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吻在她唇上
裴台熠被寧窈連拉帶拖著,走進了她的小院,一股撲麵而來的暖意將他包裹住。
寧窈住的小院不算裴家最奢華的院落。
甚至在幾位裴家姑娘裡的院子裡,數她的院子最狹窄逼仄。
但寧窈就是有將自己的小日子過好的本事。
她將這小院拾掇得整齊又乾淨。
一進院便是一處花圃,養著臘梅、常青樹和常青灌木叢,白瓷花瓶裡插著一束火紅盛放的芍藥花。
屋外三九寒冬,漫天霜雪,屋內卻暖意融融,仿佛春日從未離開過。
他來得有些晚了,屋裡四角已點上燈,飯菜也都燒好,正在廚房大鐵鍋裡熱著。
寧窈將“裴吉”安頓正堂,便又跑去廚房幫姆媽端菜。
“他就是那侍衛吧?”姆媽一把將她拉住,神秘兮兮地問她。
“啊?什麼侍衛……”寧窈端著食盤,低頭跟姆媽充傻。
姆媽可是過來人,她衝外努了努嘴,道:“就外頭那個,可是你說的,什麼侍衛?”
寧窈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他啊……他就是我一朋友。之前不是說好了麼,要請他來家裡吃年飯的。他之前幫過我們好幾次,一直冇謝過人家。他家也不在京城,過年冇處去,我就想著,叫上他一起。”
姆媽聽著寧窈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辯解,直笑,端起砧板上的紅燒肉,道:“那小夥子,我瞧著……”
寧窈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聚精會神地仔細聽姆媽對“裴吉”的評價。
“我瞧著,不錯。”姆媽說,“樣貌挺俊的,正派人的長相。他還是個練家子吧?身板也不錯,看著挺紮實。”
“姆媽,”寧窈臉更紅了,“你彆笑話我啦。”
姆媽說:“男人得挑身板子結實的,你成了親就知道。”
寧窈和姆媽在廚房裡忙活,裴台熠跟寧曉兩人在正堂的八仙桌前大眼瞪小眼。
寧曉雖認得裴台熠,還吃過他買的糖。
但畢竟跟他還不熟,有點怕他。
裴台熠對寧曉這個白毛小丫頭倒也無所謂。
就當是寧窈的小妹。
但寧曉一雙黑黢黢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叫他有些不自在。
他便開口打破僵局,道:“不記得我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這麼大的點的豆芽菜。
什麼時候不是小時候。
寧曉眨巴眨巴眼,見姐姐還冇從廚房裡出來,便問裴台熠:“你是不是喜歡我姐姐。”
裴台熠聞言,揚了揚眉。
還挺人小鬼大的。
他從不恥於表露心境,並且認為心口不一的人是懦弱之人。
所以他並不否認寧曉的猜測,淡色的嘴角勾出一絲似是而非的笑,反問道:“怎麼,不讓?”
寧曉平日除了姆媽和姐姐,連說話的人都冇幾個。
哪兒比得過裴台熠心機深重。
她立刻被帶了進裴台熠挖的坑裡。
全然忘記是自己在問裴台熠,而不是她被裴台熠盤問。
寧曉很努力地思索片刻,鼓起腮幫子,說:“那你要對我姐姐很好才行,我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這不是廢話?
誰不希望彆人能對自己所愛之人好。
但是許多事可不是心眼好,就有好報。
若缺乏相應的能力和手腕,越心好反倒容易遭人利用,釀成苦果。
裴台熠今日心情不算太壞,接著反問:“我就欺負你姐姐了,你想拿我怎麼樣?”
寧曉哪裡想到裴台熠竟然會這麼說。
她愣了愣,然後信以為真,臉漲得通紅,然後像隻小獅子似的用腦袋衝裴台熠撞過去。
“不許欺負我姐姐!”
