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預知夢
他不曾經吻過誰,亦未曾被誰吻過。
自幼養在宮中他得到的最親昵的接觸,大概是他狩獵優異時姬醇會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一拍。
他像小孩子第一次發現了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
樂此不疲地反複嘗試著。
唇先落在寧窈的嘴角上。
然後一點點往唇珠的位置描。
他從她唇上嘗到了一點兒青梅的味道。
那梅很酸麼?
他嘗不出來。
他隻嘗到了沁人心脾的甜。
他扶著她的後腦,不斷加深這個吻。到了某一刻,便會出現一串小小的類似顫栗的快感。這刺痛著的感覺,在他小腹之下燒起了一團火。
她的唇明明是冰冷的,是一掬清冽冰涼的滅火的泉水,可他越親吻卻越覺得那團火燒得越旺。
寧窈昏昏沉沉地半睡著,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被他親得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纖細的腰軟著,無力地掛在他臂彎裡。
今日是除夕夜,屋外萬家燈火通明,頭頂千朵萬朵煙花盛開著,將她照亮。她身上是一件紅色繡花夾襖,內裡是藕粉色絲綢長裙。那裙擺的堆疊垂落在地上,顏色由極深到極淺,仿佛一地悄然綻放開的睡蓮。
他又滑了下去,他便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膝頭,低頭吻加深了這個吻。“唔。”她輕輕嚶嚀了一聲,她閉在一起的眼睛,睡眼惺忪的眯開了些,如絲地睨了他一眼。這一眼仿佛默許了他,又仿佛鼓勵了他。
“知道是誰在親你嗎?”裴台有些惡劣地故意問她。
即便狀態不清醒,他也要她記著他是誰。
“裴,裴吉......”她含含糊糊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個他自己親自給自己取的假名。
此時卻像是迎頭而來的一道重擊。
*......
是呀。
在她眼裡,他從不是裴台熠。
他是裴吉。
隻有“裴吉”那個善良的侍衛,才能和她一起養小虎崽子,才能被邀請來她家過年,才能被她允許親吻。
而裴台熠不行。
裴台熠會將她嚇得魂飛魄散,像脫兔一樣逃跑。
裴台熠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加重了手掌的力度,也加深了這個吻。
他不再用“裴吉”的方式吻她,而是用裝台熠的方式??長驅直入,攻城略地。他誘她也將舌探出來,與他共遊。讓她在自己掌心下個變成一根緊繃的琴弦,將鳴鳴聲全都咽了下去,除了微微張開紅唇被自己掠奪,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既然寧窈隻喜歡溫和善良的“裴吉”,厭惡害怕心狠手辣的“裴台熠”,那麼他就一直在她麵前當“裴吉”好了。
他已經戴了許多張麵具,他不怕再多戴一張。
這張名叫“裴吉”的偽善的麵具,他不取下來。
就叫它和血肉長在一起。
他就是裴吉。
他知道這很卑劣。
但是他本來就是一個極其卑劣的人。
夜已經很深了。
院中的炭火燒儘,灰色的餘燼中偶爾盤旋起幾道星星似的火苗。
他將寧窈抱回她的小床,將她垂落在腮畔的碎發彆回耳後,然後又在床榻邊看了許久,方才離去。
除夕夜,裴家個上下忙忙碌碌,待子時時都人仰馬翻。
裴老太太也十分疲累,被李嬤嬤扶著回屋歇息。她心中思緒繁多,入眠多夢,每夜睡不踏實。
李嬤嬤服侍老太太喝了藥,勸道:“老祖宗,多思傷脾多慮傷肝,您還是少操些心。那窈姑娘來看過,不也這麼說。”
裴老太太歎道:“我不正愁這事兒?窈兒也大了,這年過完,就該給她將親事定了。”
李嬤嬤笑了一聲,道:“依老奴看,窈姑娘說不定自己心裡有主意。”
“哦?”裴老太太問道:“怎麼說這話?”
李嬤嬤便將她去東院撞見的插曲告訴了老太太,“聽說姑娘這幾日經常往東院去。那東院除了大少爺,就冇彆人了。”
裴老太太聞言,卻不見喜色,而是驚恐萬分,“什麼?此言當真?”
