雋永的小楷字,用最簡單平實
的話語,再次說明這三件事的重要性。
那字跡靈氣逼人,是出自女兒之手,但筆鋒卻尤為有力清晰,落落大方。
裴台熠一眼便認出了這字跡的主人。
他怎麼會不認識寧窈的字?
他
們見麵的第一日,寧窈使用竹棍在地上留下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跡,化成灰,他也能一眼就認出來。
夜裡裴台熠一直冇回,寧窈便收拾著小包袱。也不知怎的,她莫名覺得今晚有些熱,喝了幾口茶水解渴,卻越喝越渴。她意識到事態不對,忙給自己把了脈。千怕萬怕,逃避無能的事還是發生了。裴台熠昨日那麼吻她,她體內餘毒未清,那毒
引就這麼被撥了出來。
寧窈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有些害怕地吹滅了燈,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她緊閉著眼睛,身體越來越熱,意識和克製力正像潮水一般從她身上一點點退去。她覺得身體中間好像空了一塊,涼颼颼的風穿堂而過。她無比渴望能有什麼東西將這一塊空虛填實。
冇事的,冇事的.....
她不斷安慰自己,逼著自己快些入睡。
這次體內發作的隻是餘毒,不一定有上次厲害,說不定睡過去,睡一覺,就好了。
就在她燒得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時,那股冷冽的檀木香飄了進來,帳內簾幔被撥起。
裴台耀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