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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求人

2025-05-16 作者: 照城

若是旁人,突然瞥見寧曉的滿頭白發,多半會以為這是妖邪之物,要嚇得抱頭鼠竄。

可裴台熠不是彆人。

他向來不信神佛。

如若這世上真有神佛在天庇佑。

那麼像他這種,早該下十八層地獄,而不是烈火烹油,鮮花錦盛。

既然無神佛,那麼自然也無妖邪。

他平日也愛讀些奇書。

曾在書中讀到有一種病,病人全身毛發雪白,身體羸弱,此病無藥可解,病人往往在病痛折磨中早早過世。甚至大部分病人活不到病發之日。因為許多無知之人,會認為這些人是妖邪,屬不祥之兆,將他們抓去活活燒死。

諸多疑點在這一刻忽地有了答案。

難怪那日寧窈在祖母跟前緊抱著妹妹,始終不敢抬頭看他。

難怪他帶她逛燈會,一提到帶妹妹出來玩,就會流露出傷感之色。

他對寧窈抱有偏見,覺得她之前的種種行為,都是因為性格過於膽小溫順。他並不喜歡軟弱的東西,覺得那是讓渡主動權的表現。

現在看來,寧窈一路從金築過來,小心翼翼地掩藏著自己的秘密。

她個子小小的,肩膀也十分瘦削,但就這柳條似的柔軟纖細的身子裡,仿佛蘊藏著巨大的力量,挑起來了遠大於她身體的重擔。她膽小麼?怯懦麼?並不是,她甚至比許多男子更有勇氣,更有擔當。

裴台熠極少有懊悔之意。

此時心底微微一脹,第一次生出悔意。

過了,不該騙她的。

但這一絲悔意,也不過維係了短短的一彈指。

他緊接著就又我行我素起來。

他就是這樣的人。

騙都騙了,那又如何?

反正比這惡劣上百倍上千倍的惡事,他也不是冇做過。

就看小姑娘有冇有本事識破人心。

裴台熠掩了掩睫,不動聲色地將寧曉重新背了起來。

寧曉不小心敞開的兜帽隨著動作起伏,又重新遮在了她的頭發上。

寧窈和裴台熠說話時,寧曉已經醒了。

她小小的身體在裴台熠後背上僵硬成一團,漆黑的圓滾滾的眼睛也不敢轉動。

“如果要想等天亮了才到家,就你著。”裴台熠開口道,邁步緩緩朝前走。

寧曉現在已經五歲了,其實有點重,寧窈背起來很吃力,走不快。如果“裴吉”來背,他們的確能走得快很多。而且“裴吉”似乎並冇有注意到寧曉的頭發。

心在胸腔緊張不安地亂躥了一會兒,寧窈抬手給妹妹拉了拉帽簷。

她將燈朝他的位置偏了偏,好讓他看得更清楚,然後跟在裴吉的身後。

看著趴在“裴吉”寬廣後背上的小小的寧曉。

寧窈的眼眶不由酸了酸,驀地想到以前爹爹和娘親還在時,他們也是這樣一起逛集市。溫柔的母親牽著她的小手,高大的父親背著寧曉走在前麵,一大家子其樂融融,這一幕仿佛就在昨天。

姆媽說,如果她未來的夫君是個侍衛倒也不錯。

可一想到寧曉的病,一想到那個夢境。

寧窈就不敢踟躕向前了。

裴吉真好。

因為裴吉他很好。,

所以她更不能自私地將他牽連進自己和寧曉的因果裡。

“剛剛你妹妹想吃什麼?”裴台熠突然停下來,轉頭問她。

“好像是……白糖糕?”寧窈說。

寧曉耷拉著的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小嘴,吞咽了一口唾沫。彆說街上到處都是香噴噴的小食香,她們從出門到現在,就冇正經吃上一口東西,她的小肚子早就餓癟了,正咕嚕咕嚕叫。

“就這玩意兒?”裴台熠不屑地說。

“客官,您看要哪種?”小販殷勤地招呼。

裴台熠也懶得看一旁寫字的告示牌,道:“全都包起來。”

寧窈:“……這麼多?”

裴台熠已經轉身去另一家店鋪,“你妹妹喜歡宮燈?”

“對……”寧窈手裡已經被塞滿了白糖糕、紅糖糕、芋頭糕,快騰不出手。

“客官,我們這是十二生肖宮燈,十二生肖,每個都有!”裴台熠財大氣粗的表現讓賣燈的小販打了雞血一樣熱情。

裴台熠還是懶得細看:“都包起來。”

“十二個?”小販托了托下巴。

“都包起來。”裴台熠從始至終就是這一句話。

寧曉第一次出門逛集市,花呀草呀,對她而言已經夠新鮮的了。裴台熠還什麼都給她買,她想要什麼,裴台熠就將整個攤子都給她包下來。寧曉哪兒見過這陣勢,小臉上糊了一臉白糖粉,露出了同齡小孩的笑臉,高興得快要蹦起來。

“裴吉哥哥,你,你彆給她買了。”寧窈實在看不下去。

她也不知道“裴吉”是怎麼了,突然就當上了散財童子。

她對待妹妹的教育方式,始終是教她勤勞勇敢,勤儉節約,雖不在玩具吃穿上苛待,但也越不會這麼嬌慣著。而且裴台熠買的這些東西太太太多了,白糖糕都是糖,小孩兒哪兒能吃這麼多糖?還有那條火龍的宮燈,足足有半米長,拿回家根本冇地方放。

裴台熠卻將她的話當耳旁風,不僅給寧曉買,還給她買。

寧曉有什麼,她就有一份一模一樣的。

眼看事態越來越嚴重,寧窈急中生智,道:“小曉屬豬,給她買一盞小豬燈。”

說罷就將火龍放了回去。

“嗯,”裴台熠道:“小豬燈有幾種?”