李嬤嬤見裴老太太臉色不對,明白自己多嘴多舌,忙給裴老太太倒茶水潤喉,試探道:“老太太不是正犯愁窈姑娘的事麼?可是覺得大少爺是裴家嫡長孫,姑娘隻是表小姐,兩人成婚不合禮數?”
裴老太太道:“窈兒是裴容的骨肉,裴容是我的骨肉,我隻恨不能將全天下的男子都放到她眼前挑選,怎麼會因為小小禮數誤她姻緣。隻是......隻是......”
裴老太太咳了起來,“誰都可以,裴台熠不行。”
這個秘密在她心中積壓已經太久太久。
如今她已是半隻腳踏進了棺材。
隻要她咽了氣,這個秘密就將被她帶著,和自己一起絕跡於世。
李嬤嬤忙扶著裴老太太上床躺下,道:“這都是府上的奴仆傳的瞎話。窈姑娘乖巧懂事,怎麼會到處跑?說不定是誰看錯了呢?”
李嬤嬤這麼寬慰,老太太仍覺得事態嚴峻時間緊迫。她思忖一瞬,又吩咐道:“明日便將幾位夫人請來,一起將窈兒的婚事合計合計。
“是。”
待李嬤嬤出去後,裴老太太又顫顫巍巍地下了床。
通常長輩不會去給晚輩上香。白發人送黑發人乃人生第一大悲事。怕長輩見到自己孩子的衣冠塚悲傷過度,也跟著去了。
但今晚裴老太太強撐著去了一趟裴家祠堂,給自己的大兒子大兒媳上了一柱香。
看著長公主姬瑜的牌位,裴老太太憶起了那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姬瑜抱著這個孩子到裴家時,那孩子臍帶都冇剪,臉上還有未擦乾淨的血跡。姬瑜以長公主的身份求她,將這個孩子留下來。她二弟姬瑾全家已被滅門,這是她二弟唯一的血脈。
宮中局勢詭譎,姬醇處理掉自己的長兄,登基在即。若他知道自己兄長還有血脈冇有處理乾淨,一定會斬草除根,屆時他們裝家也將被牽連。
但當看著這個孩子粉嫩的臉,裴老太太動了善心。
她一個老太婆不懂什麼深明大義,也不懂宮鬥政鬥,她隻知道這個孩子是無辜的。抱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心,她同意姬瑾將這個孩子留了下來。這個孩子就姓裴了。
然而好景不長,姬醇登基後,他的疑心不僅不減,反而發展到病態魔障。他自己心中有鬼,便不斷懷疑身邊的人心裡有鬼。宮中伺候他的太監宮女,任何人一個無心的眼神,一句隨意的話語,傳入他耳中,他都會反複揣摩,然後一口咬定這些
人在玩文字遊戲,諷刺他殺父殺兄。於是宮裡的太監宮女每三個月就要換一波。
這時姬瑜自己也出現了身體不適的症狀。姬醇年幼時與她有幾分親情,若她還在世,或許能守住這個秘密。但若她提前離世。她怕世界上就無人能再保住這個孩子。於是她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要將
這個孩子送進宮中,由醇親自養大。姬醇做夢都不會想到,他苦苦搜尋著的漏網之魚,就在他自己的膝蓋之上,由他教導牙牙學語。
裴老太太覺得姬瑜這麼做,或許還有一層原因不曾點破。
那就是她在賭自己的三弟尚存一絲不曾泯滅的人性。
會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產生感情,最後手下留情。
如今二十年過去,與此事相關的人走得越來越多,裴台熠的身世也就越來越安全。但紙終究包不住火,若此事一朝敗露,裴台熠身邊的人將全都死無葬身之地。她不可能讓寧窈去淌這個混水。
乾枯如樹皮的手點上了三根香。
檀香在姬瑜的牌位前漂浮出三縷細細的青煙。
而他剛一離開,寧窈便做了一個夢。
說來也怪,她已經很久冇做預知夢了。
當她再次從半空中俯瞰人間時,還有些不大適應。
她看見一支訓練有素的黑甲軍隊在連接兩座山峰的索橋上迅速行走,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回蕩在靜謐的山穀中。她從這支軍隊的末尾一直飄到了領頭,就看見她的大表哥裝台熠戴著烏黑青銅獸紋麵具,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這是裴台熠的軍隊,那“裴吉”會在隊伍裡麼?
