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一層馬甲
清早寧窈照例哄著寧曉起床洗漱,幫她在梳妝鏡前用炭筆染發染眉,忽地姆媽敲門進來,“窈姑娘,有你的一封信。”
“放……著,給我吧。”寧窈隨意地扭頭瞥了一眼,見姆媽手裡拿了一封蓋雞黃色蠟油的信封,立刻放下梳子。
“嘶……”梳子揪著寧曉的發根,寧曉細聲細氣地哼了哼。
她展開了信紙,頓時要跳了起來。
“怎的了怎的了?”姆媽忙問。
寧窈:“是化真先生,化真先生同意讓我去他藥廬了!”
“可是那位神醫?”姆媽欣喜道。
這時寧曉毛茸茸的小腦袋也湊了過來。
她識字還不全,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麼,也不大懂,化真先生的回信於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她隻想著,姐姐高興,她就也好高興。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了又眨巴,甜滋滋地衝著寧窈笑
信上內容極短,而且語氣生硬,有幾個字筆畫寫得彎彎曲曲,猶如蚯蚓蜿蜒爬行,甚至還有地方沾了點水珠,好似是被人強行按在桌子上哭著寫的。
寧窈將信讀了又讀,抱著寧曉親了一大口。
“曉姑娘的病這下能治了吧?”姆媽既期待又緊張地低聲問她。
寧窈澎湃的心情平靜了幾分。
她習慣對任何事都不抱過於大的期望,因為往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化真先生的回信並不代表什麼,隻是讓寧曉的病治好的可能性大了幾分。她再次摸了摸寧曉的小腦袋,溫聲道:“有希望了。”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姆媽道:“我去廚房裡做點好吃的,今天可要好好慶祝慶祝。”
是呀,今天真得慶祝一番。
寧窈心中的歡喜也要溢出來,她忍不住想和更多人分享。她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在京城交到的第一個好朋友。她想馬上跑去告訴“裴吉”。
“姆媽,我跟你一起去廚房。”
寧窈在廚房裡搗鼓了半日,跟姆媽一起做了好多吃食。有給小貓吃的牛肉乾、小魚乾,小肉條;還有給人吃的白糖糕、烤洋芋,燒肉。最後,她又從枕頭下摸出自己親手繡的小荷包,藏進懷裡。
“裴吉哥哥!裴吉哥哥!”她提著小竹簍,飛似的一溜煙跑去了東院,“裴吉哥哥你在家嘛?”
這麼久冇撞見大表哥,叫寧窈的膽子一日比一日大。
而且她今日有好消息,必須大聲喊出來才高興。
裴台熠算到她今日多半會來,這會兒正在屋裡翻書,隔著窗戶聽到寧窈銀鈴似的聲音“魔音穿耳”,單薄的淡色唇角勾出了一絲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笑意。
他擱下手中書卷,故意緩步從屋裡走出,站在走廊前問她:“什麼事兒啊?這麼高興?”
寧窈在台階下昂著一張如桃花似的小臉,笑盈盈地說:“裴吉哥哥,記不記得上次我跟你說,我還不是醫女,但馬上就是了?現在,我就是了!”說到這兒,她已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活潑開朗的笑聲脆如夜鶯。
裴台熠不覺莞爾。
其實寧窈也今年也才剛及笄。
天天嘰嘰喳喳天真浪漫,才是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
隻是她平日裡總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不得不表現得溫順乖巧,現在總算有了點任性妄為的孩子氣。
“是麼。”裴台熠淡笑,道:“你這麼厲害啊。”
“嘿嘿嘿嘿。”寧窈被誇了,有些得意又有些難為情,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喜悅。她舉起手中的小竹簍給裴台熠看,“我今天帶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這時隻聽“嗷嗚”一聲,一隻巨大的猛獸從一旁一人高的黑壓壓的茂盛灌木叢裡躥了出來。寧窈還冇看清那是什麼,便已經被撞倒在地。尖銳的獸爪正撓在她的小腿上,瞬間冒出一串鮮紅的血珠,她懷中裝滿吃食的小竹簍也被打翻在地,裡頭給阿寅喂飯的小碗摔了個粉碎。
裴台熠臉色一沉,舉起一條帶倒鉤的長鐵鞭,揚手就是一鞭,喝道:“孽畜。”
“嗷嗷嗚……”大虎崽子這下知道自己犯了錯,虎頭壓地,喉嚨中發出嘶嘶的求饒聲。那聲音貼著地麵傳過來,讓青石板地都微微震顫。
寧窈起初還有些茫然,甚至冇弄清發生了什麼。她還完全無法理解為何“裴吉”的院子裡會突然躥出這麼巨大的一隻虎來。
緊接著,小腿上陣陣痛意傳來,令她疼得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它是……”寧窈大著膽子,再次打量這隻趴在地上的幼虎。它的虎頭上有一簇橘黃色的毛,與其他毛發的方向不同,看起來就像一隻小揪揪。阿寅的腦袋上也有一縷一模一樣的小毛。
寧窈不敢相信,但又有些懷疑,試探道:“阿寅?”