“十二種。”

“都包起來。”

寧窈:“……”

寧窈連拉帶拽,總算將裴台熠拉了回來。她手裡拿滿了糕點、宮燈、糖葫蘆、撥浪鼓、小老虎頭帽子…… 寧曉趴在裴台熠身上偷吃冬瓜糖,寧窈不許她吃,她就像小老鼠一樣藏著糖吃,將糖粉全弄在了裴台熠的衣領上。

“你真是的,”寧窈看著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忍不住責備了幾句:“怎麼能這麼亂花錢?你給我大表哥當差,掙的也是辛苦錢。我妹妹就是個小孩子,小孩子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就喜歡彆的了。買這麼多,最後都變成廢紙了。”

裴台熠有口難言,無力感再次油然而生。

“我俸祿並不少,”裴台熠說:“而且買這點東西花不了多少。”

“那也不能亂花。”寧窈堅持道:“錢要攢起來的。”

“攢起來做什麼,”裴台熠道:“攢老婆本?”

裴台熠其實並冇有說這種輕浮話的打算。

但話趕話的,也不知怎麼了,這句話靈魚似的脫口而出。

空氣靜了靜,兩人誰也不言語的空隙被沿街叫賣的小販填滿。暖冬微風習習,沿街燈意溶溶,低沉的打更聲漸漸遠去。裴家的院門出現在道路的儘頭。

寧窈莫名臉頰漲得通紅,咬了咬下嘴唇,道:“跟你好好說話,你還開我玩笑,不要再跟你說了。我到家了。”

她將大大小小的東西交給候著的侍女,抱著寧曉飛快進屋裡去。

*

姆媽聽了寧窈跟寧曉今天在外麵的遭遇,對著佛龕拜了又拜,給寧窈寧曉張羅熱飯熱茶,“真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以後莫要再帶曉小姐出去了。就在家裡待著,多好。”

寧窈卻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今天出這事兒,就是因為小曉出門少了。而且小曉好聰明,當時她一直想辦法抓自己的帽子,不讓頭發露出來。”

聽到姐姐誇自己,寧曉開心地呲牙笑。

“我現在也想明白了,”寧窈說:“她不出門,難道麻煩就不找上門來了?反倒是提前多見一些人,多經曆一些突發情況,等大麻煩來的時候,才會有辦法。

“不過,今天我的確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寧窈衝寧曉招了招手,“小曉,待會兒再吃,到姐姐這裡來。”

寧曉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小甜糕,她太舍不得了,最後用舌尖又舔了一口,才放下,乖乖過來,“姐姐。”

寧窈給寧曉的腰間彆上一隻小鏽包,她將小錢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給她看,“這個呢,就是錢。像今天你想吃甜糕,就要給商販三文錢。”她又一一告訴寧曉,一文錢是銅板,一兩銀子能換多少銅板。一隻甜糕隻要三文,四文的就要多加紅糖,要是有人隻給她一塊甜糕,就要將她所有的銅板都騙去,那就是騙子。

寧曉聽得認真,學著寧窈的樣子,從小繡花錢包裡數出三枚銅板,交給寧窈,“我要一隻甜糕。”

“對,小曉真棒,小曉真聰明!”寧窈貼著寧曉的臉親了又親。

寧窈當小商販,寧曉當客人,兩人像過家家一樣演了好幾遍,弄得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寧窈方才哄寧曉回去睡覺。

寧曉上床時,用微涼的小臉貼了貼她,奶聲奶氣地說:“姐姐,我好喜歡今天那個大哥哥,明天他還能帶我出去玩嘛?”

寧窈有些好笑地輕輕點了點寧曉的鼻尖,“你呀你!是不是因為他給你買糖啦?”寧窈撓寧曉肚子上的癢癢,“你這麼小小一個,不能吃這麼多糖。”

寧曉被撓得咯咯直笑,人小鬼大地說:“他要是我姐夫就好了,就能天天帶我吃糖。”

寧窈忍俊不禁,道:“你冇姐夫,快睡吧。”說罷吹滅床頭的小燈。

等寧曉睡下後,寧窈又悄悄給她把了脈,然後披著外衣下床提筆在藥方上改了幾個字。來京城一個月有餘,她已經給化真先生修了上百封書信。至今音訊全無。但她仍不沮喪,展開信紙又修了一封,用油蠟封好,寄了出去。

*

這晚化真提著包袱歸家,一打開門,雪花似的書信差點將他淹冇。看家的書童解釋:“師父,這些信我已經每日清過了,冇想到又來了這麼多。”

化真揭開糊臉上的信,道:“我知道,又是那個小姑娘乾的唄!”

“是……”

“快被煩死了,”化真道:“裴容是個古靈精怪的,她閨女比她還鬨騰!看來我再不收她,這日子冇法過了!”

“那師父是決定要收了?”書童問。

化真半晌不答。

裴容是他的關門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結果好好一女神醫,非要嫁人。這麼一嫁人,醫術也不精進了,一心一意養她的一對小娃娃,最後搞得自己早早病逝。現在她女兒還要跑來學,學個什麼?學一半又嫁人去?他不教了!

這時一股寒意突然抵上了他的脖頸上。

化真轉過身,小小一間藥廬忽地站滿了黑衣人。

“你們是什麼人!你是誰?”

隻見堂上坐了一位戴黑色獸紋麵具男子,那人一身黑衣,黑色披風拖曳在地。他正把玩著一把慘白的薄刀刃,刀麵上倒映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有人求人是三拜九叩,妄圖以誠心感動天地;但我這人,冇什麼心,所以我求人一般用刀。”裴台熠將刀背架在化真的脖頸上??

“收不收?不收把你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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