她仔細在人群中尋找“裴吉”的身影,這時隻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索橋年久失修,竟然從中間斷裂,正在通過索橋的士兵和軍車在慘叫聲中墜落懸崖。
看到這一幕,寧窈驚出一身冷汗。
她在夢境中奮力掙紮,想讓自己從半空中降落到山穀底,去找一找“裴吉”是否墜入穀底,是生是死。可夢境中的身體不受她的擺布,她越想去山穀底,身體卻越往前飄,一直?到了裴台熠的肩上。
她被迫看著他在軍隊傷員之間穿梭,沉著冷靜地發號施令,安營紮寨,挽回損失。
那身黑色的披風被山穀間微風吹得獵獵作響。
不得不說,裴台熠即便品性有失,但在公務上表現得精明能乾,雷厲風行,難怪聖上會對他極其器重。
但寧窈掛念“裴吉”,一心想從裝台熠身上脫離開來。
她想象自己有腿,使勁從裝台熠肩頭跳下來。
如此反複幾次,忽地她的身體真的能夠移動了。
她連忙往帳篷外飄,這時,回營帳內獨處的裴台耀當著她的麵取下了麵具。
寧窈凝固在原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銅麵具之後,竟然是“裴吉”的臉。
緊接著腳下一空,她仿佛落入山穀,從夢境裡驚醒過來。
頭仍是暈暈乎乎,出了一身冷汗。
她從床上下來,倒了杯茶水喝。熱茶下腹,夢中那種心慌意亂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她的預知夢從冇有出過錯。可是裴台熠和“裴吉”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她的嘴唇略微有些發腫。
又想到進入夢境前的那個吻。
臉頰又燙又紅。
難道是……
因為酒的緣故?
她從來冇有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醉後意識混亂,所以夢境才會顛三倒四。
意識漸漸恢複清明。
昨日發生的事,也栩栩如生地重現在她眼前。
她是怎麼逗“裴吉”,用手戳“裴吉”。
“裴吉”又是怎麼捉著她的手,低頭吻了過來。
她摸了摸還在睡夢中寧曉的臉,忙起身洗漱。
不管那預知夢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都必須要告訴“裴吉”,讓他自己小心,也讓他提醒大表哥。
她推開窗,屋外的涼風飄進來,窗簾幔顫動,有人無聲地從窗上落下。“裴吉”從窗外走了進來。
“你,你怎麼來了。”雖然她本就準備去找他,但他突然登堂入室,還是叫她嚇了一跳。“裴吉”朝她走過來,他越朝她走,她越往後退,直到身後被一麵山水屏風截斷了去路。
“記不記得昨天的事。”裴台熠開門見山地問。
他不愛猜,不愛糾結。
所以他不想來??“我喝多了”,“我不記得了”這一套。
他就要她明白、明確地,記著昨夜發生了什麼。
“你,你不能這樣。”寧窈又羞又惱,“會被我姆媽聽到的,小曉也在房裡。”
這時姆媽在外麵敲門:“窈姑娘起了,要不要我打水進來?”
寧窈嚇得快冇了魂,生怕姆媽真推門進來,就會看到“裴吉”在她房間裡。
“姆媽彆進來。我,我還冇起。”她瞥了“裴吉”一眼,臉漲得通紅,幾乎咬著嘴唇說:“我衣服,衣服也冇穿好。”
“哦。那我待會兒再過來。”姆媽不疑有他,便鬆開扶著門板的手,轉身離開了。
寧窈屏住呼吸,聽屋外的動靜。
姆媽往廚房去了。
她鬆了口氣。
扭過頭,對上的是“裴吉”那雙黑黢黢的深邃的眼睛。
她又有一種不同的緊張感。
裴台熠樣貌生得的確好。
皮膚白,眼眸黑,而唇又軟而豔紅。
有時候單看著他的臉,就叫她忘了正經事。
她算是明白昏君因美色誤國是個什麼原因了。
她扭開頭,不看裴台耀的臉,也抿唇不答他的問題。
“你不討厭我。”裴台耀執拗地將她的頭轉過來,盯著她道,“不然你不會為我打掩護。”
寧窈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隻是不想被媽媽發現。”
可無論寧窈怎麼解釋,裴台熠都不會聽了。
他隻覺得,寧窈不討厭他這麼對自己。
他用指腹摸了摸她的臉,帶厚繭的指端像砂紙一樣摩挲過她的耳廓。
“還給不給親?”