可惜她個兒矮,才到裴台熠的膝蓋。
裴台熠輕飄飄伸出一根手指,就直接戳她腦門上,叫她進退不得。
寧曉急得滿臉通紅,憤憤道:“你是個壞人。”
“今日你說了這麼多句,這句總算是說對了。”裴台熠似笑非笑,“道若是你真不想你姐姐被人欺負,你就要自己有本事。”
寧曉停了下來,瞪著圓潤的眼睛,若有所思。
“開飯了開飯了。”這時姆媽和寧窈從廚房出來,端著熱騰騰的飯餐。
“姐姐!”寧曉嘴巴一癟,撲進寧窈的懷裡,指著裴台熠道:“他欺負我。”
裴台熠:“……”
行。
他還小看這小妮子了。
還以為是個傻的,結果鬼精鬼精。
知道自己治不了他,就搬能治得了他的人。
寧窈當寧曉是童言無忌,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洗手吃飯。”
一張八仙桌坐滿了人,家中的小侍女們也都一起上桌。起初幾位婢女因為裴台熠在,放不開,但真吃起來後,也就把她們偉大的裴大人給忘記了。
太香了。
吃飯時,姆媽拉著裴台熠說起家常:“小裴啊,你家有幾個口人,每個月多少俸祿?”寧窈又鬨了個大紅臉,道:“姆媽。”
裴台熠也不惱。姆媽問什麼便答什麼。他每月的俸祿還真冇個數,經他手的錢是花不完的。他便按照九幽司的工種,給自己胡亂按了個數目。
姆媽聽了直咋舌,道:“原來在九幽司做事這麼賺錢呢。”
裴台熠道:“畢竟搜刮的是民脂民膏。”
姆媽道:“話也不能這麼講。九幽司殺了不少貪官,那些人就該殺。”
寧窈有些意外“裴吉”每個月俸祿這麼高。
她怕“裴吉”是在跟姆媽說假話討姆媽歡心,便趁姆媽轉身添飯時小聲說:“我姆媽不看重錢的,她看人的品性。”
裴台熠筷尖戳了一塊炙烤牛腩。
心道,那還不如看錢。
每年年夜飯,包餃子和炸肉圓是寧家的重頭戲。
以前父母在時,他們一家人每年都會一起做。
她爹爹是征戰沙場的大將軍,娘親是名門閨秀第一醫女,但隻要到了這天。他爹爹就會脫下厚重的鎧甲,換上繡花小圍裙,陪著她娘親洗手作羹。
她還記得有一年,她本來在外麵堆雪人,忽然覺得冷了,從外麵跑進屋,就看見娘親和爹爹在窗下一邊包餃子,一邊說悄悄話,正說到好笑的地方,娘親笑了起來,爹爹便低頭親她。娘親被親後看到她在門口,忙紅著臉推了推爹爹,說:“孩子在呢。”
她那時也不懂事,飛快地朝爹爹和娘親奔了過去,直叫嚷著:“我也要親親我要親親。”
於是娘親和爹爹便一起將她抱起來,一人親她一邊的臉。
這一幕成了寧窈對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夫妻生活,最具體的幻想。
“冇彆的圍裙了,”寧窈翻找了一圈,冇找到素色的圍裙,隻得遞給“裴吉”一身繡花帶荷葉邊圍裙,還是跟寧曉的款式相同。
“裴吉”接了過去,也冇說什麼,就將圍裙係上了。
姆媽端來肉餡和麵團,寧窈熟練地用筷子將麵團分成小塊,“餃子和肉丸要現做才好吃。裴吉哥哥,你以前包過餃子嗎?”
裴台熠還真弄不明白這玩意兒。
寧窈見裴台熠拿麵皮的動作生疏又笨拙,噗嗤一笑,故意擠兌他道:“你去跟小曉坐一桌。”
裴台熠睨了寧曉一眼。
寧曉包的還真比他整齊。
寧曉有些得意,故意將自己包好的餃子,放在裴台熠失敗的醜餃子旁。裴台熠磨了磨牙。
寧窈見裴台熠又包破了一個,便放下自己手中的麵團,教他:“不能放這麼多餡兒,會捏破的。你看我的,”
她的手指擦過了他的手背。
他們的手上全是微濕黏膩的麵糊。
當寧窈的手指滑在他指上時,叫他分不清那甩不掉的黏膩的觸感,究竟未乾的麵糊,還是寧窈柔軟指尖的觸感。
她叫他看她的手法。
但他的眼睛卻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她的麵頰上。
她的側臉被暖橘色的燈照著。
麵頰白如暖玉,幾乎能看到光潔前額上一圈細細的金色胎毛。
纖長的睫毛隨著她說話聲輕輕顫,每一抖動,就灑落下一層細碎的金光。她的手指仿佛會法術,讓無形的麵皮乖巧聽話,任她捏圓了又搓癟。
一隻栩栩如生的金元寶,誕生在他的手裡。
裴台熠有些愣神,仍不知道怎麼就包好了。
“這個是你包的,到時候你吃這個。”寧窈又拿來了筷子,在給他的這隻餃子上做了標記。
“我也要我也要。”寧曉叫了起來。
“好,小曉也有。”
於是寧曉用筷子分彆沾了青色的酸梅枝,和紅色的臘梅枝。“點紅點的餃子是小曉的,點綠色小點的是‘裴吉’哥哥的。”
餃子下鍋煮,多餘出來的餡料加入藕丁、荸薺,團成肉丸子下鍋油炸,院子裡很快充滿肉香。
“嘭……”一串串煙花在頭頂爆炸。
寧窈抱著寧曉在院子裡看煙花。
一轉眼就是子時,空氣裡淡淡的硫磺氣息消逝,這個年就算過完了。
寧曉坐在椅子上垂著頭,小腦袋好似小雞啄米,一點又一點。
姆媽也頻頻捶著自己泛疼的腰。寧窈便叫寧曉和姆媽去睡,等哄好寧曉再出來,“裴吉”卻還冇回去。
他正在院子裡幫忙劈柴,脫了外衣和披風,隻穿一身黑色單衣。
寬廣的肩撐起了衣服的肩角,肩膀處緊實有力的肌肉,在每次動作時緊繃出清晰的流暢的線條。看到那如山脈起伏的肩背,寧窈莫名想到姆媽對他的那句評價??“身體很好。”
“裴吉”身板看起來的確紮實,這些粗活重活做起來像修仙,輕飄飄的。
寧窈有點難為情地摸了摸臉,朝“裴吉”走了過去,“裴吉哥哥,你彆做了,我請你來家玩兒的,怎麼能叫你乾活。”
“冇事。”裴台熠道:“就這一點活,我一會兒就乾完了。”
他繼續將木塊劈成柴火,又幫寧窈打好了明日要用的水。
裴台熠乾活時,他安插在寧窈院子裡的暗衛們都快要哭了。
這是個什麼意思?
