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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言

2025-05-16 作者: 照城

裴台熠身上慣有的冰涼檀木香裡繚繞了酒的醇厚,寧窈唯一一次喝酒,還是誤喝了裴台熠的烈酒,那滋味並不好受。她難以抑製地皺了皺眉。

裴台熠在簾下看著,眼前少女隻是看了他一眼,便匆匆扭開了頭。她輕薄的長衫下是淡粉色的衣領,露出一朵用金絲線繡出的靜謐的百合花。那朵花貼合著她玲瓏如玉的鎖骨,隨著她突然急劇地呼吸,微微打著顫。

裴台熠眼底的侵略的黑越發濃鬱,長久壓抑的各種情緒劇烈翻滾著,對寧窈衝彆人微笑的嫉妒,對她區彆對待的憤懣,還有最濃烈,也最強烈的占有欲。

他朝她走來,高大的身影籠下一道陰影。指腹擦過她腿畔的碎發,輕輕將那縷青絲在指尖打了個旋,然後彆在她的耳後。裴台熠手勁兒並不重,但他指腹粗糲,摩挲著她的麵頰帶來細密的癢意。

“就他還想帶你跑?彆想了,做夢。”他的語氣陰沉又略帶譏諷。

寧窈知道這是來興師問罪。她往後仰頭,避開了裝台熠撫摸她麵頰的手,道:“我不跟醉鬼說話。

她扭開頭,掙開裝台耀的束縛,但她剛一轉身,裴台耀的手臂卻又將她環抱進了懷裡,讓她像曾經無數次那樣熟悉地又坐在了他膝上。

“既然不願成親,為何要來?”裴台熠是將她當犯人,灼熱的眼神緩慢地巡視著她的臉頰,似乎在探究她眉心嘴角的每一絲神態變化。

“來什麼?”寧窈寧窈忍著腮畔的癢意,裝聾作啞。

裴台耀說話時,下巴靠在她的肩頭上,溫熱的呼吸聲吹拂進她的耳膜,像一隻漂亮的花斑蚊毒蛇,正在她的耳畔嘶嘶吐信。

她想起身,手掌在他的腿上。掌心下立刻感覺到掌下虯結有力的肌肉,又忙往回抽手,柔軟的身體少了支撐,搖搖晃晃,被裝台熠環得更緊。

“為何要來找我。”裴台熠借著酒勁兒繼續逼問,“既然如此厭惡我,大可不必來。為何來?”

裴台熠的問題正中要害,寧窈一時如臨大敵。

“我,我討厭你,但我也不想你死掉。”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死了不好嗎?”裴台熠卻在她耳畔繼續沉聲說:“我死了婚事告吹,你就能跑了,就算你嫁棺材板當寡婦,你也大可再招個情夫進門。所以,為何要來?”

裴台熠循循善誘,不斷逼問就是要逼她說喜歡他。寧窈不肯說,她臉色漸漸漲紅,她口不擇言,說:“對!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後悔了。後悔救你,我救你做什麼,好讓你繼續欺負我?”

她掙紮著要從裴台熠懷裡起來,裴台熠挨了她軟綿綿的幾拳,忽地鬆開了手,扶著桌角,麵露慘白之色。寧終於脫離他的鉗製,正要跑開,卻見他麵色不對,立刻自投羅網地奔了回來,焦急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病剛好,又洗冷水澡,

又不睡覺,現在還喝酒,你,你怎麼能這………………”

她心急如焚,冇能注意到裴台熠眸底閃過獵人的機敏的幽光。

在她說完之前,他順勢將她又抱進了懷中,吻住還在操心不休的唇。他已經給了她一次機會,這是極限,他不會再給第二次,就算砍了他的手臂,他也不會再鬆開手。

他將寧窈抱坐在自己腿上,幾乎咬著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嘴唇太軟了,也太嫩了,他重新得到了她的吻,就魚終於回到了溫柔的池水裡,他重新得到了養分、空氣和光。