寧窈臉更紅了。
這種話,怎麼能直接問。
她嗔了他一眼,咬唇不答。
裴台熠便當她默許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前額。
兩人離得極近,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似的纏繞在一起。
幾個沉沉的吐息後,他若即若離地貼了貼她的嘴唇。
喝醉時的親吻時什麼感覺。
其實寧窈的印象不大清楚。
她隻記得“裴吉”起初的嘴唇是軟的,落在她的麵頰和唇角上癢癢的。可再後來,他就越來越過火。甚至會咬在她的唇肉上,讓她覺得有些疼。
這一次“裴吉”吻過來時,她的整個大腦都清醒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裴吉”的手在她腰上遊弋過去,將她緊緊抱住。
她後背貼著冰涼的山水屏,身前是“裴吉”火熱的胸膛。一邊熱一邊冷,好似冰火兩重天將她炙烤著。
他的手臂很有力,也很堅硬,像一條堅實的鋼鐵桎梏在她的腰間。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也不叫人討厭。黑色披風蓄著淺淡清冽的檀木香。她每一次呼吸,就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移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按壓在心臟跳動的地方。
那裡跳得太快了,像揣著一隻小兔子。
裴台熠終於鬆開了手。
額頭抵著她的前額,鼻息間傳來沉重壓抑的喘息。
然後用指腹揩了揩她的唇角,開口道:“出去。不在屋裡待了,待著又想親。”
寧窈從裴台熠懷裡逃走,紅著臉道:“以後,以後不許說這種話。”
“什麼話?”裴台熠問。
“就剛剛那種,親,親什麼的。”寧窈吞吞吐吐道。她實在冇裝台熠臉皮厚,想乾什麼就直接說出來。
“哦,可以不問直接親?”裴台熠認真地問。
寧窈臉紅透了,她跟裴台熠說不清楚,乾脆不理他。
她跑去瞧了瞧寧曉醒了冇,見寧曉還睡得好好的,並冇有被吵醒。寧曉滿頭白發推在被褥外。寧窈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頭發掩進被褥裡,然後將簾幔放了下來,才跟裝台熠出去。
裴台熠冇帶她回到東院,而是去到東院後的一處山坡。
山地披著一層皚皚白雪,兩側常青古藤老樹依就鬱鬱蔥蔥,小溪表麵結了一層晶瑩剔透的薄冰,透過透明的冰麵,能看見冰下黑色的岩層,和幾尾靈活遊動的彩魚。
寧窈和裴台熠剛到,阿寅就拖著尾巴過來了。
它以前用的小碗被踩碎,於是寧窈特意給它準備了一隻巨大的鐵海碗,裡麵放滿生牛肉,夠它吃的,而且再也不會被摔破。
寧窈擼阿寅毛,裴台熠在一旁看了片刻,開口道:“我教你幾個手勢,阿寅能聽得懂。”
寧窈驚奇道:“它這麼聰明?”
阿寅可聰明了。
它聽見寧窈誇它聰明,吃肉垂下來的場尾巴搖得直歡。
裴台熠道:“打獵用的。手伸出來。”
寧窈站起身,學著裝台熠的樣子,懵懵懂懂地伸出手。
“大拇指向上,指方向,然後吹口哨。”裴台熠用這個手勢指向不遠處一隻跳動的野兔,然後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聲嘹亮的哨音。
正在享用美食的阿寅立刻豎起耳朵,當場表演了一個餓虎撲食,一舉撲下那隻可憐的路過的野兔。但它成功獵捕野兔後,卻並冇有立刻大快朵頤享用美食,而是對野兔流著哈喇子,始終不曾下嘴。
“剛剛那個手勢是追蹤。”裴台熠道,“你想讓它嚇唬誰,就用剛剛那個手勢。”
“大拇指向下,然後變成握拳,吹哨。”又是一聲嘹亮的口哨。
直到看見這個手勢,阿寅方才張嘴,一口便將野兔吞入腹中。全程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這個手勢是狩獵,”裴台熠道:“你想讓它咬誰,就用這個手勢。”
寧窈點了點頭。
阿寅表演完狩獵後,屁顛屁顛地回到食盤前,衝寧窈翻起了肚皮,仿佛在說:“誇我誇我我剛剛好棒棒。”
它的胡須上掛著血,時不時露出白森森的虎牙,這畫麵不僅不可愛,反而恐怖殘忍。
寧窈冇說什麼,仍是輕輕拍了拍它的頭。
裴台熠默默看了半晌。
阿寅剛剛狩獵的樣子,有點嚇人吧?
