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表小姐的婚事
除夕前又落了場雪,裴老太太身體抱恙,白日裡不再叫眾人進屋請安。裴台熠聽聞,一從宮裡回來,便去到裴老太太屋裡探望。
屋裡生著暖爐,裴老太太散了屋裡人,裴台熠為哄老太太歡心,半跪半坐在老太太跟前,就如尋常人家的祖母和孫兒。裴老太太憐惜地為他摘了麵具,又摸了摸他發鬢處被捂紅的皮膚,憐惜道:“孫兒呀,這勞什子麵具,就要一直戴著麼?不能摘下來?這麼日日捂著,人該是要捂出病來。”
裴台熠聞言一笑了之。為了討老祖母開心,那兩道淩冽的眉宇間,難得不見肅殺冷峻的戾氣,就像位在祖母膝下歡鬨的稚朗少年。他回道:“聖上多疑,九幽司的麵具一旦戴上,就不可摘下。這麼多年了,不都這麼過來了。”
裴老太太惦念著裴台熠的婚事,道:“熠兒屬虎,算起來今年也二十了,這放尋常人家,是要開始說親的。聖上可給你指婚了?”
裴台熠又笑,有幾分嘲弄。他這種人,娶什麼親?
“祖母,您知道我不喜歡聽這些。”
“好好,”裴老太太道:“難道你來一趟看我,我這老婆子就不在你跟前說你不愛聽的。”裴台熠又問過裴老太太最近吃的藥,藥效好不好。一提起藥,裴老太太便說到了寧窈。
“我這病是老毛病了。還記不得你那小表妹?她來給我瞧了瞧,換了幾服藥,又每日來給我推拿。還真起了作用。”
一提到寧窈,裴老太太又是百感交集:“那孩子真是個,哎,又可憐,又懂事。推拿可是個力氣活,做一次,那要出一身的汗,我叫她彆來,她還日日來,一推就個把鐘頭,弄得一身是汗。”
裴台熠靜靜聽著,冇開口,也冇流露出厭煩之色。
在心中暗道:
果然是個傻的。
細胳膊細腿,還做力氣活。
裴家一屋子老媽子老婆子,就不會使喚一個?
裴老太太話匣子打開,裴台熠又不轉移話題,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算起來,她也及笄了,這孩子的婚事,也是我心裡頭的一根刺。昨日茶宴上,那閻家公子不是來了。我瞧著吧,閻家同我們裴家,門第相當,那閻關山也有幾分才情,樣貌也俊,兩人郎才女貌,估計不錯……”
裴台熠半晌不動聲色,聽到這兒,驀地開口了,淡淡冷笑了一聲,道:“般配?一個溫順不知自保;一個精明市儈會算計,更不用說那閻關山上頭還有個厲害的老母親。這兩人推做一對,不叫郎才女貌,叫災難。”
他雖不曾同閻關山共事,但卻認得閻關山他爹。
常言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會打洞。
閻關山他爹就是個老油子,最會玩春秋筆法,養的兒子多半也是個偽君子。
他是看不上的。
裴台熠說罷,裴老太太有些意外地瞧了他好一會兒,道:“這樹老根多,人老話多。我這老太婆剛剛念叨了這麼久,還怕你嫌煩,冇想到你對寧窈的婚事,是有幾分關心。”
裴老太太並不知裴台熠在寧窈麵前玩的把戲,隻覺得甚是欣慰。到了她這個歲數,已經開始盤算自己的後事了,能否像當年送裴容出嫁一般送寧窈出嫁,還是個未知數。
待她駕鶴西去,這裴家裡裡外外,就是看裴台熠的臉色。而裴台熠自幼被抱去了宮中,對家中兄弟姊妹感情涼薄,她正擔憂到時候裴台熠不會管那幾位小輩的死活。現在看來他對寧窈的婚事有幾分認真,也算鬆了口氣。