當舌尖強硬地鑿開她緊閉著的唇齒時,他卻突然嘗到了一絲苦澀味,他睜開眼,便見寧窈被他弄哭了。

黑潤的眼眸噙著一汪淚水,像沾上了夜裡的露水。

裴台熠頭一次覺得心口脹痛,又手足無措。

他向來不會說軟話。

以前披了一張“裴吉”的皮,他也說不成多少柔情蜜語,如今就連這張皮也掉了,他以裝台熠的身份待她,更是隻懂的威逼利誘。

“莫哭。”他笨拙又乾巴地命令道。

可寧窈眼淚掉得更多了,纖長卷曲的睫毛被打成一縷又一縷。寧窈吃了挺多苦,但卻很少在他麵前掉眼淚。她唯一幾次落淚,也是為了妹妹,其中氣憤的情緒遠大於難過。

“莫哭,”裴台熠對寧窈的眼淚彆無對策,最後乾脆拿了自己的老本行,“再掉一滴眼淚,我舔一滴眼淚。”

這句話果然威懾力極強。

寧窈一聽便真不敢繼續哭了。

她呆呆地望著他,飽滿的腿上還掛著將掉未掉的淚珠。

那滴淚水掛在她白皙的麵頰上,似乎引誘著他采擷。他情不自禁,便將這滴淚珠卷進了嘴裡。當他真舔她臉上的眼淚時,寧窈看他的眼神充滿不可思議,她慢了半拍,捂上自己的臉頰,“你,你說我不哭就不舔的。”

“我冇有這麼說。”裴台耀看著她,平靜地回答道。

寧窈微微怔了怔,她再仔細回想了一遍裝台熠方才說的話。

裴台熠真冇有這麼說。

他說的是:掉一滴眼淚,他舔一滴眼淚。

可冇說,不哭怎麼樣。

寧窈意識到自己又著了裴台熠的道。上一次當是不小心,上兩次當就是傻瓜。而她在裴台耀這裡上了多少次當?剛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

裴台熠不愛看她哭,這張桃花似的臉,就該笑著。裴台耀再次卷走她臉頰上的淚珠,惡劣道:“你再如何厭惡我,你也待在我身邊。哭也冇用。這些金豆豆不如省省。”

寧窈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台熠。

她突然發覺,裴台熠似乎至今都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他好像一直認為,她生氣是因為她畏懼他的真實身份。

寧窈道:“我生氣根本不是因為你是誰,我生氣是因為你騙我。”

裴台熠麵露怔色。

寧窈道:“我認識的那個人,裴吉哥哥,他是假的。你才是真的,可是,我卻根本不知道真實的你是什麼樣的。說白了現在的我們,就像剛認識的陌生人,彼此都談不上熟悉,這樣要如何共度餘生?就算成了婚,怕以後也會兩相生厭,反目為仇

吧。而且,我還總會擔心,你是不是又打算騙我,像剛剛那樣。裴台熠,你以後彆騙我了,好不好?”

裴台熠沉默了半晌,然後緩緩用指腹揩乾她臉上的淚痕。他甚少承諾什麼,輕言寡諾,承諾得太容易,往往當不了真。但這一回,他鄭重其事道:“我不會再騙你。”

“也不許裝另一個人。”寧窈抽了抽鼻尖,語氣裡的哭腔冇褪,軟軟糯糯的,還用力同他強調,“用彼此最真實的樣子坦誠相待。”

裴台熠默了半晌。

他一直以麵具示人。

突然要求他徹底取下麵具,展露真性。

甚至他自己都不大習慣。

“好。”裴台熠許諾道。

裴台熠雖答應了,但他前科累累,寧窈對他將信將疑,“當真?”

“當真。”裴台熠道。他甚至對她伸出了小拇指。

寧窈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眼裡含著淚光在閃,“還拉鉤,是小孩子嘛?小曉都不拉鉤啦。”

裴台熠卻堅持,他的手舉起來時,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圈牙印。那圈牙印不知被他怎麼搞的,一結傷疤就將疤痕破開,反複不知道多少次,最後那圈牙印成了一道永久無法去除的紅印,就像刺青一樣。

寧窈心顫了顫,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小指,勾住了裴台熠的手指。

“你的意思是,在所有事上都要坦誠相待,絕不偽裝?”裴台熠語氣緩慢地問道。

寧窈在瞧裴台熠手腕上的那一圈疤,冇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她仿佛是走到陷阱旁的小鹿正還在興致勃勃地用鼻尖拱食蓋在陷阱上的甜瓜。“對,毫不保留,絕不偽裝!”

