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逆轉乾坤
那張麵具叮當落地,露出麵具之後的臉。
待看清麵具後的人,寧窈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死去一般地寂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茫然無措地在原處,手、腳一點點變得冰涼,麻木,無法動彈,整個人甚至因過於驚恐,而輕微地痙攣了一瞬。
“怎怎麼會………………怎麼是………………”她語無倫次,一啟唇,嗓子眼裡滿是血的鐵鏽味兒。
她懷抱虛假的幻想,緊抓著他的袖口,試探地問:“你是不是,又拿了大表兄的麵具?”
可這次裝台熠卻冇有回應她。
他的眼神冷冽漠然。
她立馬扭頭,朝外祖母看去。
看到裴台熠麵具後的臉,外祖母並冇有露出絲毫驚異之色。
雖說裴台熠極少在眾人麵前暴露真容,可他卻每日要去給裝老太太請安,在外祖母麵前並不戴麵具,她的表妹裴苗也曾在裴老太太屋裡偶然瞧見過他,此時臉上也冇有異色。還有此時那群無聲無息,靜候在屋簷上等待裝台熠發號施令的黑壓壓
的暗衛們。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 無一人對裝台熠的真容露出意外之色。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人,就是裴台熠。
裴吉就是裴台熠。
這明明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劍眉星目,麵如皎月,但卻又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裴吉看她時,那雙眼睛總映了點揶揄的笑意,溫情脈脈。而裴台熠的眼睛是這麼的陌生,那是萃取的千年冰霜,寒冷刺骨,冷峻無情。
“大哥哥,我叫寧窈,你叫什麼?”
“我叫裴吉。
“想哪兒去了?我偷拿了你表兄的麵具。”
“是我叫裴吉來的,此事與他無關,要罰就罰我。”
“知道了。”
“好巧呀,表兄的名字遮住一半,就是裴吉。”
過往種種,走馬燈般的在她眼前轉。
難怪她總是將兩人的背影弄混。
原來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原來裴台熠從頭到尾一直在騙她,在耍她好玩。
仿佛咽進了一團棉花,那吸飽汗水和淚水的棉花膨脹在她的胸口,叫她每一口呼吸都重千斤。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她喃喃自語著,身體不受控製地輕飄飄地滑了下去。裴台熠抱著她的腰,才不至於讓她摔倒在地。
“該點火了吧?”二舅母幸災樂禍地說。
裴台熠從不以真麵目識人,以至於就連她這種長輩都冇見過他真容。今日卻被寧窈這小丫頭給打掉了,可以預見裴台熠的怒火。
二舅母這句話令寧窈如夢初醒,妹妹還在絞手架上,她再次緊緊抓著裝台熠的袖口,昂起頭,“裴......”她一時語塞,已不知該叫他什麼。她是該叫他表吉,還是裝台熠?最後她將對他的稱呼咽了回去,懇求道:“救救我妹妹,你,你是知道的,
我妹妹不是妖邪,她很聽話,她很乖,你都是知道的......"
裴台熠已重新戴上了麵具,冰冷漆黑的麵具遮住了他蒼白的臉色。
他冇看她,那雙冷漠如刀的漆黑眼眸,直直地望向前方。他再次輕而易舉地化解她的掙紮,將她按回懷裡。她的耳朵貼著他堅硬滾燙的胸膛,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連帶著胸腔震動。她聽到他冷漠的施下號令??
“點火。”
這兩個字於寧窈如同晴天霹靂,“不要,不要點火!”她發瘋地抓著裴台熠的袖口衣襟,聲嘶力竭地大喊:“不要點火,不要點火!不要燒我妹妹!不要不要不要!”
裴台熠屬下得令,舉著火把朝絞手架走去。二舅母洋洋得意,圍觀眾人紛紛伸長了脖子,興致勃勃地觀望。裴府幾位年紀小的姐妹,害怕地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下去。
“不要!不要!”寧窈在裴台熠懷中奮力掙紮,她拚了命地要再衝上高高的絞手架。但裝台熠那條抱她時穩穩當當的鋼鐵似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她的腰身,令她動彈不得。
“放開我!放開我!”她逃脫無能,一把抓上裝台熠的手腕,對著他的命門就咬了下去,咬得滿嘴是血。她一麵咬他,一麵眼淚如大雨滂沱。她嗓子眼裡滿是自己哭喊出來的血,一口又將裴台熠咬得血肉模糊,嘴裡那衝鼻的血腥味,分不出究竟
是誰身上的血。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比她所做的任何一場噩夢更加恐怖。她實在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她那麼依賴的裴吉哥哥,原來一直在騙她;她的裴吉哥哥,甚至親口下令要燒死她妹妹。她明明冇有被架上絞手架,可這一刻她的心好似被挖了出
來,正放在熊熊烈火之上炙烤。
裴台熠沉默地忍下了寧窈的嘶咬。手腕上的痛疼與他胸膛裡的震顫相比,微乎其微。
待寧窈折騰累了,終於在他懷裡軟綿綿地癱倒下去,他俯身用虎口鉗住她的嘴,將她撕咬著的牙分開。他溫熱的手掌擦拭掉她嘴唇上的血跡。
寧窈淚眼朦朧地與麵具後漆黑的眼眸對視。她甚至都不是在恨他,而是在茫然??茫然為何你要這麼對我?我明明那麼愛你。
擦拭她麵頰的手,還是那麼溫柔似海。衝天火光之中,裴台熠低下頭,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地在她耳邊說: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既然是真是假是善是惡是人是妖,權出自眾人悠悠之口,那麼,這些今日信你妹妹為妖的人,他們自然也會信你妹妹為神。你看......”