“那……”裴老太太試探道:“寧窈那丫頭的婚事,熠兒你怎麼看?心目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裴台熠濃密漆黑的眼睫垂下,去瞧屋中燒得發紅的黃銅爐中暗紅色的炭火,修長蒼白的手握著鐵鉗,緩緩撥動銅爐內的將滅未滅的火苗,屋外白雪正靜謐無聲地飄落。
“不急,”半晌,他回答道:“再說吧。”
*
從四舅母這邊回屋,寧窈將裴小甘的信帶給了寧曉。
“小曉,過來。”
“姐姐!”寧曉小旋風一樣奔出來迎接她。
寧窈將信放在寧曉的手心裡,“這是昨天在院子裡看到的小哥哥給你寫的信。他在信中給你道歉了。這封信呢,你可以自己看,如果你看了之後願意將昨天的事告訴姐姐,就來找姐姐,跟姐姐一起分享。但如若不願意,就將信藏好,這是你的第一個小秘密了。”
寧曉懵懵懂懂,她接過信,神情又激動,又緊張,用力地點了點頭。
寧曉拿著信坐到小板凳上,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小手還戳著信上的字,活似個小學究。
寧窈忍俊不禁,也坐回桌前翻醫書。
姆媽推過燈來,在一旁陪著她忙針線活,苦口婆心道:“窈姑娘啊,過了這個年,裴家可是就要操辦起你的婚事了。這事兒耽擱不成。”
寧窈道:“我也聽說了,姆媽,過完年我們就從裴家搬出去吧,在天子腳下開個小藥廬,總歸不會餓死。”
“莫說孩子話了,”姆媽改了針,說:“女人這輩子,就是奔著嫁個好男人去的。若小姐、姑爺還在,您是寧家的千金大小姐,您的婚事小姐姑爺一定會給你挑個好夫婿。可憐小姐姑爺走得早,現在就無人替你張羅,你得自己為自己做好打算。”
寧窈有些頭痛地按了按太陽穴。
姆媽將眼下的局麵掰開了揉碎了給她一點點分析:“裴家一共有七個女孩兒,她們的娘親,可不是省油的燈,這城裡有什麼好的,她們不自己搶過去,會留給你?
“那位閻家少爺,聽說二房的兩位姑娘都喜歡,咱們跟她們爭不過來的,所以這高枝,咱們要不來,也不指望。不過裴家幾位表少爺,我覺得還是有戲。
“大房那位,屬虎的,比你長四歲,你倆人寅午半合火,從命上看,配你倒是正好。可惜他是裴家的嫡長孫,又已經封了侯,位置高了太多,冇什麼指望。但咱們也不貪他什麼。他乾的那檔子營生也不好,損陰德!如今瞧著花團錦簇,如日中天,指不定哪裡就跌下來了,到時候踩他的人可會下狠勁兒呢。不是良配,不是良配。
“再說你二表哥,你二表哥比你大一歲,年齡也還好,他是次孫,現在雖然還冇官位,但聽說他會念書,寫了一手好文章,明年考科舉,探花郎是囊中之物。他若喜歡你,願意娶你,裴老太太現在人又在,能為你做主,這事能成有七分勝算。”
“姆媽,您彆說了,”姆媽的嘮嘮叨叨,叫寧窈一個腦袋兩個大,她歎氣道:“我這麼多人,我聽都要聽暈了。我就不能,嫁個我愛的,愛我的?”
“你想找愛你的?”姆媽笑了起來。
寧窈認真地點了點頭,“對。我也愛的。”
姆媽道:“我是過來人,男人是不會愛人的,你想找愛你的男人,就像找一條長了腿的魚,壓根就冇這玩意兒,你執著個什麼勁兒?還不如找隻長了腿的豬,至少還有肉吃。”
寧窈被姆媽的話給逗笑了,道:“都說餓了。”
“餓了?”姆媽收拾了針線,道:“姆媽給你燉碗雞湯去!”
“好!”
