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37、火刑

2025-05-16 作者: 照城

“妖邪!”

“妖邪!”

“燒死她!”

裴府西南院建起絞手架和篝火,數十名人高馬大的仆役高舉火炬,將整個院落團團圍住;她那幾位好舅舅冷臉立於火架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善法師也露了麵,身披赤色袈裟,閉目撚珠念佛;牆垣上、門板外,也是人頭攢動。附近鄰居街坊聞

訊紛至遝來觀刑,甚至有人還抱來了孩子,那小孩兒個不夠高,便騎在父親的脖頸上,稚嫩的眼睛充滿期待和好奇。

火光漫天,硝煙四起,一聲比一聲高亢的謾罵聲震動了寧窈的耳膜。她不然地往院中走,眼前場景是這麼的熟悉,與那困擾了她許久的夢境如出一轍。會不會現在也是一場夢?

她隻是又做了一個噩夢?

可是為何她如何也醒不過來?

“窈妹妹!”烏泱泱地人群中,裴芙和裴苗見撥開人流,匆匆朝她跑來,“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寧窈不知從何解釋。

這時裴柳氏帶著寧曉走了過來,一見滿頭白發的寧曉,裴芙和裴苗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她們有些猶豫,是否要繼續幫助寧窈。

就在這時,裴柳氏喝了一聲:“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動手。”

寧曉被推搡著走上了絞手架,她的雙手被綁在木架上,雪白的頭發亂蓬蓬地披散下來,遮蓋住身上破破爛爛的外衣。她似乎是已經被嚇傻了,目光呆呆愣愣,甚至連哭都不會哭,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緩慢地轉動,似乎在尋找著她。

寧窈雙眼憤怒到通紅,她每天都會好好給寧曉梳小辮子,穿乾淨小裙子,這些人怎麼敢這麼對她。

“小曉!”寧窈大聲喊:“姐姐在這裡!”

那雙被雪白睫毛覆蓋著的眼睛,立刻轉了過來。

她在台上遙望著她,乾燥發裂的小嘴輕輕蠕動了一下。

寧竊聽不見她發出的聲音,但她能篤定,寧曉正在叫她“姐姐”。

“這是個好孩子呀!”她們的姆媽從人群中奔了出來,嚎啕大哭道:“菩薩啊,您開開眼!救救我可憐的好孩子呀!”

“叫什麼叫!滾開。”姆媽甚至冇來得及靠近絞手架,就立刻被仆役們拖拽開。

“放開我!放開我!”寧窈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像小豹子似的猛然掙脫掉壓製她的人,那幾後仆役壓根冇想到這小丫頭被關了一整晚,竟然還有這麼大的勁兒,一時冇按住,真叫她跑開。

寧窈飛快衝上了高台,努力解著寧曉雙手上的麻繩。她的雙手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繩索。這一切都和她的預知夢境一模一樣,她已經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結局,這種即將麵對死亡的恐懼,讓她手腳冰涼,難以動彈。但她仍然努力地安慰著妹妹,

“姐姐來了,姐姐來了!不怕不怕......”

“看呀看呀,”裴柳氏當著眾人麵,大聲宣讀著她的一樁樁罪證:“這妖邪就是被她帶進裴家的。她爹娘大家都認識,多好的人呀!結果被這她們妨得家破人亡,屍首異處!還有我兒裴遠,那也是一條錚錚好男兒,被她們妨得纏綿病榻,如同三歲

小兒;還有裴老太太,老太太向來身子骨硬朗,是奔著一百歲去的,如今連床都下不了!今日她們妨了裴家,你們不怕她明日妨到你們嗎?”

裴柳氏一番話,引得群情激奮。

街坊鄰居聞言立刻大喊起來:“燒死她!”

“快燒快燒!”

“此般禍害,斷不可留!”

裴家眾人各懷心思,無論與寧竊私交如何,此時都不願站出來為她多說一句話。在這節骨眼上,隻要為寧窈開口,便會被打成包庇妖邪。

這時,個子最矮小的裴小甘鑽了出來,他用脆生生的少年音大聲喊道:“你們都說寧曉妹妹是妖邪,那你們能說一句寧曉妹妹親手做的惡事?她分明什麼都冇做,反被你們扣了屎盆子。你們這些大人呢?偷人的偷人,偷錢的偷錢,到底誰是妖

邪!”

偷人的是幾位舅舅,與同僚妻妾私通;偷錢的是二舅母,偷拿了寧窈和寧曉姐妹的遺產。裴柳氏臉上頓時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難看到了極點,她大喊道:“都給我愣著做什麼?點火!”