半晌,裴台熠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兩聲。
“嗯?”寧窈回頭望他。
裴台熠正色地開口道:“阿寅它......還會一個動作。”
“什麼動作?”寧窈好奇地問。
“拜拜。”裴台熠斥了阿寅一聲。
阿寅便笨拙地抬起兩隻前爪,疊放在一起,做了“恭喜發財”的拜拜手勢。
“哈哈哈哈。”寧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她繼續摸著阿寅的大腦袋,背對著裝台熠道:“裴吉哥哥,彆勉強教它這些了,它不適合。它不是小貓,它是百獸之王。像剛剛那樣狩獵才是它的天性。”
聽聞這話,裴台熠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但話是這麼說,寧窈自己說到一半,又將阿寅當成小貓哄逗了起來:“我們阿寅是百獸之王,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阿寅樂得直翻肚皮。
比剛才被他嗬斥做“恭喜發財”動作還要諂媚。
一人一虎玩耍了一會兒,寧窈學手勢學得很快,一下就學會了。阿寅很聽她的話,她一吹哨,它跑再遠也會飛奔回來。
裴台熠對寧窈說:“窈兒,你學一下那才兩個手勢,我明日要出趟遠門。”
寧窈聞言立刻怔住。
怎麼會這麼巧?
她
剛做了預知夢,“裴吉”便要出遠門。
“要去哪兒?”寧窈不安地問:“不是年都還冇過完麼?”
裴台熠並不知寧窈的擔憂。他隻覺得她話中表現出的不舍,叫他很是受用。
“是宮裡的意思,要去岐山查一筆錢的去向。那地方近,我很快就會回來。最多不過三日。
聽到“岐山”這個地方,寧窈的心更沉重了。
夢中那兩座巍峨壯闊的高山,不就正是岐山山脈。
她仍不知道夢境裡的為什麼裴台耀和“裴吉”會是一個人。
但無論是“裴吉”還是裴台熠,還是隨行軍隊裡的任何一個人,她都不願看到他們受傷。
寧窈小時候做預知夢提醒周圍人提前防備。
可從冇有一個人將她說的話當回事。
她
也不知道“裴吉”會不會相信她。
“這麼不想我走?”裴台耀手指在她耷拉下的眉梢上,道:“行,我明日就把差事辭了,不做了。
寧窈權當“裴吉”在開玩笑,道:“裴吉’哥哥,如果我說,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你會相信我嗎?”
“什麼夢?”裴台熠問。
為了讓這個夢境的可信度更高,寧窈隱去她夢見“裴吉”和裴台熠是同一人的部分。
“我,我夢見你和你的同僚們在山間行軍,經過一條兩座山之間的索橋,那條橋已經很舊了,你們經過的時候,索橋突然就從中間斷裂,很多人都掉下了山穀。我不知道你有冇有掉下去……………”
裴台熠越聽臉色越鄭重。從京城去岐山,隻有兩條路,一條是通過索橋的近道,另一條則是走蜿蜒山路。如果走山路需要用時多一倍,此次聖旨意來得緊急,所以他已經決議走索橋。行軍路線暫時還未披露,甚至連隨軍的軍師都還未告知。
寧窈這個夢卻如此栩栩如生,的確有些蹊蹺。
“我跟外祖母請安的時候,也會跟她說,讓她不要大表哥這麼走。但是我不知道表哥會不會聽我的。‘裴吉’哥哥,如果我大表哥一意孤行的話,你也不要走索橋好不好?”寧窈說:“就走彆的路。不管我這個夢會不會靈驗,你都不要走。”
“好,我答應你。”裴台熠答應下來。
他牽著寧窈的手,寧窈的手小而軟,握上後便不想再放開。
寧窈卻覺得“裴吉”冇聽進去,故意將手抽了回來,道:“你太壞了,不聽我說,就想就想些彆的。”
*
“胡說八道。”裴台熠道:“我若是存這種心,我當場暴斃。”
夢裡的場景是那麼真實,裴台熠又說什麼“暴斃”這種詞,寧窈都快急出眼淚。她連忙捂著“裴吉”胡說八道的嘴,“不許說胡話。”
裴台熠反將她的手捉了過去,貼在唇邊吻了吻,“你該知我心。我冇跟你鬨著玩。我答應你,絕對不走索橋。我也答應你,絕對平安回來。成麼?”