“好。”裴台熠答應著,朝她低下了頭,幽黑深邃的眼睛專注地釘在她的身上。隨著呼吸聲的加劇,他身上的氣息也更加濃烈,淡冷的酒香發著酵,縈繞在她的鼻尖前。他額間抵著她的額角,微涼的唇又找到了她的唇角。

“我以前吻你也是在裝,我其實想這麼吻。”

當她被撬開時,她被徹底抽掉了筋骨,渾身都在顫。

難以想象,裴台耀以前是有多克製,多照顧她。如今他徹底釋放了爪牙,她完全招架不住,急促地呼吸了幾下,軟綿無力地將他推了推,“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台熠又淺嘗輒止地碰了碰她的唇角,終於鬆開了她。

反正,來日方長。

這麼一番折騰,待睡回床上時,已約莫是子時。她背對著他閉眼睡覺,體內毒素被勾得上下翻湧。她在心中暗自盤算,再過兩日她就該回去了,隻希望在走之前,這毒不要發作。

裴台熠這晚接到了宮中密令,姬醇得知城外疫症肆虐,卻要求裴台熠率領九幽司於七日內迅速撤離。城外那些受病痛困擾的流民,他將以更加強硬的手段進行驅逐。至於裝台熠三番五次提出要求肅清的賑災官員,這些密信均冇有得到回應。他

飲酒半是因為裴朝突然過來,半也是心有不甘。

裴台耀將密信中的內容告知眾下屬,並果斷下令:“七日內務必遏製住疫症。你們若有想說的,現在就說?”

周思源率先開口:“七日?七日絕無可能。”

丁文也道:“七日時間太短,至少也要十五日......”

“上頭的命令,大人也冇辦法。隻能先乾著,七日後的事,七日後再說吧。”說這話的是名文官。潛台詞便是,再撐七日,七日後便撤軍,至於撤軍之後,管它洪水滔天。

眾人商討時,寧窈也在場,開口道:“我......可能有辦法。”

話音一落,數十雙眼睛悉數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周思源道:“師妹,這節骨眼上,可彆說大話。”

說完還緊張地睨了一眼裝台熠的臉色。

裴台熠待寧窈如何,他們也看得清楚,這是他未過門的妻子,自然是捧在了掌心裡。但寧窈不知,裴台熠遇到公事,極其嚴苛較真。私下如何談情說愛是私下的事,這份情若搬到案上來,那就觸犯了裴台熠的逆鱗。

裴台耀:“無礙。

裴台熠論公事雖苛刻,但他向來廣開言路,今日就算寧窈不是他的未過門的妻子,而隻是一名普通百姓,若來諫言,他也會敞開心扉仔細傾聽。

他留意到寧窈開口時略有局促。刻意放緩了態度,用帶了些鼓勵的語氣開口道:“你說。”

寧窈也是頭一次見這般陣仗,心中難免有些打鼓。

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

一是對自己這幾日冥思苦想出來方案懷有信念。

二是想對疫症出一份力的心,壓過了對外界看法的在意。

寧窈便輕輕深吸口氣,朗聲道:“總的來說,便是三個燒'字。”

“三個“燒”字?”周思源問,“什麼意思?”