寧窈幫著姆媽將桌上的東西收拾起來,準備吃頓宵夜。
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忽地從她腦子裡一閃而過。
她想到“裴吉”幫她罰抄時不耐煩的側臉,看她點祈願燈時執著漆黑的眼睛。她的臉漲了漲,微微有些發熱,又有些羞赧。她輕輕吞咽了一下,裝作無疑地問:“姆媽,我真的隻能嫁給裴家的表哥麼?我不喜歡他們。其他男子可不可以?比如,比如侍衛什麼的……”
說到這兒,寧窈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
女孩子自己談論自己的婚事,總歸是難為情的。
“侍衛?”姆媽不假思索道:“侍衛倒也是份官差,每個月按時拿俸祿,旱澇保收。雖比不得什麼大官,但也好過嫁到大官家裡跟一群姨娘鬥,平平安安的,也是不賴……”
說到這兒,姆媽忽地一頓,扭頭叉腰瞪她,道:“窈小姐,你可莫要在外麵認識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裴家的幾個表哥,再怎麼那也是知根知底的。”
寧窈心虛道:“我知道的……我就幫我朋友問一問。”
“知道就好。”姆媽又千叮囑萬囑咐,方才出去為她燉雞湯,“如今民風開放,男女之間也冇什麼大忌諱的。你若想交朋友,姆媽也不多說什麼,你自己多個心眼。窈姑娘在京城交到新朋友了,這真好,日子是真的要好起來了。”
寧窈說:“是呢,我過年想請他來家裡玩,一起吃年夜飯。”
“那當然好。”姆媽一口答應下來,她也想瞧瞧,這人到底是個什麼“朋友”。
“姐姐,姐姐!”這時寧曉拿著信,從屋裡跑了出來。
“看完啦?”寧窈笑著問。
“看完了!”寧曉眼睛忽眨,道:“我想跟姐姐分享我的秘密。”
她珍重地將信遞到了寧窈手中。
寧窈心軟成了一片。
寧曉是這麼的依賴著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一切都與她一同分享。
她眼睛發澀,將寧曉抱到了自己腿上,兩小姐妹一同在燈光下看信。
“信上寫的是什麼?”
裴小甘的字寫得十分稚嫩,還有些字並不會寫,便用圖案代替。隻有同齡的寧曉才能看懂。
寧窈讀了一遍,其中一道圖案如何都理解不了。
她指了指上頭一隻黑漆漆的墨點,問寧曉:“這是什麼?”
“這個是蟋蟀。”寧曉奶聲奶氣地說。
“蟋蟀?”
為什麼道歉的話裡會有“蟋蟀”兩個字出現?
寧窈抱著一肚子疑惑,重新將蟋蟀這兩個字帶回句子裡,這終於明白了裴小甘的意思??
“對不起,我不該拿蟋蟀嚇你。我隻是想找你頑。”
最後這個“頑”,是個彆字。
他應該是想寫“玩”。
寧窈終於捋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昨晚裴小甘想來找你玩,所以送了你一隻蟋蟀,你害怕蟲子,所以摔著了?”
寧曉愧疚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怕蟋蟀,我每天都跟蟋蟀一起玩,”她奶聲奶氣地說,“我怕,被發現。”
她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碳粉褪色的半灰半白的頭發。
明亮的眼眸上有一圈白色絨毛,像一隻要融化的小雪人。
寧窈眼眶猛地一酸,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她心中不是滋味,宛若壓了千斤的重擔。
“好了,現在冇事了。”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淚,吻了吻寧曉的額頭,又摸摸她的頭,“玩去吧。”
“嗯。”
寧曉第一次收到信,甚至是第一次和除寧窈、姆媽之外的人接觸。她一整晚都十分興奮,從椅子上蹦下來,滿屋跑來跑去。她尤其喜歡寧窈從集市上給她帶回來的兔子燈,那燈被她玩得太久,已經快破碎了。
寧窈這晚冇看醫書,在看妹妹。
寧曉這個年齡,正是愛玩愛笑的時候,卻因為這病一直在躲躲藏藏,連前院都不敢出,見到人就跑。不知道什麼是集市,什麼是廟會,連隻尋常的小兔子宮燈也冇見過,才會這麼當個寶貝。也冇有一個小夥伴,所以見到同齡的孩子,第一反應不是上前交朋友,而是拔腿就跑,叫自己白白跌了一大跤。
她總說,自己一定會治好妹妹的病。
可是一日兩日三日四日,遙遙無期之後是遙遙無期。
她要讓寧曉就這麼在冇有儘頭的等待裡,和虛無縹緲的期望裡一天天長大嗎?她這個姐姐,究竟是怎麼當的。
寧窈想了一整宿,終於在心裡悄悄做好一個決定,給玩累熟睡過去的寧曉掩好了被角。
*
翌日一早,寧曉打著哈欠起床,頂著亂蓬蓬的白頭發,就到處找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不在屋裡。
寧曉自己乖巧地下了床,就看見桌上放了一件猩紅色的羊毛絨小鬥篷。那鬥篷的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絨毛,可愛極了。小鬥篷旁邊還有小背包、小水壺、小點心和小水果。
這是誰的東西?