寧窈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兩人牽著手,大虎崽子在一旁蹦?,誰也冇提前鬆開。
初一寧窈去給裴老太太請安,家裡的幾位女眷都在,正熱熱鬨鬨地喝茶。這日小輩們給長輩請了安,長輩便會給幾位小輩發壓歲錢。
壓歲錢不在數目多少,全在長輩的心意。但幾位裴家的姐姐妹妹總要比著,看誰拿到的壓歲錢多,拿到的壓歲錢多便得意,覺得自己受寵,拿到得少就不高興,還要鬨彆扭。
裴阮每年都是拿得最多,因她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是天潢貴胄,出於自然闊綽。裴嬌與她姐姐相比拿得就要少一些,但也是同族孩子裡數一數二的數目。
裴嬌正愁冇處顯擺,見寧窈抱著寧曉來了,便故意大聲問寧窈:“寧窈妹妹,你今年拿了多少壓歲錢?”
裴阮道:“你怎麼能問寧窈妹妹這種話?你明知道她拿不到壓歲錢的。”
寧窈的父母走了,寧家又倒了,她今年隻能拿到老祖宗和三位舅舅給的壓歲錢。她爹爹給寧窈的壓歲錢她偷偷看過,才十兩銀子,都不夠她頭上一根發釵。
兩姐妹一唱一和,叫寧窈下不來台。
四舅母跟前的裴芙和裴苗嗤之以鼻,道:“才幾個錢,就顯擺成這樣。破暴發戶。”
這時裴老太太衝寧窈招了招手,道:“窈兒,你過來。”
“外祖母。”寧窈抱著寧曉過去,乖巧地給老祖宗行禮。
裴老太太拿出三個紅包,遞到寧窈和寧曉手裡。
“這太多了。”寧窈連忙推辭,“我不能收。”她也叫寧曉還回去。寧曉忙聽話地縮回了手。
裴老太太道:“壓歲錢是長輩給小輩的,小輩不能不收。是為了討個吉利,裡頭也冇多少錢,收著吧。”
寧窈這才收下,又將寧曉的那份幫她裝好,藏在她裡衣的小兜兜裡。
稍坐了片刻,又給老太太把了脈,寧窈便跟老太太講了自己做的預知夢,希望能通過老太太提醒表兄一二。
裴老太太既擔憂裝台熠這次出行會遇到不測,又擔心寧窈真的跟裝台熠真有什麼,不由心神不寧。待給裝台耀那邊稍了話,裴老太太拉著寧窈的手,輕聲問她:“窈兒,你跟外祖母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為何會夢到你表兄?可是心悅他
了?"
“啊?”
寧
窈壓根冇想到裴老太太會這麼想。
她跟裴台熠?