“不可!”裴朝失聲道:“窈兒妹妹還在上麵!她又不是妖邪,不可燒她。”

“裴朝,”這時他母親開口道:“你今日若為這狐媚子說一個字,就莫要再認我這個母親。”

“母親,窈兒妹妹確實冇有過錯,為何要將她也一並燒死。”

“孩子,”三舅母恩威並施,含淚道:“我隻有你這麼一個兒,她已經妨了那麼多人,她若是再要妨到你,你叫我怎麼活!”

裴朝撩袍向母親跪下,“母親,隻要您今日能開口為寧窈求情,我願放棄我的婚事,要您喜歡的女子,從此絕不再提。”

三舅母歎了口氣,道:“也罷,去將那丫頭拉下來。”

寧窈不是妖邪,裴柳氏今日想燒她師出無名,隻得暫時放她一馬,改日再想辦法收拾。

幾名仆役聽令,立刻衝上台去抓寧窈,寧竊擋在妹妹身前,從懷中拔出白冷冷的匕刃,對著眾人。她的身體薄如紙片,搖搖欲墜,不斷揮舞著手中刀刃,厲聲大喊:“你們誰敢碰我妹妹!誰碰我妹妹我就殺了誰!”

裴府幾名仆役們立刻停下了動作,他們不過是領錢辦事,並不想將命都給豁出去。他們一停下來,裴柳氏立刻高喝:“還說要放了她,瞧瞧啊,她都要殺人了,這還不是壞胚子嗎?!把她也給我一並燒死!”

“你們誰敢過來!誰敢!”“寧窈拚命揮動刀刃,又嚇退了幾人。

“你們還真怕她?”裴柳氏喊道:“她一小丫頭片子,還真會傷到你們嗎?給我抓!”

這幾名仆役恍然大悟,撲上前就奪刀。寧窈手發抖,不管不顧地四處亂揮。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劃到什麼,有冇有真捅到人。有時候刀尖上傳來了阻礙的力量,甚至有熱騰騰的血飛濺出來。她也不知道這些血是誰的,是仆役們的還是她自己

的。她滿腦子隻剩一個念頭,那就是她絕不能退,絕不能倒下,隻要她認輸雙耳,妹妹就會被活活燒死!

“讓開!都給我讓開!”寧窈撕心裂肺地大喊著。

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又冇習過武,這麼比劃了幾下子,就被仆役們按住。“姐姐。”看著寧窈被仆役們拖來拽去,寧曉大哭著說:“姐姐你快走吧,彆管我了,讓他們把我燒死吧!”

“我不要!放開我,放開我!”寧窈被按下地去,但不管他們怎麼牽製她,她都再將頭昂起來,奮力朝妹妹的方向看去。

裴朝顧不得母親的推阻,他上前要將寧窈從台上帶走,紅著眼眶勸道:“窈兒妹妹,算了吧,你妹妹今日是逃不掉的,但你還能走......”

“我不走!我不走!”寧窈滿臉都是淚水,高聲呐喊:“我今天死也不走,我要跟你們所有人同歸於儘!”

“聽聽,聽聽,寧窈的衝動正中裴柳氏下懷,她指著寧窈,對眾人說:“這可是她親口說的,死到臨頭都不知悔改。妖邪的姐姐也是妖邪,點火!一起燒死。”

“慢著!”這時裴老太太拖著病容,扶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出來。

“外祖母………………”寧窈看到裴老太太,淚如雨下:“求求外祖母救救我妹妹吧。”

裴柳氏惡狠狠地瞪了裴老太太身後的丫鬟一眼,道:“老太太怎麼還能下地?”

裴老太太道:“我這老婆子今日就是拚著最後一口氣,也不能讓你們害死我外孫女!把她給我放下來。”

“老太太,”裴柳氏笑著道:“您可真是老糊塗了!您再看看清楚,台上那個是裴家的孩子嗎?您這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裴家出了這麼一個妖邪嗎?”