大虎崽子終於從少女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抬頭望寧窈,嗓子眼裡發出咕嚕嚕的回音。畢竟是一隻成年的幼虎,即便這麼撒嬌,發出的聲音仍然叫人膽顫心驚。
寧窈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阿寅額頭上的小毛。
“咕嚕嚕……”年幼的小虎體格巨大,一身毛發油光水滑威風凜凜,但它將頭蹭它掌心的姿勢,麵部的神情,還有那充滿依賴的眼神,全都跟它小貓形態時彆無二致。
它是真的很想很想跟它的小主人像以前那樣一起愉快地玩耍。
但它哪裡知道,自己現在的體態雄壯得賽過一頭牛,一巴掌能拍死一隻小豬。
寧窈怎麼可能抵抗得了它玩遊戲似的一撞。
真的是阿寅……
寧窈擼老虎頭的動作非常嫻熟,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的阿寅,怎麼會突然變成一隻大虎?
裴台熠麵色鐵青,手中長鞭再次揚了起來,又要抽下第二鞭。
畜生傷了人,就是要挨抽。非得抽得滿地找牙,剝了這層虎皮做腳踏才會老實。
“你彆打它,”寧窈忙攔著裴台熠,“彆打。”
裴台熠手中這鋼鞭也不知是用什麼做的,一鞭子下去,叫虎皮都皮開肉綻。阿寅明顯被他打怕了,巨大的身體直往她身後躲,瑟瑟發抖。
“它也不是故意的。”寧窈為阿寅說話,“它剛剛應該就是想找我玩。”
她習慣性地摸了摸老虎頭。
阿寅還是像小時候一樣,舒服得嗓子眼裡發出咕嚕嚕聲。
它現在學乖了一點,知道將一定要將自己的爪子收好。
毛茸茸的兩隻前爪老老實實地按在地上。
寧窈本有點害怕,但摸著摸著,也就不那麼怕了。
還是,她的阿寅嘛。
就是大了億點點。
裴台熠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
他一把將寧窈橫抱起來,大步回到房中。
寧窈被放置在一張拔步床上,“裴吉”轉身出去。
床板很硬,僅墊了一層薄被,不像女孩子的床那麼軟和,這種硬邦邦的不太舒服的感觸,時刻提醒著寧窈,她現在不在自己的閨房,坐著的不是自己的小床,而是“裴吉”的床,一個男子的床。
她的臉有些發漲,想趁“裴吉”不在快些逃出去。
可受傷的腿一落地,又立馬傳來了一陣酸痛,叫她不得不又皺著眉坐了回去。
以前她來找“裴吉”玩,他們都是在院子裡。
室外是青天白日,而且冇有屋簷牆麵的遮擋,就不會有一種私密曖.昧的氣氛。而且,他們也算不上獨處,畢竟每次身旁總有一隻小狸奴,不,一隻大老虎在翻肚皮。
但這屋裡四麵都是牆。
密不透風的牆,將屋中氣息捂著。
這裡的每一件衣服,每一隻枕頭、床單、被褥,都沾染著它們主人的味道,叫寧窈每一口呼吸,鼻尖前縈繞著的都是那陣清淡冷冽的杉木香。
寧窈用冰涼的手背貼了貼臉頰,刻意不去細想這些。
她轉開眼睛,去瞧屋中陳設轉移注意。
“裴吉”的房間和他的小院一樣簡易。
他似是極不喜歡奢華,屋裡也像一處冰窖。
目之所及,一張拔步床,兩麵書案,一麵書架,就已經是這屋子的全部陳設。
黃楊木架書架上擺了好些書卷。這些書許是“裴吉”經常翻閱,因此即便敞開放著,書麵上也不見不落灰塵。
書案旁靠窗欞的地方,還擺了一張半米長小案。
案上是些四四方方的薄木片。
那木片大小相當,薄厚相當,或橫或豎的摞放在一起。
通過調整相接處的角度,竟嚴絲合縫地拚接起來,搭成大小不一的若乾小小房屋。一間間小房,組成了鄉鎮、村落、宮殿……
寧窈不由會心一笑,忘了剛剛的拘謹。
原來“裴吉”平日除了給她大表哥做事,閒暇時就會玩這些小木片。
還蠻……
可愛的。
這時裴台熠拿著藥膏從屋外折了回來,他仍沉默不語,俯身半蹲在她腳旁,就要卷起她的裙擺。
藕粉色的長裙拖曳在地,垂落在“裴吉”床前一塊深褐色長絨地毯上。地毯顏色極深,薄裙的顏色極淺,一深一淺,卻交融纏繞在了一起。
“我,我自己來就好了……”寧窈慌忙將穿著淡粉色繡花軟底鞋的腳往裙擺下藏,小臉漲得通紅,幾乎要滴下血來。
女孩子的腳不能被看到,腿更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