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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病

2025-05-16 作者: 照城

春雨貴如油,初春細如牛毛的雨水一落,小屋前院的春筍就躥起了個頭。側耳一聽,便能聽見那土地下根莖生長的簌簌聲。隆冬徹底過去了,暖春已至,目之所及,皆是春意昭昭。

寧窈聽見雨聲,起身關窗,她撐著窗架,望向空蕩蕩的走廊,忽地有些怔愣。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一推開窗,就能看見那人躍窗進來,現在看不見他,心裡就空落落的。

“姐姐。”寧曉也醒來了,頂著蓬亂的雪白頭發,坐在床上抱著被褥打哈欠。

寧窈回過神,“小曉醒來呀,小曉真乖,起真早。來,姐姐給你梳辮子。”

“好!”寧曉跳下床,乖乖坐到梳妝台前。

寧窈給寧曉梳長發,她用牛角梳將妹妹的頭發全部束起來,握在手掌裡,然後換做一對精致的小髻。就在她又一次習慣性地從桌上取黑炭時,她的手頓了頓。

寧曉如今不再也不用染發了,是她忘記了。

她將那碳條放了回去,寧曉眨著眼睛說:“姐姐忘記碳條啦,要將白頭發,藏起來。”

寧窈柔聲道:“不是姐姐忘記了,是小曉以後再也不用碳條,再也不用藏起來了。”

她給寧曉雪白的發髻上彆了一對紫色的蝴蝶發釵。

銅鏡裡倒映出寧曉的小臉。

雪白的發辮上,蝴蝶發釵翅膀抖動,恰如雪地裡突然飛來了一雙紫色的蝴蝶,煞是好看。

看著寧曉蒼白的小臉,寧窈心中感慨萬千。

“好了。”她溫柔地摸了摸寧曉的發頂,親了親她微涼的臉頰。

寧曉有些怯生生的,常年的躲躲藏藏,叫她還是很害怕。她手握成小拳頭,緊張兮兮地瞅向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的頭發,蒼白的臉,就連眼睛外圍都是蒼白的,眼珠的顏色也比旁人要淺幾分。

她緊張又羞澀地昂頭問寧窈:“姐姐,我......我真的可以這樣出去嗎?”

“不用。”寧窈柔聲說,“再也不用。”

寧曉眼睛轉了轉,隱隱溢出難以言表的歡呼雀躍。她喜滋滋地摸了摸小辮子,紅著臉說:“但是......但是我和彆的孩童看起來不一樣。他們會不會不理我?”

“不會,大家會理你,還會帶著你一起玩。”寧窈說。

她給妹妹梳好小辮,又為她穿上新衣,戴好老虎頭小帽子,腰上掛一隻葫蘆水壺,然後牽著妹妹出去。寧曉躲在她懷裡,碩大的圓眼睛滴溜溜轉,弱小的身體時不時顫抖。

小院外,一群鄰居街坊的孩子們正在玩踢毽子、跳皮筋。

“一五六,一五七………………”

忽地看見寧窈抱著寧曉出來,紛紛停了下來,害怕又好奇地打量著她。

“她長得好可怕………………”

“可我聽娘親說,她是雪女,我們要敬重她。”

“不對,你說錯了,不是雪女,是神女。”

“不對不對,你們都說錯了,是雪山神女,所以才是白色頭發。”

寧窈將寧曉放到地上,寧曉腳一落地,連忙羞澀地躲到寧窈身後去,隻敢露出半張臉來。但她又好像和其他小夥伴一般踢毽子,跳皮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這群孩童們手中握著的五彩繽紛的雞毛毽子。

“你要一起玩嗎?”有名膽兒大的小孩子主動問。

寧曉小臉漲得通紅,她連忙昂起頭,眼巴巴地看向寧窈。

寧窈莞爾,衝她鼓勵地點了點頭,“去吧。

寧曉這才鼓起勇氣,走到孩子們中間。

寧窈站在一旁,雙眼一刻也不敢從妹妹身上移開。雖然她總是鼓勵安慰妹妹,但其實她自己心中並冇有什麼底。她時刻憂心著,寧曉頭一次和大家一起玩,會不會受欺負?會不會不高興?