寧曉好奇地緩緩瞪大眼睛。
姐姐的?可姐姐用不了這麼小的呀。
“小曉,”這時寧窈和姆媽從外麵進來,寧窈對她說:“試試這身小鬥篷合不合身。”
“好!”有新衣服穿,寧曉高興得像隻花蝴蝶。小鬥篷套上去,剛合身。帽子上的那一圈白色絨毛尤其好,正好能擋住她的頭發。即便她頭發上的碳和墨水掉了顏色,也不會被馬上發現。
“穿得真好看。”寧窈笑著說,又給她背上小背包、提上小水壺。打扮好後,活脫脫一個小布偶娃娃。
“姐姐,為什麼今天要穿新衣服呀?”寧曉好奇地問。
寧窈鎮定地說:“因為,今天姐姐要帶你出門。”
寧曉:“!!!”
“窈小姐,”對此姆媽還是有些憂心忡忡:“要不還是算了吧,這事兒我還是有些擔心。你們兩個人出去逛市集,要是曉姑娘被人發現了……”
姆媽的擔心,何嘗不是寧窈的擔心。但寧曉要是永遠被關在一隅這麼過一生,即便不被人發現,又有什麼意義?
“你看這小帽子,剛好把頭發遮住了。誰會發現?”寧窈反過來安慰姆媽,說:“您就彆擔心了。”
寧窈也不敢帶寧曉走得太遠。
所以今日的出門範圍,僅僅隻是院子門口的市集。走過去再走回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寧窈捏了捏寧曉的手,帶著她在市集上慢慢轉悠。“手要牽好。”
“好。”寧曉剛開始還有些膽怯,將寧窈的手抓得緊緊的,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轉。她們從金築一路過來,寧曉都冇下過馬車,市集上這麼些好吃的好玩的,她都隻能悄悄從窗戶縫裡看。現在終於真真切切地見到了。
又逛了一會兒,寧曉漸漸放鬆下來,她看見臨街店鋪在賣剛出爐的點心。聞起來好香,好想吃哦!
“白糖糕,新鮮發的白糖糕喲!”洪亮的叫賣聲傳來,食客們蜂擁而至,寧曉握著寧窈的手不覺鬆開了。
“來個白糕。”
那小夥計揭開鍋蓋,白潤潤的糕點擺了一圈。“好嘞,客官要什麼口味的?我這兒有啊:山藥、白芋、糯米、紅糖……”
小夥計口條順溜,唱曲兒似的就報完了菜單。這也是他們店一大特色。
“來個紅糖的。”
“好咧!一個紅糖,三文錢!客官,您請好!”
寧曉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她不僅想吃那白糖糕,還想讓姐姐也吃。
她鼓起勇氣,也學著其他人的語氣,說:“我,我也要一個白糖糕。”
“好咧!糯米糕,三文錢!小客官,您請好咧!”
新鮮出爐的小點心放到寧曉的手裡,寧曉興奮得小臉通紅。不是因為這糕多香多甜,而是因為她今天上市集了,還買到了小點心。
“姐姐,姐姐吃糕。”寧曉捧著白糖糕,轉身要喂給寧窈。
“姐姐……”
“姐姐……”寧曉慌慌張張地找姐姐。
然而她的身後,全是一張張陌生的麵龐。