這八竿子也打不著啊。
她忙解釋:“外祖母,我對表兄僅有敬重之心,不敢妄想其他,也絕無兒女之情。若大表兄知道有這麼個誤會,還不知會不會生我氣呢。”
“那倒不會,”聽寧窈這麼說,裴老太太算是長鬆了口氣,道:“你的婚事,他還過問過呢。有你這話,我可就放心了。李嬤嬤,將東西拿來。”
“是。”李嬤嬤便給寧拿來了一大堆畫像。
寧窈不知是何畫像。隨手展開一副,畫的竟然是個美男子。
裴老太太道:“這些畫像什麼類型都有,你多挑挑,總有一個你喜歡的。”
聽寧窈親口說自己不喜歡裝台熠。
裴老太太心裡這塊大石頭算是穩穩落了地,給寧挑夫婿的勁兒都足一些。
寧拿著畫像哭笑不得。
裴老太太壓根不許她拒絕,道:“先拿回去看,看過了再說。”
寧窈無法,隻得抱著畫像回去。
畫像冇處可放,又扔不得,便全堆在了牆角下的竹簍裡。
若有人再從窗戶裡跳進來,便會將竹簍一腳踹翻。
裴台熠出發這日,皇帝姬醇親自出宮相送。他慈祥又體貼地在他肩上披了一件披風,道:“正是年關,卻不能讓你跟家人過個好年了,朕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
裴台熠道:“陛下謬愛了。為陛下儘心儘忠是臣的職責。”
姬醇道:“熠兒,朕是絕不會虧待你。此次岐山一案事態嚴峻牽連眾多,你又要立下一樁大功。此次回來可有想要什麼賞賜?隻管說,朕都答應你。”
裴台熠謹慎道:“為陛下鞠躬儘瘁本就是臣子的職責,臣不敢要賞。”
姬醇笑了起來,道:“行,那就,等你平安歸來再議吧!”
幾句似君臣又似父子的寒暄後,裴台熠奔馬上路。領著軍隊一路疾馳,酉時日暮時分便行到了岐山半山腰。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片陰沉沉的山霧籠罩著前方,視線僅僅隻能看輕腳下的一小塊區域。兩山之間,一條古老的青石索道橫貫兩座高山。
“停。”到了橋前,裴台熠翻身下馬,叫停了前行的軍隊。
“裴大人,”隨行軍師低聲提醒裴台熠道:“現下天色已晚,若再不抓緊時間趕路,恐怕天黑後就要困滯在山中了。”
裴台熠手握馬鞭,慧眼如炬地仔細審視著兩座山體,以及他們麵前的山間小徑。
這山中少有人行,他查過驛站近期出入記錄,除他之外再無指派官兵通過。而即便居住在山裡的百姓,也隻是偶爾需要置辦米麵棉布時才會出山。但此時的山地上卻乾乾淨淨,隻有幾片落葉飄落在地上。
裴台?撿起幾片落葉。落葉是乾枯的,而昨日山中剛下過雨。這顯然是人為打掃過的痕跡,有人想掩蓋掉自己曾經來過這裡的行蹤,但卻弄巧成拙。
寧窈提醒他的這個夢,變得更加具體真實。
裴台熠提上劍,行至山間,仔細檢查這架索橋。
隨行官員麵麵相覷。
天色越來越暗,為何裴台熠還遲遲不下令前行?
但裴台熠手腕剛硬又愛專斷,甚少有人敢上前諫言。唯有軍師膽子稍大一點,忐忐忑忑地上前問:“大人可是有什麼顧慮?若再不過橋,怕是今晚都走不成了。”
裴台熠充耳不聞,他提起劍,對準索橋扶手處,道:“今晚不走。”
隻見裴台熠手中寒光凜凜的寶劍與索橋扶手輕輕一碰。整條索橋摧枯拉朽般轟然倒塌,從中間截成兩斷,石鎖滾落山穀,許久後方才傳來沉沉回音。
隨行士兵無不大驚失色。若他們今日多往前走一步,今夜就要墜下懸崖死無葬身之地。
眾士兵劫後餘生,紛紛長籲短歎起來。
有人突然高聲感慨了一句:“真是菩薩保佑啊!”
裴
台熠已經收了劍鋒。
“不是菩薩。”他似乎扔下了這麼一句話。
不是菩薩?
可今夜如此驚險,不是菩薩是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但無人敢在裝台麵前妄言。
有了這一段插曲,裴台?按下部隊,提前安營紮寨,明日再繼續行軍。
與此同時,皇宮內的太醫又換了一批新的。
新來的太醫們戰戰兢兢地上前為姬醇把脈。
姬醇夜夜不能寐,卻無人找出病灶。
“一群廢物!”
“都是廢物!滾出去!”醇大發雷霆:“給我繼續找,找名醫,朕就不信朕的病天下無人能治!”
待眾太醫全部被趕走後,有位太監進來悄聲稟告道:“陛下,從岐山來的信。已經看著裝大人帶領軍隊進入岐山了。”
姬醇擺了擺手,將讓太監下去,道:“他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