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小衣
寧窈合衣先睡下,積攢著睡意。
她緊閉著雙眸,胸口卻覺得越來越燥熱。
這股熱躁不是因天氣或者被褥太厚,而更類似於生理性。
那日中了媚香,她最開始出現的就是這種感覺。
她在被褥下悄悄給自己把了脈,那毒性潛伏在她體內,就差一個激發的契機便會發作。
如今裴台熠已和她定了婚約,他想對她做什麼,這條界限已經模糊成灰色。
在這節骨眼上,她若是毒性再次發作,她怕自己冇有意誌力繼續抵抗。
又過了片刻,帳中桌燈滅了。木質床板發出輕輕的咯吱聲響,裴台熠在她身側躺下。
雖然今晚床榻邊上又另而加了一條長桌,但這床榻仍嫌窄小,裴台熠身上帶來的熱騰騰的雄性氣息,無形中撥動著她體內的毒素。
她更覺得燥熱,擰著眉轉過身去,將身體縮成一團,手壓在了空蕩蕩的衣襟下。
這趟出門走得匆忙,她冇帶幾身換洗衣物。身穿的小衣已經臟了,她受不了穿臟的貼身衣物,今晚便悄悄搓了,此時身上隻有一件睡袍,冇穿小衣。
她不由有些緊張,總怕自己今晚睡著後又會滾到裴台耀那頭去,被他摸出來。
在這忐忑不安裡,寧窈兩手僵硬地攥在胸前,靜靜地深呼吸了幾次。
裴台熠那頭冇什麼動靜,呼吸平緩,而她卻心浮氣躁,遲遲無法入眠。她有些想寧曉了,這一趟出來這麼久,也不知她一人在家怎麼樣?還有外祖母,身體調養好了麼?
她胡思亂想著,在夜色裡睜開眼。
眼前裴台熠應該是徹底睡熟了,側臉被月色勾勒出流暢的弧度。
這日裴台熠去哪兒,她就得跟去哪兒。她在裴台熠身後,親眼看著他如何與下屬相處,如何處理公務。裴台熠絕對算得上是個好首領,對待下屬賞罰分明,公平公正,難怪大家才都願意為他賣命。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寧看不清楚。
她托腮支起腦袋,更仔細地打量裝台耀的臉。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鼻梁的弧度,撇著嘴嘀咕道:“喊,不戴麵具的時候,明明就是一模一樣嘛!”
她獨自玩了一會兒,便又睡了回去。待睡熟後,又尋著熱和熱,自然而然地滾到了裴台熠那頭。
黑暗裡,裴台熠睜開了眼睛,眼底因充血微微有些泛紅。他壓根就冇有睡。若在睡夢中被人肆意觸碰,那麼他這麼多年就不用混了。寧窈隻是撐著手肘偷偷看他時,他便是清醒的,當她摸他的臉時,他的心更是劇烈的跳動,直到她說了那句
話。
臂彎上,軟綿綿地附上來了一團雪,那團嫩雪正壓在他的手臂上,不知輕重地輕輕晃動著。那晚一幕幕全都回來了,他的手是如何丈量這團雪的弧。昨晚的相擁同眠於他而言已經是極限,他冒出了一個惡劣的想法,這個念頭如禿鷹般虎視眈眈
地盤旋在寧窈上空。反正他們是一定要成婚的,反正她一定是他的。那麼他今晚提前品嘗,又有何不可?但不多時,他生生壓下了這個念頭。還不行。隻要冇完成三拜,他就不能碰她。
他翻身下床,去溪中衝了涼,待冷水帶走了渾身的燥熱,方才回到床上。
寧窈迷迷糊糊裡,聽見裝台熠下床出去,等她再次快睡著時,方才回來,身上除了晚風,還夾雜了濕漉漉的水汽。
寧窈推測,他方才多半是出去用涼水沐浴了。
他身上冰涼的水汽吹了過來,安撫了她體內的騷動。她輕輕打了個寒顫。不由在心裡狠狠給裴台熠記了一筆。這婚更不該成了。因為裴台熠的睡相真不好。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覺,還要出去沐浴,真是瞎講究,難怪身上從來都是香的……………這若
真成了婚,她還睡不睡了?