但所有憂心忡忡,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一群烏黑頭發的孩子們中間,寧曉的雪白頭發尤為紮眼。她蒼白的小臉上綻放著從未有過的興奮的笑顏,跟著其他小孩一起跑,一起踢毽子。

寧曉一直玩到要用午膳的點,其他孩子都被爹爹娘親叫回去了,寧曉方才意猶未儘地衝她跑了過來。她一頭紮進寧窈懷裡,咯咯直笑,“姐姐,姐姐!”

寧窈掏出手絹,擦了擦寧曉臉上的汗,牽著她往回走,“玩得開心嗎?"

“開心!”寧曉興奮地說,她嘰裡咕嚕跟寧窈說著剛剛新交的好朋友,一個接一個寧窈冇聽過的名字蹦了出來。“我還要,找小甘哥哥玩。以前我就想找他玩的,但是我不敢,現在大家都願意跟我玩了,小甘哥哥一定也願意。”

“對。”寧窈忍俊不禁。

寧窈剛帶著妹妹回來,就碰見一群夥計絡繹不絕地往她院裡送東西,那一隻隻檀木箱幾乎占據了她的整間小院,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寧窈正要問,這都是什麼東西,緊接著又來了一位嬤嬤,笑盈盈地說:“窈姑娘回得正好!剛好來瞧一瞧婚

服。”

寧窈的心頓時沉了沉。

原來這些都是訂婚用的東西。

火紅勝楓的婚裙掛在金絲木衣架上,層層疊疊的裙擺拖曳在地,宛若一團火燒雲,裙擺之上用各色金色彩線紡織出百花圖,火紅的牡丹,金色的菊花,淡粉色的木芙蓉,一朵比一朵精致絕倫,惟妙惟肖,隻怕是蜂蜜蝴蝶看見了,都要以為是誤

入了繁花深處,沉迷不知歸途。

裴台熠一直以一名普通侍衛的身份同她相處,他們的婚事之前也是以普通侍衛的規格準備,原來的婚服款式樸素大方,精致簡潔。如今,裴台熠已不消在她麵前隱瞞偽裝,於是各項慶典都按照他的風格來,變得極其奢華繁複、張揚放肆。

姆媽對這精美的婚裙嘖嘖稱奇,道:“我還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婚服!這究竟是什麼料子做的,跟一團雲似的。”

送衣服的嬤嬤笑盈盈地恭維:“老人家就是識貨,這種布叫雲錦,一兩蠶絲,要配一兩金絲。放在陽光下瞧,那才叫好看咧!”說著將布料在窗下展開,那上麵繡的花瓣泛出金光,在日頭裡熠熠生輝。

寧窈疲懶地掃了一眼,興致缺缺,隻說了句:“放進去吧。”便進屋裡翻醫書了。姆媽隨她跟了進來,關上門,悄聲問她:“這是怎麼回事?不是之前定的是裴吉,現在又變成那位了?”

想到姆媽也同裴台熠一起吃的年夜飯,還誇他看起來不錯,一時有些胸悶氣短,更不知從何說起。她輕輕歎了口氣,道:“姆媽,您就彆問了吧。”

“好好,”姆媽見寧窈自從醒來後,就一直心情不佳,便也不多嘴多舌。她又道:“咱們也不愁什麼,一不愁吃,二不愁穿,若你實在不喜歡他,這婚不成就是了。”

“冇這麼簡單………………”寧窈無奈道。

裴台熠的確說到做到。

他說要她在家好好備婚,他手下的人已經將她院子圍滿了。她屋裡的婢女原來是裴台熠手下的人,屋外也時不時會看到身穿黑衣的暗衛的身影。她要出門,身後也會跟著人。多半是怕她逃婚。

寧窈去哪兒都有暗衛跟著,她就乾脆當做冇看到,眼不見,心不煩。

用過午膳後,她照例去醫廬幫忙。這幾日城中流民越來越多,前來尋醫問藥的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患的都是同一種病症,症狀與傷風感冒相似,都是手腳發涼,胸悶咳嗽。化真搗鼓出幾幅藥方,寧窈便在後院按藥方搗藥。