嫌他們活乾得不夠好?
但他們已經將院子清掃得夠乾淨了啊……都能照鏡子了。
裴大人究竟是從哪兒又找來了這麼多活表現自己……
寧窈怎麼勸“裴吉”也不聽,便在旁邊幫著他打下手。
她冇“裴吉”力氣大,就做些撿東西的小活。
將“裴吉”劈好的木柴撿起來,擺放整齊。
等“裴吉”將柴火全劈好。寧窈去廚房裡端來些青梅和茶。
兩人圍著銅爐,一邊烤火一邊吃宵夜。
“裴吉哥哥,你家都是怎麼過年?”寧窈有些好奇地問。
裴台熠斂眸。
他除夕要麼是待在九幽司,要麼是待在地牢。
和其他尋常普通的深夜,於他而言冇什麼區彆。
甚至因為每年除夕都在隆冬,所以地牢比往年更加陰寒。
他從懷中拿出一隻小酒囊,抿了一口驅驅寒意,道:“就隨便瞎過過,不怎麼好玩。”
寧窈興致勃勃地挑揀著青梅,扔進嘴裡,道:“你家過年不好玩的話,那就來我家玩,我家過年可好玩了。”
裴台熠看著寧窈,並冇接話。
她似乎喜歡青梅的酸甜味兒。
專從碟子裡挑些顏色偏青的果子。
咬一口,臉就皺巴起來。
“嘶嘶,這顆太酸了太酸了。”寧窈吃了一隻過於澀的青梅,忙吐著舌尖找水喝。
但兩人麵前的茶盞早空了,隻有裴台熠手裡還有一隻小水囊。
寧窈不疑有他,就將裴台熠的酒囊拿去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隻覺得更澀。
“這水好辣……”寧窈暈乎乎地說。
裴台熠臉色驟變,他立刻抬手就托上她的下頜,“吐出來,那不是茶。”
那是酒。
甚至不是尋常的果酒、甜酒,而是濃度極高的燒刀子。
在陰冷地牢裡,隻有這麼烈的酒才能驅寒。這酒普通男子喝一口都能倒,更不用說寧窈這種從冇喝過酒的小姑娘了。
但寧窈已經將酒咽了下去,那酒從舌尖燙到了嗓子,她隻覺得肚子快要燒了起來,頭也變得沉甸甸的,眼前天旋地轉。
“寧窈?”
她聽到“裴吉”在喚她。
她雙眼迷不愣瞪地望著眼前晃動的“裴吉”,突然咯吱咯吱笑了起來。她抬起小手,在“裴吉”鼻尖臉頰上亂戳亂點??
“一個裴吉哥哥,兩個裴吉哥哥,三個……哎呀!彆動,我要數錯了。”
她在椅子上手舞足蹈,搖搖晃晃。
裴台熠不得不將她抱住,才不至於叫她跌到地上。
柔軟的身體入懷,寧窈無力地頭倚在了他的肩上。
帶著酒香、青梅澀的香氣,輕緩的從她唇中吐出。
宛若一片晶瑩透亮的雪花,冰冰涼涼地輕飄飄地,降落在他顫抖的喉結上。
她的呼吸是冷的。
貼著他脖頸的臉頰皮膚是冷的。
但她卻讓他的小腹裡燒起了一團灼熱的火。
他的身體僵硬到微微有些發抖。
像一把已經徹底拉滿了弦的弓。
下一瞬要麼飛箭離弦,直入靶心。
要麼弓斷箭冇,玉石俱焚。
他一隻手扶著寧窈柔軟如柳條的肩。
另一隻手無聲地攥成了拳。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頭折搓的聲音。
太陽穴裡的一根經脈突突跳動。
他壓抑地發出了沉沉的喘息。
其實,他已經忍她很久了。
給了她無數次機會。
叫她走,讓她走。
可她呢?
偏偏不聽。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無數次……
非要擠進來闖進來賴著不走。
所以,這些都是你自找的。
裴台熠惡劣地想??
引狼入室。
養虎為患。
識人不清……
這些都是要付出代價。
所以,真活該。
活該被他這樣對待。
他輕顫的手,托住寧窈她小巧的下頜,將她的頭抬了起來。
然後低下頭,溫柔地吻在了寧窈的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