她嫌裴台熠洗澡後身上冷,不再願意挨著他,又翻了個身,遠離他而去。但在睡夢裡,她似乎又被一雙手拖了過去,再次鎖進他懷裡。他陽氣足,不一時就蒸乾了冰涼的水汽,又變得像炭爐一樣溫暖,尤其是他的胸口,倒還是熱的,她手足並
用,挑了一個更舒適的角度,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早,寧窈醒時,裴台熠已出去了,床榻另外半邊微涼。
寧窈鬆了口氣。
總算不用麵麵相覷,尷尬無言了。
她下了床,悄悄找到自己晾曬在角落的小衣。
小衣晾了一晚上,摸上去還浸著水。寧窈猶豫著要不要就這麼將就著穿,就見一旁小桌上已經擺了幾件姑娘家的衣服。
她打開一看,第一件是淡粉色兔絨披風,第二件是藕色雪紗襦裙,還有乾淨的棉襪,繡雙蝴蝶的軟底鞋,從頭到腳全涵蓋在內。最後,寧窈還抖落出了一件雪白的小衣。
那小衣布料柔軟絲滑,袖口和領口還繡了一朵精致的百合花,並且大小與她穿的剛剛好。寧窈瞬間仿佛突然摸到了一隻燙手的山芋。他怎麼知道她小衣的尺碼?是昨晚摸到了嗎?
她的臉漲了漲,飛速在屏風後換好衣服,又稍作梳整,走出營帳。
“嫂子!”一出去,就聽見丁文中氣十足地叫他。丁文名字叫丁文,卻一點也不文氣,他說話嗓門大,極有感染力,其他人本都和和氣氣地叫她窈姑娘,亦或是不清楚的,叫她一聲夫人。可丁文大嗓門喊她嫂子,嫂子這稱呼便傳開了。甚至當著
裴台熠的麵也這麼叫,裴台耀也不說什麼。他們跟了裴台耀這麼多年,早將裝台熠的脾氣摸透了。若裴台熠不樂意,他們是絕對冇好果子吃,但裝台熠由著他們亂叫,明顯是有暗爽的成分在。這稱呼越叫越順口,現在已冇人再叫她窈姑娘。
丁文給寧窈遞來早飯,他們戰士的早膳十分簡單,但分量大,一大碗小米粥,還有一隻比她臉更大的饢。這一頓吃完,一上午都有力氣。寧窈費力地吃餅,丁文告訴她:“嫂子,您找裝大人吧?裴大人一早就進城了,好像去買東西。”
“買東西?”寧窈疑惑。有什麼東西需要他親自去采買?
“對,丁文道:“這會兒剛回,但似乎宮裡來人了,又去接旨。”
寧窈突然想到。
裴台熠身邊冇有女仆嬤嬤,那些女人家的東西定不是他手下士兵買的,那難道是......寧窈臉突然漲得通紅。
“哎喲………………”丁文突然歪了歪頭,麵露痛楚之色。
“怎麼了?”寧窈問。
丁文的戰友道:“是肩膀又疼了吧?”
寧窈道:“肩膀疼?"
丁文大大咧咧道:“一點陳年舊傷,不礙事。”
“丁大哥前幾年傷了胳膊,現在有時候動作扭到了還疼。”
寧窈立刻放下碗筷,道:“我看一下吧。”
“誒誒誒!”丁文原地跳了起來,渾身抗拒道:“這怎麼能行!男女授受不親......要是被大人看到了,嫂子你摸我哪兒,大人就要削我哪兒。”
“怎麼會,寧窈道:“大夫眼裡不分男女。”
“彆彆彆......”丁文還是不願,他寧願疼一會兒,也不想被裴台熠削啊.......
丁文捂著脖子,可他躲得了前麵,就護不住後麵。寧窈眼疾手快,趁他不注意,飛快就在他右側肩膀上方病灶上紮了一針。
“啊............謔!”丁文一聲感歎拐了幾個彎,他試探著再次扭動手臂,“謔!好家夥,真是好家夥,似乎不那麼疼了。”
“真這麼神奇?”
丁文大腿一拍,道:“不信你看,我現在就能給你表演一個武鬆打老虎。”
寧窈笑道:“丁大哥還是悠著點吧!我方才施針,隻是稍稍緩解了陳年舊疾帶來的痛疼,但病灶依然存在,還需日常繼續調養。”她又告訴丁文幾處保養的穴位,丁文甚是高興。
將士們多多少少身上有些舊傷,見寧窈隻是給丁文紮了一針,就肅清了舊疾,紛紛豔羨。有人鼓起勇氣,也想請寧窈替自己瞧一瞧,寧窈來者不拒,幫飽受病痛困擾的將士們掃清宿疾。
周思源聞訊而來,見寧窈越俎代庖,治起了他的士兵,立刻吹胡子瞪眼,埋怨道:“我說今日我門前怎麼這麼冷清,原來都跑她那兒去了!”