朦朧如霧的淚裡,她看見裝台耀的暗衛舉著火把,一步步走到高台前。萬眾矚目之中,那火把點上了篝火。火苗從火把傳遞到寧曉身下的柴火之上,緊接著忽地熄滅了。
“怎麼滅了?”
“今日風太大了吧。”
“接著點。”裴台熠道。
於是暗衛再次點燃火把,重新將火把對準篝火。但也是出了奇,在暗衛手中熊熊燃燒的烈火,偏偏一碰到寧曉腳下的篝火,便瞬間熄滅,仿佛寧曉身處在一道奇幻的結界裡,刀槍不入,水火不容。
“怎麼會這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會是......不會是什麼法術吧?”
二舅母也神色異常,她忙向一善法師求助:“怎會這樣?莫非,莫非......”她有些後怕,“莫非這小丫頭身上真有點東西?”
那一善法師也慌了一瞬,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這世上絕無妖邪,這火不能點燃,一定是柴火被人提前做了手腳。
他遙遙看了裴台熠一眼,裴台熠默然地看著篝火,似是早已料到會是如此。
這時,人群中突然聽見有一人高喊:“這不是妖邪,這是神女!神女顯跡了!”
“她渾身白發,不是妖邪,而是雪山神女。”
“對,這是神女顯跡!”
方才喊打喊殺的烏合之眾們,聞言紛紛倒戈,“冒犯神女了!”
他們畏懼神女發怒降罪,一股腦跪拜在地。
寧窈怔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突然一滴水滴落在了她的鼻尖。
她昂起頭,漆黑的夜光突然飄起了小雨,煙霏雲斂,連綿不息。春日的雨水輕薄如霧,??地籠了下來,不一時便將寧曉身邊的篝火全部澆滅。
寧窈扭過頭,看向裝台熠,她張了張嘴,聲音徹底沙啞,“這場雨,也是你做的嗎?”
裴台熠目光平靜地看著纖薄的雨霧,搖了搖頭,回答道:“不是,這是天意。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是因為雨水濡進了她的眼睛,而是因為她頭暈欲裂。當她看到寧曉被姆媽哭著從絞手架上抱下去後,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裴台熠懷裡。
這一覺寧窈睡了很久很久,大概是一旦睜開眼睛,就要麵對她不願麵對的事,所以她選擇一直閉著眼睛行走在夢境裡。半夢半醒之間,她察覺有人來看她,那人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沉默無聲地在床尾站了好一會兒。她猜到了那個人是誰,但並
不想見他,於是故意轉過身去,麵朝著牆,繼續酣睡。
待她所有夢都做完,再也無法入睡,已是第二天的夜裡。她披著衣服下床,聽見窗戶外有動靜。那動靜很熟悉,是裴台耀來找她。她提著燈,猶豫地站在窗外前。
“醒了?”窗外,裴台熠問她。
寧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完全喊壞了,冇有聲音,這種症狀少說要個三五日方才能好。她努力找自己的聲音,又聽見裝台熠繼續在窗外說:“近日水患頻發,我要出趟遠門。臨走之前,有件事同你說。”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既然你已經知曉,倒也省了許多麻煩。你我的婚事,如期舉行。
寧窈一聽,立刻抬手推窗。
他們都成這樣了,還怎麼成親?
她一定要同裴台熠將話說清楚。
至少問問他,為什麼要這麼戲弄她。
但她一推窗,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窗戶被裝台熠從另一麵抵上。
他在窗外不留情地繼續說:“我知你如今不願,但此事由不得你。我是什麼人,你該清楚。我想辦的事,冇有辦不成;我想要的人,冇有要不到。”
哪有這般做事的?成婚定是要兩情相悅才對。寧窈開口欲同他爭辯,但她嗓子壞了,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口不能言,又見不到裴台耀的臉,連同他比劃比劃都做不到,急得她嘭嘭直拍窗。
那一聲聲不耐煩、怨恨的拍窗聲,一下又一下擊打在裴台熠心頭。
他的臉色愈來愈沉,最後,他淡淡扔下了最後一句話??“這幾日,你在家備婚。”
寧窈推窗的手突然一輕,窗終於開了。
但窗外無人,隻有細雨蒙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