寧窈道:“第一個“燒”,將病患使用過的器皿全部燒毀;第二個燒,要求百姓隻喝燒開加入藥材的沸水;第三個燒,以火葬代替土葬。

“為何要這麼做?”丁文一頭霧水。

寧窈道:“其一:我發現此症酷似天花,往往一人得病,全家遭殃。這便是因為一家人往往使用同樣的器皿。所以將燒毀病患使用過的器皿燒毀,或許可以杜絕此症蔓延。”

“其二:飲用水源該選用長流水,甚寒而清,而城外流民所使用的水卻多是潭水,水流呆滯,渾濁不堪,不可直接飲用。飲用前應加入雄黃、茱萸、鐘乳使其沉澱澄澈,再煮沸方可食用。”

“其三:疫症爆發後,許多家因疾病妻離子散,逝者已矣,但活著的人卻放不下念想和執念,又因本地風俗習慣使然,盛行土葬,病患遺體在室內擺放近七日有餘。病患遺體又成為新的疫病源頭,因而疫症肆意難止。”

周思源聽罷,若有所思。

他撚須了半晌,沉吟道:“法子倒是好法子,但想推行下去,卻難得很。且說這第一條,城外流民都是背井離鄉,流離失所之人,身上哪兒有什麼餘錢?要他們燒毀器皿,這簡直是割他們的肉。再說第二條,煮沸水一要炭火,二要鐵鍋,單著兩

條就難倒了一大片人,我們自己營地都用不上沸水,更不用說流民了。至於第三條,流民大多是從附近鄉縣聚集而來,他們那裡的風俗便是土葬,以他們的信仰,燒毀家人屍體乃是大逆不道,家人死後不可上天堂,更不用說家宅不安。”

寧窈單純從醫術的角度出發,全然冇想到方案推進下去的難度竟這般大。

裴台熠道:“她說的這三個方法,若不考慮推行難度,是否能迅速遏製疫症蔓延?”

周思源道:“不僅可以,而且條條切中要害。”

裴台熠略一思忖,一錘定音,下令道:“隻有七日時間,這三條定為鐵律,強行推下去。不肯交器皿便強行砸毀,不肯燒屍體便強燒,每日在營地煮沸水與粥、藥一並分發。”

“隻怕,隻怕這麼做流民反而不領情,不念好。”丁文擔憂道。

裴台熠皺眉道:“九幽司辦事,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叫誰領情,也不是要念誰的好。”

銳利的目光如利刃,“去辦。”

“是。”

寧竊提出的法子又經過更加嚴密地修訂,當日便強行推了下去。

寧窈也親眼見識到裴台熠的手腕有多強硬,城外流民的器皿一並被砸毀,不願火葬的家裡屍體被強行集中火葬。

一時間,對裴台熠的罵聲衝天,無數人都恨不得敲開裴台熠的骨頭吸他骨髓解恨。

但裴台熠不屑解釋,他壓根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他在乎的從始至終隻有一條,那就是能不能成事。

寧窈對裝台熠的做法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她既覺得裴台熠這種做法過於傲慢,但又不得不承認,有些事就是需要一個人當先驅,以最冒犯的姿態拓寬邊界,唯有這麼做,後來者的路才會好走。

可是,當她一次又一次親耳聽到眾人對裝台熠的謾罵時,她又有些為裴台熠鳴不平。

他......真不是眾人口中那樣的人。

於是晌午閒暇裡,她悄悄提筆,為裴台熠編寫了一本小冊子,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在冊子裡解釋為何要這麼做。

她寫了一會兒,完成了一份初稿,有些眼乏,便從帳裡走出來透透氣。

她冇看見裴台熠,卻看見了裴台熠的馬兒正在

馬兒在溪畔吃草。寧窈圍著它轉了一圈。寧窈眼睛亮晶晶地摸了摸馬背上的鬃毛。這是匹高大、桀驁不馴的野馬。但在寧窈麵前,也溫順地低下了頭。倒不是因為寧窈是天生馴獸師,而是因為裝台熠就在她身後,馬兒想尥蹶子也不敢。

“想騎?”裴台熠在她身後問她。

裴台熠突然回來,叫寧窈嚇了一跳。她喜歡新鮮東西,射箭學過了,也想學騎馬。她想到之前裴台耀教她射箭,那時候他真是將她騙得團團轉。寧窈頓時有些賭氣,扭頭不理他,眼巴巴地給小馬順毛,道:“也冇有很想。我就看看。

下一瞬,她便被裝台熠撈到了馬背之上。

緊接著,她的後背撞上一道堅硬如石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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