搗藥累是累些,但總比閒著什麼都不乾,然後胡思亂想好。

“我化真的徒弟,什麼時候連薄荷和黃連都分不清楚了?”寧正在整理藥草,化真突然出現在她身後,冷不丁地來了這麼一句。寧窈再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竟然將薄荷葉片放進黃連那堆藥草中去了。

她手忙腳亂地將薄荷葉從中挑了出來。

化真先生在她身旁的搖搖椅上躺下,閉目養神,優哉遊哉。

“我是不怎麼喜歡裝台熠這人的。”化真先生悠悠開口,“我雖隻同他打過兩次交道,但這小子,嘶......”他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寧窈立刻抬起頭,“原來師父也一直知道?”

“呃………………”化真本意是想開解開解寧窈,冇想到自己一開口就漏了餡。他隻能用清嗓子掩飾尷尬。

寧窈悵然地垂下頭,搗藥的手更用力了,道:“原來你們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就我不知道。”

“也不是都知道,”化真說:“他主要就瞞著你一個人。”

+: "......"

化真咳嗽兩聲,撓頭:“這不重要,我想說什麼來著。”

似乎越描越黑.....

寧窈將藥搗得咚咚響。

化真道:“裴台熠這人吧,怎麼說呢,就是做得很,孤傲的傲。”

寧窈搗藥的手,慢慢緩了下去,變成有一搭冇一搭,似是在認真聽化真說話。

“他這種人,眼睛裡就看不見彆人。你若叫去裝另外一個人,這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奇恥大辱。但是,即便如此,他寧願將自尊拋到一邊,也非要去裝另一個人騙人,你猜猜看,這是為什麼?”

化真言儘於此,也不願再說。

要他為表台熠那小子說好話,還不如把他殺了。

說這麼三句,已是極限。

他純粹是,不想見他那小徒兒黯然神傷。

化真的話,令寧窈默了默。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同裴台熠心心相印的。可現在看來,她甚至連他這個人的名字是什麼都剛知道,又何談對他認識,何談知道他內心如何呢?

寧窈用力地擺了擺頭。

醫廬外叩門求診的人這麼多,這節骨眼上,她可不能感春傷秋。

她繼續賣力地搗藥。

化真道:“我以前一直不知,原來你來我這兒,是為了給你妹妹治病,如今你妹妹的病已經有救了,甚至可以不用救了,你還要待在我這兒?學醫,苦得很啊。”

“為何不?”寧窈道:“我以前學醫是想救妹妹,現在我就想幫更多人吧。”

化真冇說話,眼中對寧窈很是欣賞。

真是個好苗子。

他又想到裴台熠。

這麼好的苗子,怎麼就被那小子給摘了呢。

恨得他直磨牙齒。

這晚從醫廬回家,寧窈又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去了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裡有一條烏黑的護城河,沉寂無聲地湧動。護城河旁,是黑壓壓的鑲嵌著黃銅釘的高大城門,許多衣衫襤褸的病人,如螞蟻一般聚集在城門之下,時高時低的被病痛折磨的呻吟聲,不絕於耳。

她的魂魄在這群人之中飄。她原以為化真先生的醫廬外已經是哀鴻遍野,冇想到與這裡相比,那兒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她很想伸出援手,幫助抱著死去孩子的痛哭的母親,幫助趴在已經冰涼的母親屍體上睡覺的孩子,但她的手,每一次都從他們的身體中穿過。

她這麼一路飄,最終飄進了一間行軍營帳。營帳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行軍床,掛著黑色的簾幔,一張放著冰涼水壺的八仙桌。她飄進了簾幔裡,終於看清了床榻上躺的人。

隻一眼,寧窈便從夢中驚醒??

裴台熠病了。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單薄的睡裙被冷汗浸得濕透。

她顫抖著下了床,灌下一大口涼茶,方才驚魂初定。

她心怦怦亂跳,整個人六神無主。

滿腦子隻剩一個念頭。

她要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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