他瞪著寧窈施針半晌,見她年紀輕輕,但卻穴位找的極準,手法十分老練,甚至偶爾還會有一些自己的奇思妙想。他們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可她卻從病灶入手,頭痛反醫腳,腳痛醫頭,竟然頗見成效。
周思源的神情從滿臉不高興,逐漸演變成有些讚許有些敬佩,最後甚至主動問她一些棘手的病症要如何應對。寧窈也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將化真先生教她的法子,和她自己琢磨出來的竅門傾囊相授。
裴台熠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手下的兵,全都將寧窈團團圍著,耐心又虔誠地排著隊,等待寧窈為他們拂去病痛。寧窈穿著他親手購置的衣服,淡粉色絨毛襯著她桃紅的臉,人比花豔,人比花嬌。她是一等一的美人,隻用坐在那裡,
便能引得數不清的男人為她鞍前馬後,而此時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看向她的目光卻冇有任何褻瀆之意,全是欽佩和敬仰。
寧窈本忙得不可開交,可突然之間,她無病人可醫了。寧窈正納悶,一抬眼,就瞥見了裴台熠的身影。裴台熠立在帳前,側對著她,正在同屬下說話。
難怪。
原來是他來了。
寧窈不由撇了撇嘴。
她身上穿著他置辦的衣服,尤其是那件繡著百合花的小衣,正緊緊貼合著她的胸口,難免難為情地臉熱了熱。她認真挑刺,小衣也冇很好看,就......一般。
“窈姑娘,有人找您。”
“找我?”寧窈好奇地回過頭,就見裝朝騎著白馬,身穿紅色官袍,風塵仆仆地來見她了。
“二表兄,”寧窈立馬喜悅地迎了上去,道,“你怎麼來了!”
裴朝從馬背上下來,牽著馬繩,笑著道:“來見見你。”他看向四周,道:“可有地方方便說話?”
寧窈明白這是覺得此處人多嘴雜的緣故,“好,我們去溪邊吧。”
寧窈同裴朝緩緩朝溪畔走去。她瞧著裝朝嶄新的紅色官服,笑了起來,“二表兄穿官服啦。”
“是,”裴朝道:“承蒙聖上青眼,被封了禮部侍郎。”
“真是恭喜了!”寧窈道。
裴朝道:“我聽說你同大堂兄定下了婚約,這是怎麼回事?你可是心甘情願?”他深吸口氣,鄭重其事道:“若你不願,我......我定會想法子幫你毀了這門親事。”
這門親事對寧窈而言,並非是願或不願。
裴台熠言出法隨,說不放過她,是定不會放過她。
......
她悵然地笑了笑,她清楚自己喜歡“裴吉”,卻弄不清楚自己是否也那麼喜歡裴台熠。
“二表兄打算如何毀掉?”寧窈問。
寧窈這麼一問,裴朝就答不上來了。且不說他爭不過裝台熠,就他自己這邊,上頭那位母親他就搞不定。他母親已為他選了名高門貴女,這幾日就要定下親。隻是他自己實在不甘。
“我......”裴朝歎氣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現在還不知。但隻要你點頭,我們一定會想出法子。”
寧窈看向遠處,道:“我同二表兄還是同樣一句話??二表兄的有緣人在彆處,莫要在我身上白費功夫了。”
裴朝不可思議道:“難道,你真願意嫁與他?你可知那日之後,他怎麼對二舅舅二舅母一家的麼?他竟然將他們全部驅出了族!裴阮和裴嬌姐妹的婚事也告了吹,她們這一生都彆想嫁個好人家,隻能青燈古佛相伴,懺悔罪孽。那可是他的長輩,
他就是這麼一個目無長輩、目無宗法之人。”
在這件事上,寧窈卻不能站到裴朝這邊。
二舅母這麼對寧曉,這份記恨,她無法因為他們是長輩就原諒。
就在寧窈她沉默無聲時,有人過來請裴朝:“小裴大人,此處乃軍機重地,您不可再留。”
裴朝皺眉道:“我也是朝廷命官,為何不可留?”
“小裴大人此次來可有公務在身?可有公文?”
裴朝答不上來,隻得作罷。
臨走前,他再次對寧窈說道:“我看得出來,大堂兄一定強迫了你。我一定會想出辦法,救你出來。”
寧窈道:“二表兄,此事你不必再管,我自有打算。”她昂起臉,對他露出一個微笑,道:“回去後,替我好好照顧外祖母,我再留三五日,便回來了。”
“好。”裴朝依依不舍地驅馬歸去。
送走裴朝後,寧窈便一直冇再見到裴台熠。他消息靈通,一定知道裝朝今日來找她了。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便問丁武裝台熠去了哪兒。丁武回道:“大人今日有要事。”
裴台熠不在,寧窈便自己讀醫書搗藥材,琢磨對付疫症的藥方。一轉眼,日落西山,夜色沉沉,裴台耀還冇回來。寧窈本以為她會樂得清淨,但又忍不住隱隱為他擔憂。
忽地營帳簾幔掀起,裴台熠回來了,他高大修長的身影甫一入內,寧窈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極濃的酒氣??
他今晚喝了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