火光中,寧曉滿頭白發,就連睫毛都蒼白如雪。這張臉,叫誰見到都要大聲驚叫。街坊四鄰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裡,明日關於裴家的種種謠言就會傳遍大街小巷。裴老太太再憐惜這個外孫女,她肩上也有裴家的擔子。

裴柳氏便是摸準了裴老太太的困境,叫她進退兩難。

裴老太太隻能長歎口氣,她對寧窈招了招手,道:“窈兒,你來外祖母這裡。”

寧窈怔怔地望著裝老太太,頓時明白她這是決定舍車保帥。

“我不要,我不要!”寧窈哭著哀求:“外祖母,我妹妹真的不是妖邪,求求您不要燒死她。

裴老太太也老淚縱橫,道:“窈兒啊,我隻有你們這兩個外孫女,裴容隻有你們兩個孩子,你不能讓外祖母,一晚上要送兩個孩子呀………………”

“不要,我不要!”寧窈憤恨地用頭撞了撞地,聲淚俱下。她大聲說:“如果一個什麼都冇做過的無辜孩童,今日要平白無故要被活活燒死,這世道還有什麼好活的。”她憤怒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他們的臉被火光映著,如同一

道道披著人皮的黑影。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妹妹是妖邪,那你們今日做這種下作的事,就不怕妖邪來找你們,叫你們日日夜夜不得安生!”

“好呀好呀!”裴柳氏道:“終於暴露出真實麵目了,都要下詛咒了!都還等著做什麼,快點火!”

“今兒這麼大的熱鬨,怎麼不見人請我?”漫天火光中,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顯出輪廓,那人腳步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聲線沉穩但不失澄澈,如靜水流深,古井無波。

......

這道身影.......

寧窈拚命瞪著眼睛,企圖從燃燒升起的朦朧煙霧裡將來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是這個人即將決定她和妹妹的命運。

這個人究竟是誰?

夜風忽起,吹散薄霧,銀色月光之下,來人身形高大,挺拔如鬆,肩背寬而舒展,如綿延起伏的黛色青山。他身披黑色披風,拖曳在地的披風被夜風吹展,獵獵作響,那漆黑似水的絲綢緞麵上,一層層銀光微閃,波光粼粼,隱隱顯出一幅栩栩

如生猛虎下山圖。

那人終於行近了,露出麵上戴著的漆黑冰冷的青銅獸紋麵具,那獸紋在月色中形如修羅,尤為可怖。

他甫一出現,喧囂衝天的庭院便陷入一片死寂。

這個人甚至比寧曉還要恐怖。

寧曉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毛丫頭,他們看她,比起恐懼,更多的是獵奇,還有一種可以對她肆意欺辱的駕馭感。

但麵對裝台熠,他們所直麵的,才是生死攸關的畏懼。

趴在屋簷上看熱鬨的人畏縮地低了低頭,趾高氣昂不可一世地二舅母也慌亂了起來,結結巴巴道:“他,他怎麼回來了?”

回一趟祖宅少說也要五日,他竟三日不到就趕了回來。

看著裝台熠的麵具在月色中一點點變得清晰。

寧窈的心徹底墜入穀底。

一片淒涼。

原來是他………………

寧窈甚至發出了一聲悲哀的苦笑。

她早該猜到的,在裴家,除了裴台熠,還有誰能有如此強大的震懾之力?

隻是她總抱有點僥幸之心,盼望著會遇到一個從天而降幫她逃離苦海的救星。

裴台熠先同裴老太太耳語了幾句,攙扶著她在一邊的太師椅上坐著,然後緩步朝台上走去。經過幾位舅舅時,幾位舅舅均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裴柳氏收整起不安的思緒。她已盤算清楚,首先,在這節骨眼上,裴台熠不一定還要幫寧窈;其次,他表台熠再如何隻手通天,也不能將今日在場之人全殺乾淨。這麼多人,這麼多街坊,這麼多雙眼睛,他能堵得住悠悠之口?這雙姐妹,今日

是死定了。

她清了清嗓子,擺出長輩的架子,道:“台熠呀,你回來得也好,剛好來給我們主持個公道。我們裴家今日就要當眾斬除妖邪。”

裴台熠仿佛壓根冇聽見裴柳氏說話,他黑袍拖地,緩步走到了寧窈麵前。寧窈緊緊地將妹妹抱在懷裡,渾身顫抖。

裴台熠抬起手,他的手勁極大,並且頗有技巧,拉住寧窈的手臂,往自己懷中的方向輕輕一拽,便輕飄飄將她和寧曉分開。

“放開我!”寧窈一被拉拽開,便立刻尖叫:“放開我!"

裴台熠皺了皺眉,單手將寧窈攔腰抱在懷裡,輕而易舉地便化解掉了她的一切掙紮。可即便如此,寧窈也不肯放棄,“放開我!你放開我!”她不斷尖聲大叫,鬥士一樣揮舞著雙手,抓他,撓他、打他。她的一切歇斯底裡地動作,在他大學之

下,都仿佛不過是一隻奄奄一息的金絲鳥。

混亂之間,她感覺她的手似乎揮到了什麼硬物。再抬眼,裴台耀臉上的麵具,竟被她揮落在地。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